枯骨廢土 069
骨銜青真的需要這個吻嗎?
安鶴再度睜開了眼睛。
身下的可調節機械床抬高,
安鶴發現自己正維持著一個垂坐的姿勢。她抬起頭,明明失去意識沒過多久,但現在,
散落的頭發竟然已經被汗水打濕。
安鶴一時間分不清這是不是夢魘。
好像和往常有些不一樣。
她仍舊保留了對四肢的控製權,但是,手腕、腰腹、腳腕上綁了束帶,以另一種形式,失去了行動能力。
骨銜青不在。
仍舊是測試室的場景,卻隻有頭頂的手術燈維持著光亮,再往遠處,地板延伸進無垠的黑暗。
隨著她清醒,一股令人絕望的陰暗悄然降臨,無數沒有實體的藤蔓,從暗處鑽出,
沿著磚縫,纏繞上冰涼的床腿,
纏繞上安鶴的腳踝。
她好像才恢複了嗅覺似的,
突然聞到空氣中充滿鐵鏽的生澀,又如泥土腥臭,
彷彿她所處的巴彆塔化成了枯竭的廢墟。
然後,是聽覺。
耳畔響起了空靈的吟唱,
時而是一個聲音,
時而又成了和聲。人聲、獸鳴、心跳的鼓動共同組成荒誕的樂曲,孤寂、喧鬨、壯麗、死亡的情感一同侵襲過來,
安鶴無端覺得,
所有生命的故事到此終結。
這是,骨銜青構建的場景嗎?
為了懲罰她?
安鶴不敢確定。
同時,
她也不知道聞野忘做了什麼,她已經無法分出精力去追究這裡灰濛濛的死亡氣息來自哪裡。
現在,她的身體好像變成了一條河床,血液裹挾著某樣未知的東西,沿著她的經絡奔騰。
好像大海經過了她,生命湍流經過了她,太陽的火焰經過了她,然後一去不返地流逝。
她隻是靜靜地坐著。
對此感到,茫然。
直到有人掀開遠處的黑霧,用一抹紅色驅除死亡灰霾。宛若從地獄夾縫中鑽出的花朵,盛大綻放。
骨銜青終於來了,她沉著臉打量著周圍,逐漸靠近唯一有光的地界。
在那裡,被綁著的安鶴獨自坐著,隔著濕漉漉的頭發看她。
“你輸了。”骨銜青說。
安鶴微怔,她能感受到隨著骨銜青的到來,耳畔的吟唱逐漸褪去,隻剩下她心跳的鼓動。
不僅如此,腐朽的氣息被一絲生機驅散。骨銜青的硬底靴踩著交纏的爬藤,藤蔓扭動兩下,如煙霧消失。
這裡的氛圍在發生改變,而骨銜青對此沒有絲毫解釋,開口第一句話,便是追究她們的賭注。
如此無所謂,果然,是骨銜青構建的場景吧!
什麼意思?懲罰?恐嚇?要給她一個下馬威?
安鶴稍稍扭動手腕,咬緊牙關,稍帶些忐忑地觀察著骨銜青的神情。
今晚的骨銜青來者不善,眼神冰冷,低沉的嗓音中壓抑著怒氣,顯然還記得一個小時前安鶴公報私仇的事。
同時這女人全副武裝,腰間多了個扣袋,裡麵有一把安鶴沒見過的槍。
是在下城區搶的嗎?速度這麼快?
骨銜青已經走到眼前,伸手撥開了安鶴額前的發絲。冰涼的指尖滑過眉弓,泛起難以名狀的戰栗:“現在,還做戲嗎?”
看樣子,這是要算賬了。
怎麼這麼小氣!
安鶴盯著那把槍咬咬牙,她原本還能活動,但骨銜青剛剛一抬手,安鶴的半邊腿就失去了控製。溫柔的動作下,是毫不客氣的威脅——
隻要骨銜青想,甚至能操控安鶴的動作做出任何可怕的事情。或者以骨銜青往常的做法,構建出一個摧毀安鶴精神的牢籠。
這是骨銜青的主場,控製一切的神明隻有骨銜青一人。
安鶴由此清楚了骨銜青的意圖。她在警告自己,懲罰自己。在夢裡,安鶴沒有能力與之相抗。
安鶴感到惱怒,於是一怒之下,沉聲道:“你,有沒有聽過,打是親,罵……”
“沒聽過。”無情打斷。
“好吧。”安鶴眨眨眼睛,開始狡辯,“那一巴掌,隻是為了營造效果,我沒有私心。”
“是嗎?”因為安鶴虛情假意的糊弄,骨銜青下頜線緊繃,變得更加惱怒。她捧著安鶴的臉,五指緊貼著左臉頰的麵板,正是安鶴打她時的位置。
現在開始裝乖了?還真是……
越想越氣啊。
“好吧,我承認我有私心,我是為了報仇。”安鶴努力把頭撇開,想要脫離骨銜青的威脅。這個人,今天好像不太好哄。
安鶴開始轉移話題:“你現在在哪裡?”
她已經知曉骨銜青可以清醒著進入彆人的夢,此時的骨銜青裝備齊整,看上去像在哪裡鬨事。
搶劫業務發展到第一要塞來了嗎?
“彆轉移話題。”骨銜青沒有告知安鶴方位,而是挨著安鶴的腿坐在床邊,以一個俯身的姿勢捏住了安鶴的下頜,迫使對方抬頭。
安鶴抬眼,便看見了骨銜青微微縮緊的瞳孔,緊接著,她聽到骨銜青緩慢地開口:“時間寶貴,你騙我的事我以後會討回來。現在,該兌現賭注了。”
“在這裡嗎?”安鶴稍微掙紮一下:“這個場合不太好吧?我的身體還不知道在遭受什麼樣的痛苦,而你要求,我吻你?”
怎麼?要讓她的軀體和精神體驗不同的情感,不怕精神分裂嗎?
“不正好?”骨銜青再次用冰涼的手掌捧起安鶴的側臉,眼裡卻沒有多少笑意。
哪裡正好?安鶴還能聽到沉悶的心跳,在夢境之外、在這個原本無比敞亮的測試間,兩個瘋子研究員在抽她的血、刺激她的神經。
而在無人知曉的夢境裡,骨銜青在要求她親密纏綿。
“原來你喜歡這一口。”
真是,沒有道德心。
安鶴仍在努力後仰,可惜背後冰冷的床堵住了她的退路。
骨銜青的俯視不帶感情,甚至怒氣還沒消散,可正因如此,那種步步緊逼的壓迫,若即若離籠罩在安鶴的頭頂。
骨銜青輕輕開口,用上了命令的語氣:“好了,吻我。”
安鶴心裡咯噔咯噔好幾下,那個女人竟然能麵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出讓人羞憤的要求。
她看到骨銜青垂落的發絲,就搭在自己的耳鬢,潮熱的呼吸撫摸過麵板,黏膩,跟隨著安鶴逐漸加快的呼吸一同起伏。明明是一個親密無間的姿勢,安鶴卻感覺不到骨銜青的真情。
骨銜青真的需要這個吻嗎?安鶴不認為。恐怕,是要自己認錯認輸吧?
安鶴能感受到,這次骨銜青真切地動了怒,不像以往那樣笑意盈盈地掩藏真實的情緒,這次的憤怒,無比真實。她裝乖討巧都沒有化解。
為什麼?
安鶴從骨銜青的眉眼間窺探到了一些真相。
她突然想起,骨銜青兩次對她的行為感到憤怒,都是因為她“不聽話。”
先前,她不聽話閱讀了教會的經書。這次,她沒按說好的計劃打了骨銜青。再加上,安鶴大膽提出進入第一要塞的手段,也引起了骨銜青的不滿。
全都是因為她的行為,脫離了骨銜青的掌控和引導。
安鶴恍然大悟,直至今日才明白,骨銜青不是喜歡看她討巧裝乖,而是要看她示弱。
示弱會讓骨銜青感到安心嗎?
換句話說,骨銜青是對她的實力感到恐懼了嗎?
因為她的背叛,她的欺騙,讓骨銜青懷疑自己往後也會用欺騙達成目的,而對其造成傷害嗎?
所以,骨銜青命令她,讓她學會臣服和妥協。
安鶴感到一絲洞察的興奮,眼中騰起瞭然的火苗,她不再後退仰著身子,而是往前,靠近骨銜青微啟的唇,在即將碰到的時候懸停:“哈,你真是喜歡,掌控我啊。”
“是啊。”骨銜青垂下眼眸,竟然直接承認。
氣息交纏,安鶴往骨銜青的掌心靠攏,輕輕蹭了一下。但是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眸裡,明明寫滿了濃厚的戰鬥欲。
喜歡嗎?骨銜青也不知道。她如今竟然覺得,安鶴此時不再退縮的神態,反而讓她心跳加速。如果安鶴真的心甘情願做她的一條狗,那也,挺無趣的。
如今的小羊羔,竟然讓她有些慌神。
能活動的人果然占據了更大的便利,骨銜青的手往下移動,虛扣住安鶴的下頜,輕輕摩挲過的麵板帶著一股迷醉的滾燙。
安鶴感到骨銜青另一隻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她剛抬手,想要在有限的活動範圍裡揪住骨銜青的衣服,卻被敏銳地察覺。
骨銜青故意提防著她,手指滑過掌心,擠進指縫十指相扣,剝奪了她掙脫的可能。
在這一刻,安鶴忽然迫切地想要明白,骨銜青到底如何界定她們的關係。
她們如此親密合拍,在無人知曉的荒野、狹小的角落裡相擁過數次。可骨銜青,永遠藏在笑意盈盈的麵具後麵。
她們,不是並肩作戰的親密關係——這個念頭不受控地鑽出來,軀體上的不適被逐漸放大。有什麼東西流過安鶴的血液,經過胸腔時,帶來了一點點莫名其妙的酸澀。
先前那些被骨銜青驚豔時所滋生的折服念頭、以及兩人謀劃策略時所感受到的合拍暢快,在這一刻化為了嘲弄。
她們出生入死這麼多回,仍舊是提防大於信任。
這扭曲的關係,可能到死也無法交心。
算了,那便毫無感情地吻下去吧。
“好吧。”安鶴願賭服輸,她往上輕仰,觸碰到了骨銜青的額頭,肌膚相貼,睫毛如羽毛般顫動,安鶴卻並沒有閉上眼睛。她在觀察骨銜青的神態,到底是誰,會沉迷於一個虛情假意的吻。
可骨銜青也沒有閉眼,半閉的眼眸泄露了目光,緊盯著安鶴的下唇。
“怎麼?怕我咬你?”安鶴輕聲開口。
“想都不要想。”
已經失去了實在的聲音,隻剩下被擾動的氣流,若即若離的距離像撓不到的癢,在心尖上一閃即逝。
夢境裡,令人不適的氛圍再度傾瀉過來,不知道是什麼麻藥起了作用,安鶴再次感受到熾熱的血液從她四肢流淌過,脈搏一聲比一聲響亮。
她的大腦變得極度活躍,接收到刺激的訊號不斷翻湧,彷彿沉迷於死亡的迷醉,在夢境中被催發,駭浪滔天地叫囂著要宣泄。可最後,隻是輕輕一落。
彙聚於一個吻上。
無聲化解。
很輕。
溫熱的唇相觸,觸感柔軟,並沒有安鶴想象中的你死我活。陌生的觸感讓兩人都有些戰栗,像觸電一般酥麻,不知道是誰的呼吸和心跳都紊亂了一拍。
四周突然變得極其安靜,彷彿進入了破刃時間,她們好像忘了在對峙,一時間沒有動作。
隻剩下那一直不斷響動的脈搏,越來越快。
越來越快。
隻過了一秒。
突然暫停奔湧的血液再度叫囂,安鶴大腦中竄過一股無可阻擋的燥熱和刺痛。
怎麼回事?骨銜青使陰招了嗎?!
安鶴一聲悶哼,急躁驅使下,她張嘴咬住了骨銜青的下唇。擠壓的唇滲出一股腥甜的血味。吃痛的骨銜青毫不客氣地咬回來,然後一把推開了她。
她們視線交錯,在一秒內看到對方眸子裡還未散去的、迷戀?
一定是,錯覺。
緊接著,安鶴竟然往後仰倒,彷彿身下的床突然消失,跌向一個沒有底部的區域。
墜落的失重感一下子襲來,原先的夢境像水墨一樣被黑色暈染,安鶴仰頭,最後隻看到骨銜青驚慌的眼神,和想要抓住她的手。
安鶴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骨銜青的問題。
那就是聞野忘,這個殺千刀的!到底對她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