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廢土 083
“不要死。”
安鶴聽到呼救後立即鎖定了聞野忘的準確方位。
聞野忘被樹根層層環繞,
收緊,遠遠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繭,一半在光照下,
一半隱藏在陰影裡。
樹根摩擦擠壓甚至產生了咯吱聲,令人不適。這不是柔軟的繩索,樹根有硬度,被這樣束縛擠壓,關節都會錯位。
燈光照射範圍有限,安鶴隻能看到光圈範圍內有淡淡的血霧,樹根上的尖刺變硬紮進聞野忘的麵板。
聞野忘已經受傷了,傷到了哪裡?致命嗎?會不會心搏驟停引發巴彆塔爆炸?
“救我!”
又是一聲呼喊,那個常年掛著瘋狂笑容的聞教授,從樹根後露出的麵容卻充滿驚恐,儀態全無,
彷彿瀕死之人最後一刻狼狽地掙紮。
這樣的求救非常刺激人的神經,完全是弱小者在絕對力量麵前毫無反抗能力的真實寫照。安鶴這纔想起聞野忘是個沒有天賦的普通人。
曆史上,
萬千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
便是這樣死於滅頂之災。
安鶴萌生出一種自己必須做點什麼的急迫感,聞野忘還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這裡——她和骨銜青不能白白給聞野忘陪葬。
安鶴再次瞥向骨銜青,骨銜青來的方向與她正好相反,
兩人隔著很遠的距離視線交錯,
安鶴看不清骨銜青的神情,但她很確定,
骨銜青也在看她。
她甚至能夠模擬出骨銜青的神情,
知曉骨銜青現在也在飛速判斷眼前的局勢,並且會很快做出應對。
熟悉會建立起無形的默契,
在無光的環境這種默契更加凸顯。
兩人都沒有說話,幾乎是同時邁步衝向聞野忘的方向。
就在安鶴即將觸碰到聞野忘的那一刻,從旁突然閃現一個黑影,雙目微張,幾乎貼著安鶴的臉。
這突如其來的驚嚇讓安鶴心臟驟停,她下意識後退,卻被腳底下凹凸不平的樹根絆倒,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防護服隔絕了一些疼痛,但這一瞬間的倉惶極為致命,安鶴倒地的瞬間,手電脫手,黑暗當頭籠罩。
同一時間,無數的根係已經爬上她的防護服,像包裹聞野忘一樣企圖包裹她。
安鶴雙眼微沉,舉劍斬斷樹根的同時立刻起身穩住身體,厚重的防護服讓她的動作不太利索,但安鶴現在還不能脫掉這套衣服。
她發現了,空氣中有孢子,一些狀似血液的東西在往她的方向急速流動,這就是神血,安鶴終於看清了神血的原本麵目。
那個黑影在燈光下閃現後又快速藏匿到黑暗裡。安鶴隻看到那人淡粉的瞳孔。
這裡還有彆的人,隻有一個?還是有很多個?
黑暗頃刻間變得危機四伏,未知帶來的恐懼也是一種無形的攻擊。
安鶴全身肌肉繃緊,轉身去拿掉落的手電,但此時,已經有樹根纏上了她的腳踝。
不知道何時,這些根係已經蔓延得到處都是,幾乎沒有地方可以落腳。
儘管安鶴具備一些夜視能力,但失去光源對戰鬥而言非常致命,她無法看清敵人的進攻,也就很難躲開,更彆說找準目標反擊。
無論如何,得把手電撿回來。
安鶴回頭斬斷順著小腿往上攀緣的樹根。斬斷一根,又有無數根新的枝芽生長而出,樹木的再生能力被催發到了極致。
這樣根本挪不開腳。
就在此時,掉落在地的手電光晃了晃,像是被人踹了一腳,緊接著手電尾端一翹,受力在黑暗中揚出一道弧線,狠狠砸向安鶴的頭。
安鶴騰出手旋即接住,轉手將手電卡在了防護服腰側的扣帶上麵。往左匆匆一瞥,果然是骨銜青。
骨銜青不知何時已經跑到她的身側,並沒有靠得太近,安鶴望過去的那一刻,骨銜青還皺著眉看了眼安鶴防護服上的血跡,伸手捂住了鼻子。
安鶴翻了個白眼。哼,自己又臟了她的眼了。
兩人沒有交流,聞野忘還能喘氣兒,她們不能展現出不合時宜的熟稔。此時她倆的行為看上去更像是兩看生厭的敵人。
安鶴迅速調整方位,一刻不停地挪動腳步避免被纏上,同時用手電掃過聞野忘的方位。
先前的人影已經藏匿到黑暗中,但是,聞野忘後方幾個艙門大開的密封箱,足以讓安鶴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很快明白過來聞野忘做了什麼“好事”,這些艙繭被注射了神血,孢子彌漫,很有可能已經被神明控製。聞野忘的實驗被反噬了,千辛萬苦栽樹,讓神明來摘果。
難怪菌絲產生了異常,每一個空掉的密封箱,都代表多一分的危險。
那完蛋了。
安鶴數了數,整整七個。
手電的光線掃過最右邊的艙繭,地上隻有一具死屍,死屍被樹根纏繞肢解,隻剩下不成形的爛泥。
看起來,這個艙繭培育失敗。
那就是六個。安鶴詫異,這裡竟然藏了六個活著的艙繭!
她竟然才知道這件事!
安鶴本身是艙繭,所以知道艙繭是有多危險的物種,她們沒有經過訓練,沒有什麼戰鬥技巧,但是,這些人生來就具備強大的天賦,嵌靈數量未知。
現在,神明接管了她們的神智,這下,連戰鬥技巧和戰術的短板都被彌補。她們完全成了可以隨意調動的工具,整整六個,六種天賦,六種嵌靈。
並且,神明還可以給予其更多的天賦!
思及至此,安鶴猛然變了臉色,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一旦這六個艙繭活著走出去,加上這些藤蔓樹根,就算是塞赫梅特的軍隊,也不一定能抵擋得住。
情況比她想得更加糟糕,這不是她能夠對付得了的敵人。
身側,骨銜青在看清空掉的艙繭之後,表情難看到了極點。和安鶴一樣,骨銜青也不知道這些艙繭的存在,這一批東西,是在第一要塞精神遮蔽裝置生效後才被篩選轉移和著重培育,骨銜青並不知情。
如果知情,她這一趟,絕對不會到這地底下來!
安鶴一晃眼,發現骨銜青已經轉身,拚儘全力往回跑,看樣子,竟然是選擇了撤退。
骨銜青很少會不戰而潰直接逃走,這表明事態已經超出掌控,龐大的壓力一瞬間籠罩在頭頂,安鶴最後瞥了一眼聞野忘。
還沒來得及進一步思考救還是不救,腳下的樹根突然暴漲,如同蜘蛛網般向四周蔓延開來。
刹那間,更多條粗壯的樹根如蟒蛇般破土而出,它們扭動著,以驚人的速度向著四麵八方延伸,所到之處,石塊完全碎裂,完全堵死了安鶴來時的道路。
腳下站立的地方很快被吞沒,安鶴不得不踩在凹凸不平的樹根上,遠處,骨銜青的奔跑速度變慢,實在難以落腳。
緊接著,苔蘚也大麵積蔓延,布滿樹根的縫隙,開出了詭異的細小花朵。花瓣呈現出絢麗的亮紫色,散發著熒光,像極了洞穴裡的植物品種。
可是,這樣美到極致的花朵卻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的骨銜青,很快便感到頭暈目眩。
借著這些熒光,安鶴看清楚了,這個地下豎井無比空曠高大,直徑奇寬,穹頂似有三十米高。
而現在,以幾人落腳之處為中心,整個空間被棕褐色的樹根完全侵占,編織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
她們被圍困其中,無法逃脫。
安鶴心中一驚,這樣的突變發生在十秒之內,威力實在過於可怖,這不像菌絲瞬間爆發的能力。
安鶴立刻掃射著周圍,透過枝丫,她看到一個赤腳的黑發艙繭站在角落,單手輕撫著樹根,神態平靜,而她手心下的樹根,仍在極力暴脹。
竟然有植物係的天賦!
這樣合適的天賦是神明有意為之還是巧合,已經無法分辨。
安鶴隻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驚悚,她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直麵神明的力量,也突然理解了神明為何想要占據她的軀體。
所謂的神明,單依靠菌絲很難帶來這麼大的破壞力,即便給人造成幻覺,那也是虛無縹緲的傷害。
可一旦控製了這些經過進化的人類,便能夠最大程度地使用天賦,造成的影響不可估量。
這是真正的寄生,這種在植物界真菌界十分常見的現象,被神明應用到了極致,它汲取軀殼的養分,供它自己擴張領土。
可怕的是,單單一個艙繭就已經展現出了絕對的實力壓製,黑暗裡,還有更多艙繭沒有露麵。
就在此刻,樹根上突然生長出尖銳的刺突,像有生命的觸手一樣,緊緊纏繞住一切可以觸及的物體。
安鶴的防護服被輕易紮破,尖銳的疼痛一下子席捲了她。
她試圖邁動雙腿,但每動一下,樹根的倒刺就會牽扯她的麵板,讓她卡死在原地。
樹根越來越多,空間不斷擠壓,骨銜青被逼退回來,背對著安鶴緊緊地盯著上方的穹頂。
“完了。”安鶴艱澀地開口,“我們好像成了獵物。”
聞野忘是餌,她們是主動遊進來的魚。
她們最先發現異常,也不可能放過這樣的異常,所以,註定會受困。
神明似乎已經料到了,並且做好了困住她們的準備。
可如果她們不來,?*?
神明造成的影響隻會更大。
地麵上,第一要塞仍舊風平浪靜,無人知曉深不可測的地底,暗流湧動。
安鶴動彈不得,彷彿下一秒就會被徹底吞噬,成為這片根係的一部分,永遠消失在這無儘的黑暗與寂靜之中。
這是死局。
骨銜青細微的聲音傳過來:“不要死。”
她對著空曠處說話,像是在告誡自己,又好像在告誡安鶴。
“不要反抗。”骨銜青再度出聲,聲音很輕,沒有什麼情緒。
聞野忘被遮擋到隻剩下一雙眼睛,不知道是哪裡的傷口流出鮮血,順著樹根流淌出來。
她沒再出聲求救,那雙眼睛裡恢複了一點理智,緊盯著骨銜青,竟然沒有說話。
於是空曠的豎井一時間安靜下來,寂靜之中,暗處傳來咕嘰啪嗒的聲音,那是光腳踩在乾淨石板上會發出的響動。
沒有人輕舉妄動,於是樹根停止了生長。
安鶴發現了端倪,神明想要殺了她們,是輕而易舉的事。
人還活著,說明她們三人,都對神明有用。所以骨銜青勸她不要反抗。
有用的人,不會那麼快被殺死。
可真令人唏噓,她,骨銜青,聞野忘——三個行事乖張、一身反骨的女人,似乎都是神明想要招攬的幫手。
安鶴忍著腳上的劇痛,抬起眼眸,腰側的手電光在她的碰撞下轉了個角度,照向聲源的方向。
隨著腳步聲越靠越近,在她的正前方,很快出現了六個高低不同的黑影,光線照出了她們的全貌,安鶴終於看清了她們的眉眼。
艙繭混了不同的基因,六個艙繭長相不儘相同。
可明明是不同的眉眼,神態卻完全一致,麵無表情,眼睛半闔,嘴角下抿,弧度精確到沒有一絲差異。
彷彿批量產出的模具,這樣的場景,比出現六個長相一樣的人還要令人驚悚。
這就是被神明控製後的人嗎?
同一時間,這麼多艙繭竟然都成了貨真價實的傀儡。
站在最前麵的707眨了眨眼睛,粉色瞳孔倒映著手電的光圈,她一直盯著安鶴,最後打了聲招呼:“又見麵了。”
——第一次以人類的形態見麵,不在安鶴的大腦裡,而是在完全真實的世界,現在707擁有絕對的主控權。
安鶴瞳孔一緊,吞嚥唾沫的動作十分露怯,她默不作聲,後背繃緊到有些痠痛。
此時此刻,沒有人召喚嵌靈,可是,在安鶴的預演裡,無數龐大的豺狼虎豹已經占據了整個地下空間。她麵前這些人,竟然跟她一樣,擁有數不清的嵌靈。
安鶴迫切地想要弄明白六位艙繭的天賦,但一閃而過的畫麵十分短暫,得到的資訊有限,反而高頻使用天賦讓她頭皮隱痛。
她試過了,一旦開戰,幾乎很難活下來。
安鶴決定按兵不動,開始用起了最後一招,話療。
“你控製艙繭的目的,是想侵占人類要塞?”安鶴問。
“侵占?”707微微抬眸,“我沒有這種想法,侵占這個詞帶有很強道德判斷,我不需要考慮這個,我隻是在擴充套件我生存的領地。”
像一株入侵植物,會儘可能將自己的種子灑滿每片土壤。這是刻在基因裡的東西,它們總不會講道德。
安鶴沉默了好一會兒,把神明從擬人的角度摘除出去,才理解了707所說的話——神明總是以人類的形象出現,她才反應過來,神明不是人類。
被控製的707和初生的艙繭完全不同,她會使用很多高階詞彙,這意味著神明已經接觸並理解過人類的文明。
但她並不能共情人類。
就像人類不能共情她一樣。
安鶴無法跟這樣的一個生物講道德人性,勸她收手對人類手下留情。這行不通。
想打的嘴炮一下子憋在胸口,竟然有些束手無策。
反而是707開始勸誘:“瞧見了嗎?接納我,你的力量可以被最大限度使用。”
安鶴抬起頭,看向穹頂,一瞬間大麵積增長的樹根仍在小幅度扭動,而眼前那個控木的黑發,完全不顯疲態。
安鶴換位思考,如果是她使用天賦,絕對達不到這種驚人的程度。
707沒有說謊,她確實可以幫助安鶴把天賦激發到最大。
但是,安鶴拒絕了:“有什麼意義?”
“你不想活下去嗎?”
“想啊。”安鶴答得超大聲。
“但不想被你控製著苟活。”安鶴補充。
707的語調有了微妙的變化:“你們人類真奇怪。分明很渴望存活,渴望強大,給你增強能力存活下去的方法,你卻不要。為什麼?為追求所謂的意義?”
“對我而言,”安鶴抬起眼眸,“失去自由的強大不是強大。”
沒有自我意識,淪為工具,再鋒利的刀也隻是刀,不是人。
哪怕是聖君,也允許士兵擁有**。
707微妙地沉默了一瞬,周圍安靜下來,於是安鶴聽到身後骨銜青輕微的歎息。她回過頭,瞥見骨銜青挺拔的背影在輕微地發顫。
可惜,她不能看見骨銜青的臉,無法通過觀察麵部表情來判斷骨銜青的想法。
再回過頭時,707突然踩著樹根走過來,眼眸裡沒有任何情緒。安鶴的直覺發出警報,707似乎要對她下手了。
“你知道,在自然界,對於無用的部位,我們會立刻舍棄,不然會危害我們的本身。”707說。
在神明獲得合適的寄生軀體後,安鶴被判定為了無用,安鶴皺起眉:“我知道自己的價值,我不信你真的會下手。”
“我會。”707指向那具已經成為死屍的艙繭。
“那是你殺的?”安鶴還以為是培育失敗。
707已經走至眼前。
“等等……”
安鶴的阻止沒有任何效果,707不再和她周旋,即便她表現出聽話的假象,707也不會三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很快,707摘掉了安鶴的防護頭罩,她扔掉那個圓圓的罩子,平靜地說:“祝你安息。”
一瞬間,夾雜著血水腥臭、花朵怪味,以及黃色孢子的空氣,衝進安鶴的鼻腔。
安鶴立刻屏氣凝神,這裡的汙染濃度完全超出之前任何一次,她是艙繭,這些東西會讓她神誌不清,丟失意誌,無異於要了她的命。
707抬手捏住了安鶴的臉頰,強迫她張嘴呼吸。
安鶴垂在一側的手沒有反抗,她盯著這張近在咫尺的這副麵容,這個年少的艙繭明明長了一張無害的圓臉,卻看上去異常冷酷。
安鶴感到肺部劇痛,憋氣到極致後,整個頭腦會止不住地眩暈,她不能一直憋氣,這不是解決困境的辦法。
如果她不能被神明同化,神明會像殺死艙繭一樣殺死她。
“骨銜青……”安鶴用最後一口氣求助她最信任、也是最不信任的人。
骨銜青終於轉過身子,看到707捏著安鶴下巴時,眉頭不經意地皺成了疙瘩。
但骨銜青沒說話,也沒表現出要出手相救的意願。
安鶴的心一下子跌進穀底,她真是豬油蒙心,差點忘了骨銜青和神明脫不開的乾係。
“彆多想了,她不會傷害我。”707對安鶴說話,目光卻越過安鶴,望向骨銜青隱隱發怒的臉。
因為這句話,安鶴如墜冰窖。
是了,她很少見到骨銜青對這些菌絲出手,除了骨蝕者,骨銜青會避開和神明有關的一切。
她們一起麵對過很多敵人,對手不是神明,骨銜青才會出手幫她。安鶴被誤導了,以為無論怎樣的絕境,骨銜青都會出手相助。可是,當對手是神明時,骨銜青開始袖手旁觀。
虧她還給骨銜青送藥,一腔好意都餵了狗!
如果連骨銜青也不幫她,那安鶴將麵臨最慘烈的局麵——這裡沒有外援,全是敵人。
噢,還有一個不頂事的聞野忘。
該死。
該死!
安鶴感到惱怒,她的直覺已經提醒過她,骨銜青這個女人無比危險,不值得信任。在她夢裡、在她清醒時、在她情迷意亂之際,警告一直存在。她卻一次次掉入陷阱,妄圖信任對方。
安鶴的肺部已經到了極限,連帶著心口也騰起翻江倒海的痠疼,交雜在一起讓她異常難受。
不應該這麼難受的,大概是這裡的空氣太過於渾濁。
她無法呼吸,同時難以掙脫樹根的束縛,像有無數死屍的手拉著她墜下死亡深淵。
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骨銜青“不要死”的勸告,現在聽來像個笑話,何必多此一舉,假情假意!
安鶴單手握劍,咬咬牙,終於動手,她用劍如用刀,手中的劍迅猛地從下往上斜劈,破刃時間發動,直接削掉了707的半截手掌。
血液噴濺而出,在安鶴的大口呼吸的同時,斷掌啪一下掉落在樹根上。
動手完全沒有勝算,安鶴預演過了。
可不動手,也是死路一條。
她當真要試試,能不能闖出一條活路!
安鶴迅速脫掉殘破的防護服,猛地拔出被禁錮的雙腳,“刺啦——”倒刺在她小腿上劃出深深的血痕,皮開肉綻,更加真實的疼痛讓她出了一身冷汗。
安鶴在這一刻才知道骨銜青為何如此能忍痛:肉身上的疼痛讓她的頭腦無比清醒,她已經吸入了部分孢子,頭昏腦脹,疼痛可以讓她找到身為人類的主體意識。
在她動手的那一刻,707身後的艙繭召喚了嵌靈,數不清有多少隻豺狼虎豹掩藏在黑暗中,仰頭長嘯。
寂靜的豎井一下子變得極其熱鬨。
707毫不在意自己失去了半截手掌,退到聞野忘旁邊,無波無瀾地看著安鶴垂死掙紮。
安鶴調動雙腿無視樹根上的尖刺,直衝向707的麵龐。渡鴉一隻接一隻地飛出,替她抵擋敵人的進攻,巨大羽翼與黑暗融為一體,不計犧牲地為她創造出一個進攻的機會。
還好,嵌靈不會背叛自己。
707開始後退,一抬手,黑發艙繭心領神會地調動樹根,在707麵前豎起一麵虯結的盾牌。
聖劍毫不費力穿刺而過,707卻已經後退三米,並沒有受傷。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你這樣傷不了她們。”
安鶴一回頭,赫然發現骨銜青跟在她的身後,借著渡鴉的掩護,安然自若地享受安鶴帶來的安全空間。
安鶴從未如此怒火攻心,這個女人是否太厚臉皮了一些?
“你什麼意思?”安鶴很難控製自己的情緒,要不是大敵當前,她這一劍就該刺在骨銜青臉上。
骨銜青垂下眼,沒有辯解。
看起來快要陷入昏迷的聞野忘被突如其來的獸吼驚醒,聽到了骨銜青的談話。
聞野忘全然不喊救命了,而是出言插嘴:“還能有什麼意思,她是紅衣使徒,在嘲笑你傷不了她的主神。”
語氣欠得要命,卻又不害怕了,儼然一副看好戲的狀態。她麵前的樹根又多了一圈,眼睛前麵隻留下一條細縫。
“閉嘴!”這次骨銜青很快開口喝斥。
安鶴抿了抿唇,骨銜青能回彆人的話,就不能給她一個答複?當真是,氣死她了。
突然間,樹根上的菌絲開始向後收束,如褪去的潮水。很快,四周騰起衝天的火光,樹根被迅速點燃,地下空間一瞬間變成了火海。
安鶴有那麼一瞬間以為來了幫手,畢竟這些樹根最怕火燒。可很快,她便發現不是。
六個艙繭裡有一個控火的人,燃起熊熊烈火,而控木的人在配合她——新的樹根還在長,樹根所到之處,燃起經久不熄的火焰。劈啪爆裂的聲音充斥其中,掉落在縫隙裡的防護服很快被燒灼成灰,緊接著,火焰開始舔舐起了安鶴的麵板。
偌大的地下空間裡不再有黑暗,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撲滅的烈火。渡鴉在灼熱的氣流中像被驅趕的黑,退無可退,哀鳴陣陣。
安鶴和骨銜青一下子被火焰圍繞,每一口呼吸都開始火辣辣地疼。
“來不及了。”骨銜青站在火中,烈焰和她的衣服像是融為一體,她聲音很輕,往前伸手:“彆停下。”
安鶴的後背被骨銜青用力一推,猝不及防,踉蹌幾步一頭紮進敵人的包圍圈。
這一推,無異於把安鶴推向敵人的刀口。
骨銜青要害死自己嗎?安鶴怒不可遏,用長劍穩住身影的瞬間,安鶴看到離她最近的艙繭,正是控火的那位。
隻有一臂之遙。
菌絲剛收束到附近,蠕動的紅色絲線快速撤退,取而代之的,是燃起的火光。
安鶴瞥見那抹菌絲,立刻明白了骨銜青的用意——她的能力不夠,而對麵是六個比她還要強大的嵌靈體,她的蠻力傷不了這裡任何一個人。
不能硬打。
她的天賦,不是讓她用來打硬仗的。
能傷害這些人的,隻有這些人自己。
安鶴福至心靈,一下踩上滾燙的樹枝,她的鞋底幾乎被熔化,而此時安鶴收起了長劍,撲向控火的艙繭。
對方迅速撤退,安鶴眼前的樹根瞬間被燒灼得通紅,身後幾個艙繭趕來阻隔,安鶴毫不退卻,緊踩著幾乎坍塌的枯枝,再度飛撲。
在破刃時間的加持下,發絲被燎卷的過程都變得清晰可見,她越過火苗,緊盯著前方的強敵,在飛身落下的那一刻切換天賦,使用[寄生]!
有位艙繭用切割術直接劃傷了安鶴的後背,要不是一隻渡鴉替她擋了一下,安鶴已經碎成了兩半。
受傷的安鶴眼睛都不眨,隻鎖定了控火者一個目標。
如果她能活著,她要把神明燒得渣都不剩。**如這烈火一樣熊熊燃燒,她會不惜一切代價!
觸及的麵板是如此冰涼,安鶴知曉神明的精神力比她強大,寄生發揮的時間或許隻有一兩息,但夠了。她略一咬牙,控火者被迫發力,所有的火苗瘋狂沿著樹根,反向燒灼向控木的黑發艙繭。
火焰濃到發紫、發黑,如同地獄冥火,在黑發艙繭的位置砰然炸響。
原來火焰騰起時是有聲音的,那些被當作衣料的樹根同時被點燃,附著在樹根上的菌絲也被點燃,黃色孢子燃成了紅色,如火星一樣繞著圈飛舞。
一秒,兩秒,三秒。
神明的精神力終於壓製了安鶴,驅除了寄生的效用。
果然神明反抗得比骨銜青要快。安鶴毫不戀戰,立刻撤退回原先的位置,和骨銜青站在一起。
黑發艙繭倒地重創,灼傷的痛苦反噬到了神明自己身上,一時間,豎井內沒再長出任何新的樹根。
安鶴已經感知不到喜悅,渾身上下隻剩下各種不能忽視的痛楚。
這樣的痛楚讓她的神經始終保持著無比高昂的狀態。
倖存的渡鴉傳回了訊號,全數收束在安鶴的腦海——在她剛剛動手的時候,其中幾隻渡鴉在觀察剩下艙繭的天賦。
但渡鴉沒有骨銜青善於處理資訊,骨銜青從她身邊撤走,相撞的那一刻直接給出了指令:“切割,控火。”
安鶴心領神會,用擁有切割天賦的艙繭,去對付控火的敵人,解真正的燃眉之急。
這裡的艙繭,每一個都擁有頂尖的天賦,單拎出任何一人,都足夠讓塞赫梅特的軍隊戰力大增。
隻可惜,現在安鶴不想讓任何一個人活著走到地麵上。
她交替使用[預言之眼]和[寄生天賦],再用破刃時間搶奪先機,不要命地拚死一搏,把後方觀察的事全權交給了骨銜青。
該死的骨銜青,她們的關係真是奇怪,安鶴每次打定主意不再信任骨銜青的時候,骨銜青總會給她嘗一些甜頭。
安鶴進退維穀,對骨銜青提供的幫助不能不接受,說難聽點是欲罷不能。
她察覺到一些不對,三分鐘之前的預演裡,她和骨銜青並沒有這一套配合的戰術。
這意味著,骨銜青一開始沒打算動手,當時安鶴無論怎麼推算,都是死局。
但現在,骨銜青動手了。
也不算是動手,隻是躲在她營造出來的安全空間,偷摸著指導她的進攻方向。
旁人當然不會知道,除神明外,骨銜青是唯一瞭解她有無數天賦的人,骨銜青永遠能為她給出最優解。
隻是,骨銜青本人依舊袖手旁觀,避開了所有的菌絲,遠離了所有被神明寄生的艙繭,給的建議也模棱兩可,連腰間的槍都沒有拔出來。
安鶴動手的瞬間,開始重新審視神明的話——“她不會傷害我。”
記憶抽絲剝繭,紛至遝來。骨銜青這個女人,從來對神明避而不談,也幾乎不會做出傷害神明的行為。上次神明在骨銜青的夢境中疊加了幻境,骨銜青也沒有出手幫忙,全靠安鶴自己逃生。
骨銜青不會傷害神明,是不會?還是不能?
如果傷害了,會怎樣?
安鶴想,這人都袖手旁觀了,自己試驗一下,不過分吧?
反正眼下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一起死在這兒。
安鶴快速切換著天賦,不要命地靠近了使用切割術的艙繭,一舉將控火者切成了兩段。
鮮血迸射,染紅了安鶴的眼睫毛。
在返回骨銜青身邊的那一刻,安鶴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火光和血液將她的笑襯托得無比妖冶,骨銜青沒由來地心中發怵。
果然,安鶴突然抬手一拳砸在了骨銜青的額骨上,指尖附著的菌絲立刻鑽進了骨銜青的麵板。
這突如其來的一拳讓骨銜青有些發懵,遠處觀戰觀得眼花繚亂的聞野忘也愣了神,全然不顧沿著樹根燒到眉毛的火光,聞野忘發出讚歎:“不愧是薇薇安。”
在聞野忘看來,安鶴完全在以一敵七,甚至還能抽得出空檔給骨銜青一拳頭。
這樣的大戰,無論誰贏,她死之前能看到,也算是幸事。
安鶴牙關幾乎咬碎,毫不猶豫地透支著精神力。離上一次用菌絲控製骨銜青,已經過去了好個月,這一次安鶴釋放得更加熟練。
菌絲操控著骨銜青拔槍,瞄準,這一次的目標是擁有切割術那位“神明”。
骨銜青的射擊能力很優秀,安鶴是知道的。
所以,子彈連續出膛,完全沒有停歇,直到彈夾打空。
安鶴放開骨銜青,快速轉身進入破刃時間,和子彈一起越過火焰,躍向敵方補刀。
除了聞野忘,所有人都在晃動,所有嵌靈都在嘶吼和渡鴉對峙,火苗、獸影、奔跑的人,整個空間完全亂成了一鍋粥。
“撲哧——”
子彈紮破麵板,嵌入肉骨的聲音,竟然如此輕微,被掩蓋在巨大的混亂之下。
安鶴忽略迎麵而來的進攻,不管不顧地回頭,隔著未熄滅的火光,和骨銜青張揚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