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廢土 089
“如果您要去往新世界,那,祝您平安健康。”
安鶴沒有收回手指。
指腹下的刻痕冰冷,
冷意傳達到四肢百骸,讓她覺得瑟縮。她害怕站在這裡會被凍住,害怕手腳失去力氣,
於是摸著牆又開始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牆壁上還有更多的刻痕,都是安寧留下的話,讓她好好吃飯好好活著,像是安寧閒來無事留下的碎碎念,沒什麼特彆的含義,數量也很多。
但很溫柔。
安鶴很費解。
眼睛看到的一切都不太真實。
她才剛得知艙繭計劃的全貌,才剛發現艙繭沒有植入靈魂,可眨眼間,在這密室內的安寧又展現出完全不一樣的形象。
記憶中,安寧很少這樣說話。
比起那二十幾年的虛構生活,
安寧一反常態的留言才更像是一場虛假的幻覺。
那什麼纔是真實的?
安鶴的認知開始坍塌,連帶著對這片荒原的印象都開始搖搖欲墜。她有些分不清真實和虛假了。
如果她的出生是人為的,
個人經曆是預設好的,
那醒來的時機和地點,是不是也早已註定?
不然,
安寧怎麼知道她會回來,讓她看到這樣的留言?
她像是落入了設好的局,
被引誘著往前走。所有自以為獨特的個性,
都是彆人有意為之。
那夥伴呢?蘇綾伊德阿斯塔,還有和骨銜青的相識,
也是預設好的嗎?
如果是那樣,
那就太可怕了。
她是否真的從未做過真實自主的選擇?
安鶴深深地呼吸,腳步越來越急促。
她突然明白了,
為何連塞赫梅特和聞野忘這麼不顧人死活的掌權者,也要對公眾隱瞞新人類計劃和複活計劃。倘若英靈會的士兵人人自危,認知坍塌會帶來無儘的質疑,屆時,恐慌會像傳染病一樣擴散,大多數人會不可自抑地成為虛無主義的傀儡。
有靈魂的人,是脆弱的。
她們需要一個信念,為自身賦予一種意義,才能在這個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如果沒有了、失去了,那就被自我反噬了。
不像機器,弱點和漏洞可以用準確的指標來衡量。靈魂全是弱點,無法找到一個準確的方案來防止出錯,一個微小的動蕩、一封信,一句話,都可能摧毀一個強大的魂靈。
安鶴停下,手掌覆蓋在眼睛上方。
她並沒很痛苦,隻是很難受。
喉嚨堵塞得難受,軀體反應導致後脖頸也癢得難受,好像免疫係統也在搖搖欲墜。壞情緒催生了有毒的物質,隨著她的血液遊走四肢百骸,等待她脆弱時發起致命一擊。
但很快,安鶴睜開眼睛,捏了捏有些異常的手掌,重新往前邁步。
她好像又回到了當初踏上這片荒原時的狀態,像一個平靜的旁觀者,看著自己不發一言地往前走。
狹長的甬道終於有了變化,安鶴抵達了一間純白的房間,這裡像個小型的實驗室,夾在隔牆中間,麵積不大,但擺滿了複雜的儀器。
因為環境足夠白,襯得角落裡的黑色密封艙越發黑。艙門早已開啟,箱內乾乾淨淨,沒有之前看到過的絮狀物。
安鶴掃了一眼便移開視線,她看到室內還放著一台和圖書館的輸入機器類似的裝置。
旁邊,一台小方桌上資料混亂堆疊,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工具散落在桌上,有些滾到了地下。
整個房間沒有遭到暴力破壞,但是非常淩亂,像是有人匆匆離開,然後,這個房間就再也沒有人造訪。
安鶴踩著紙張走向桌子,咯吱一聲,踢到桌腳邊滾落的一個圓形機械球。
機械球鉛球大小,此時像是散架一樣,無聲地分成了七塊,安鶴低頭看了一眼,遲疑片刻後,彎下腰捧起了它。
人類的溫度很快傳遞到冰冷的金屬上,指尖觸碰到的地方留下了一點熱量,安鶴湊近機械球仔細觀察,銀色的小球上倒映出她麵無表情的臉頰,瞳孔無波無瀾。
咯吱一聲,散架的小球好似被啟用了,又突然自動合成了一個光滑的整體,看不出一絲介麵。球身開始出現細密的波紋,散發出一些溫和的藍光。
……
“阿塵。”安寧站在輸入終端前,熟練利落地操作著輸入台:“我挑選了一個合適的時代,既不會太繁華又不會太荒蕪。圖書館裡現存的千禧年代舊資料都已經錄入完畢,接下來開始搭建虛擬場景,做好你的保育工作。”
“好的,女士。”圓形的金屬球飄浮在空中,隨著它開口說話,表麵模擬聲紋出現波動,在藍色的光線下,像起了漣漪的湖水。
它原本是黃金時代的智慧育兒仿生人,溫和,正義,友好,除了母親陪伴無法模擬和取代外,它可以構建出十分強大的真實情景,引導孩子學習和玩耍,並進行優良的人格塑造。
這樣的陪伴型機器屬於高階需求,在大災難之初生存需求都難以滿足時,就已經被視作無用之物被擱置。直到,塵封的它被安寧喚醒。安寧解構了它的程式碼,重新編寫了程式,儲存在這密室之中,偶爾會來和它聊聊天。
作為一個陪伴型智慧機器人,它具備很好的聊天功能。
“女士,請問,我該如何稱呼這個生命?”阿塵的聲線被設定成了輕緩的女聲,很溫和,“您和我提起過艙繭計劃,但抱歉,我並未查詢到這個艙繭的編號。”
“她沒有編號,這個艙繭沒有收錄到計劃名單裡。”三十三歲的安寧轉過身,站在房間中央,垂下的發絲擋住了眼眸。“她隨我姓,名叫安鶴。你可以直接稱呼她的名字。”
“聽起來不錯,有什麼具體的含義嗎?”
“是我一位故人取的名。”
“明白了。”輕緩的女聲放慢了語速,“我猜測她會是一個可愛的小寶寶。”
安寧聞言嘴角往下一撇:“彆不是個調皮搗蛋的小孩我就謝天謝地了。”
“如果您不希望她養成這樣的性格,我可以提供很多育兒方案,並給出最優的教育方法。”阿塵上下浮動,介紹著自己的原始功能。
“不用。”安寧沉默了一會兒,“我想自己來。”
“您想親自參與她的教育過程?如果是的話,我可以為你接入虛擬場景,您需要一個什麼樣的形象?”
安寧顯然還在苦惱這件事,她開始在房間中央緩慢踱步,時而皺緊眉頭,時而又頻繁搖頭。分明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但安寧的表情一直都很嚴肅,似乎考慮著一個天大的困難。到最後,甚至開始在桌上的空白稿紙裡,演算起了公式。
“用我自己的形象吧。”在長久的沉默後,安寧站起身,語氣裡少見地有了緊張,“阿塵,你覺得,我可以做一個溫和的母親嗎?”
“您指的哪一種?”
“我指那種,我會永遠尊重她,鼓勵她,讓她擁有一個完整的靈魂。”安寧撇開了視線,“說具體些,在你構建的世界中,我可以和她一起逛街吃飯,她可以和我撒嬌、頂嘴……的健康關係。”
“我懂了,您想讓她在愛意裡長大。”阿塵貼心地解釋,“當然可以。”
“確定?”
“當然。隻要您想,您就可以這樣做。”阿塵笑起來,“不過,這對您來說可能有些為難,比方說,您能開口叫她寶貝嗎?”
安寧張了張嘴,那雙眼眸裡終於出現了十足的震驚,片刻後她回答:“我會試著學習的。”
……
“女士。”阿塵不再上下浮動,它暫停在半空中,藍色的光輝變成了淡淡的一層,“女士。”它又悲傷地重複了一遍,“您確定,要修改數值嗎?”
三十六歲的安寧變得更加沉穩:“我已經確定了,照做吧。”
“我覺得有些遺憾。”圓形的金屬球變得黯淡無光,“安鶴才三歲,一旦修改引數,您這三年來的細心嗬護,將不會在她記憶裡留下任何痕跡。更何況,您的新要求,實在有些極端了。”
“我沒有時間了阿塵。”安寧站在艙繭前方,最終回過頭。
“我無法再親自教導她,往後,也無法為你提供更多的參考資料。請你推翻我的形象,提取資料裡最嚴厲、最有用的教育方式,讓她成長。我沒有彆的要求,隻希望她成為一個強大獨立的人。”
“但你們的關係會變得非常糟糕,從資料推論來看,她不會再信任您。”阿寧說,“這樣也無所謂嗎?”
“我無所謂。”安寧低下頭,“往後,安寧這個母親的形象,就交由你來扮演。”
“可您知道,我被設計出來時就有倫理限製,永遠都不能替代母親的職責。”阿塵語氣急切,“我無法取代您。”
“那就儘力吧,如果我和她……你和她關係變得很糟糕的話,她也不會過多注意到你。”
安寧伸出手承托著那個小球:“好了,我知道你被設定得很具備人性,但你依舊在按照設定好的邏輯談話。你的貼心我已經感受到了,不用再勸我了。”
“女士。”小球挪了下位置,冰冷的金屬球麵貼著安寧的指腹,“我能問問,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安寧眉眼間隻有坦然,“不太好,穿越黑霧那幾年還是給我的身體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那些顆粒滯留在我體內排不出去,它們開始凝固了。不過多久,黑色的輻射物就會穿破我的麵板。”
她掀開白色的衣袖,手臂上已經出現症狀,黑色凝聚物像刺一樣尖銳。“聖君認為,這是輻射病,我們還沒有搞清楚是否會傳染,但我們,沒有治療的方法。”
……
“您還好嗎?”阿塵從書桌裡漂浮起來,“您有一段時間沒來,我一直在等您。”
“還好。”安寧衣著整齊,身姿比阿塵以往見到的更加挺拔,隻是耳鬢邊的黑發襯得她的膚色蒼白無血色,“我是來和你告彆的,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
“這樣嗎?”阿塵不再散發藍色的光,它的聲線降到最低,充滿悲傷。
片刻後,阿塵揚起了語調,像尋常一樣告彆:“如果您要去往新世界,那,祝您平安健康。”
安寧溫和地點點頭。
誰都知道,沒有新世界。
“女士,我有一個提議,您可以聽聽嗎?”
“你說。”
“過往您和我的所有交流,我都有儲存在儲存器深處。如果將來,您的女兒想要知曉您是一個怎樣的人,我是否可以為她播放這些片段?”
安寧微微側目:“沒有這個必要。”
安寧似乎笑了笑,但調動肌肉已經成了很困難的事,所以安寧看起來更像是嚴厲地否決了這個提議:“母親為孩子留下信件的戲碼,實在是太老套了。況且,安鶴不一定會想知道。”
“萬一她想知道呢?”阿塵頓了一下,開始列舉自己的觀點,“我認為這很有必要。無論是我構建的那個年代,還是更早的時候,大多數孩子總會在二十歲以後,才能正確看待自己和家庭的關係。無論雙親是否健在,無論家庭是否和睦,孩子總會有一次追尋答案的過程。”
“追尋什麼答案?”
“‘媽媽是否真的愛我,或是不愛我’這關乎她們是會和家庭切割,獨自構建新的心靈錨點,還是加固已有的錨點更加堅定地往前走。”
阿塵問:“女士,您愛她嗎?”
安寧注視著空中的小球,想起最後一次在虛擬世界裡見到的安鶴,還隻有膝蓋高,抱著她的腿喊媽媽媽媽,是個可愛的小不點。
安寧想象不出安鶴長大後,追尋答案的樣子。
她回答:“我愛她。”
安寧沒有再堅持下去:“好吧,你在育兒方麵比我專業,那聽你的吧。隻是,我們的談話不能被其她人發現,你登記好她的生物資訊,我會幫你連通巴彆塔的防禦係統,隻有她可以通過識彆。”
“您不打算將我交給彆人接管嗎?”阿塵問。
“不打算。”安寧說,“這個世道的人心最危險,她們會剝奪你的成果,改變你的功能,去做能讓她們活下去的事……我也在做這樣的事,所以,我隻需要你保護好她。”
“我知道了,我聽從您的安排。”阿塵沉默了一會兒,小聲地問:“女士,如果我辜負了您的期待,沒能培育出一個很強大的人……假如有一天安鶴被情緒和挫折打敗,我該怎麼辦纔好?”
“你的演算能力比我強大,方法也比我多。”
“好吧,女士,人的大腦在麵對不能處理的事情時,會啟動一係列的保護機製來應對和處理負麵情緒,以免被壓垮。必要時,我會使用您留下的抑製劑注射進艙內,來遏製她杏仁核的活動。”
“會產生副作用嗎?”
“會,她的狀態,會受到一些影響。可能也會產生習得性解離。”阿塵說,“請相信,這不是我的本心,我不想傷害安鶴,但我想知會您一聲。”
安寧垂下眼眸:“去做吧,我隻能相信你了。”
安寧站得太久了,開始咳嗽,她捏緊手心藏起血跡,長久地注視著密封艙。
角落裡這個艙繭,是有靈魂的產物,是她穿越黑霧,窮儘生命換來的、可以對抗災難的希望。提供細胞的嵌靈體無比強大,而使用的神血濃度最高。
安寧曾經十分希望安鶴誕生,好似安鶴誕生就可以拯救糟糕的世界,讓這片土地不用滑向最殘酷的結局。
但安鶴第一次開始喊出媽媽這個詞時,像故人告誡的那樣,她開始後悔,不該讓這個生命承受未知的痛苦。
在歸來的三年裡,她一直在後悔,一直在矛盾中度過。
隻是,傳達給阿塵的指令,看起來每次都無比堅決。
安寧彆無它法,隻能往前走,哪怕事情不能成功,造成了最壞的結局,也要悶著頭走到黑。
她和阿塵約定好了的。
“如果您有什麼想說的話,我可以為您儲存下來。”阿塵貼心地說。
“幫我帶些話吧。如果你見到長大後的安鶴,替我問好。”
半個小時後,安寧轉過身,和這個空間裡的一切做最後的告彆。那張一向嚴肅的臉上,終於綻開了最明媚的笑:“晚安了,阿塵。”
阿塵停止了浮動,第一次,出現了宕機一樣的狀態。在它的深度思考程式裡,一行行細密的分析正在高速閃動。
“>使用者應該知曉,我的正式產品號是第三批“伴學守護者”,名字為光之心。
“>過去三年裡,安寧女士提及了七百二十次“阿塵”這個名字,用來指代我,並且修改了我的聲線。
“>現在是最後的告彆,女士依舊稱呼我為阿塵,阿塵應該對安寧女士極其重要,我需要考慮使用者的情感需求,給出富有情感和人性的回應,同時保持友好的態度。”
隱秘的程式碼無聲地執行著,它繞著圈,比以往更加強烈的淡藍光暈平靜地延展開,溢滿整個房間。
“晚安,安寧。”它輕柔地告彆。
……
安鶴乖巧地坐在方桌前,單手捂住眼睛,有液體從指縫中滑落下來,暈濕了還帶有字跡的稿紙。
真奇怪,在得知艙繭計劃時沒哭,看到留言時她也沒哭,但現在,眼淚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像約定的那樣,這個名叫阿塵的機械球在播放它和安寧交流的片段,短短幾個視訊,一直在播放。
安鶴真的在探尋一個答案,現在得到了結果。
這是她誕生的地方,現在她回到了這裡,溫柔的氛圍包裹著她,重塑了她,像是子宮。
淡藍色的光籠罩,原本盤踞在安鶴腦海裡的那些足以摧毀自我的懷疑,忽然間,消失了。
是的,一切都是安寧預設好的,她的出生,她的人生經曆,都是安寧預設的結果。可是,安鶴卻並沒有多難受,反而她感到無比輕鬆,像是漂泊的船終於沉下了錨。
安寧愛她。
她的錨,沉穩,堅實,並且一直都在,她靠了岸,再多的風浪都不會將她掀翻。
靈魂太奇怪了,安鶴想,竟然這麼強大,一個微小的肯定、一個答案,就可以將她完全重塑。沒有章法可言。
“安鶴。”剛啟動的阿塵吱吱呀呀不太穩固地漂浮,監測功能同時開啟:“你的體溫不太正常。”
安鶴放下手掌,注視著那個小球:“我知道。”
她伸手快速抹掉眼淚,按上後脖頸,剪得整齊的指甲一下子把後頸撓出一道血痕。
“我知道的。”她都和寄生的東西打過好幾次交道了,所以體內的異常安鶴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她攤開手掌,天賦[寄生]自動啟用,粉色的菌絲從掌心裡冒出來,雀躍地揮舞。
當她走進這條密道,看到安寧的第一條留言時,這些東西,就隨著她的低落開始變得活躍了。
有東西進入了她體內,不知道是之前在地下空間裡的殘留,還是後來在何處沾惹到的。
但是沒關係。安鶴看著自己的手掌,她沒有停止這不由她操控的[寄生],而是將天賦一瞬間激發到了最大。
隻不過,這一次,菌絲沒有向外生長,而是朝手心內,鑽湧進去。
她已經變得足夠強大,會毀滅所有傷害她的人。
“晚安,媽媽。”
輕聲的呢喃消失,算是女兒,遲來的告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