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05
生下孩子
日子在土窯的陰影裡,像凝固的膠,沉重而粘稠。
苦妹蜷縮在角落,感覺自己正一點點被黑暗和虛無吞噬。
低燒像永不熄滅的闇火,灼烤著她的四肢百骸;孕吐則如定時發作的酷刑,將她本就空乏的胃囊攪得天翻地覆。
她幾乎粒米未進,隻偶爾舔舐一點從窯壁滲出的、帶著土腥味的濕氣,維係著那縷微弱的氣息。
意識在模糊與清醒間浮沉。清醒時,那被背叛的痛楚、對未來的恐懼、以及對腹中這塊血肉的複雜情感,便如潮水般湧來,讓她窒息。
模糊時,她會陷入各種光怪陸離的夢境,有時是王建國和秀芹嘲諷的臉,有時是馮家婆婆的鞭子,有時是工頭淫邪的目光,最後,所有這些麵孔都彙聚成一片黑暗,向她壓來。
在一次劇烈的乾嘔之後,她癱倒在冰冷的土地上,額際冷汗涔涔,眼前陣陣發黑。一種清晰的預感攫住了她——她快要死了。
死在這無人知曉的荒郊野嶺,連同腹中這個不該存在的生命,一起腐爛,化為塵土。
“就這樣……結束了嗎?”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
就在這時,腹中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那感覺太細微了,細微到幾乎像是她的幻覺,像是腸胃因饑餓而產生的痙攣。
但就在那一刹那,一種奇異的、前所未有的牽絆感,像一根極細卻極韌的絲線,猛地拉扯了一下她近乎死寂的心絃。
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愛。那是一種純粹的存在感。一個與她血脈相連、正在頑強生長的“生命”的存在感。
她猛地睜大了眼睛,儘管眼前依舊模糊。她艱難地抬起顫抖的手,再一次撫上自己的小腹。
那裡依舊平坦,但這一次,她彷彿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屬於另一個心跳的震顫,透過冰冷的麵板,傳遞到她的指尖。
“他(她)……還想活……”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漣漪。她自己可以放棄,可以任由自己在這土窯裡悄無聲息地消亡。可是,這個孩子呢?
他(她)甚至還沒有機會看一眼這個世界,就要因為她這個母親的絕望,而被剝奪生存的權利嗎?
她想起了自己短暫一生中所遭受的所有拋棄——被孃家拋棄,被馮家拋棄,被王建國拋棄。每一次被拋棄,都像是在她心上剜掉一塊肉。而現在,她也要成為那個拋棄者嗎?拋棄這個唯一真正與她骨血相連、無法分割的生命?
一種深沉的、源自母性本能的抗拒,如同地底湧出的岩漿,猝然衝垮了她求死的意誌。
“不……”她發出一聲嘶啞的、幾乎不像人聲的低吼。“不能……不能這樣……”
她不想死!她更不能帶著這個孩子一起去死!
求生的**,因這腹中生命的觸動,而重新燃燒起來,雖然微弱,卻異常堅定。她開始掙紮,用儘全身力氣,試圖撐起虛弱不堪的身體。她必須吃東西,必須活下去。
她在土窯角落的乾草堆裡摸索,記得之前似乎看到過幾株野草。她摸到了,是一種常見的、帶著些許漿液的澀口野菜。
若是平時,她看都不會多看這種難以下嚥的東西一眼,但此刻,這卻是救命的糧食。
她顧不得上麵的泥土,塞進嘴裡,機械地咀嚼著,那股濃烈的土腥和澀味讓她幾欲作嘔,但她強迫自己吞嚥下去。
一口,兩口……每嚥下一口,都像是一場戰鬥,對抗著身體的本能排斥,也對抗著內心的絕望。
吃了少許野菜,胃裡有了點東西墊著,那翻江倒海的感覺似乎略微平息了一些。
她靠在窯壁上,大口喘著氣,額上虛汗淋漓,但眼神裡,卻多了一絲微弱的光。
她不能留在這裡等死。這個土窯不是庇護所,是墳墓。她必須離開,必須找到一個能容身、能讓她勉強活下去的地方。
休息了片刻,積蓄起一點力氣,她扶著窯壁,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她踉蹌著,走出了這個囚禁她多日的黑暗土窯。
外麵天光已亮,是冬日裡常見的灰白色。寒風依舊凜冽,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但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卻感覺肺腑間那團渾濁的死氣被驅散了些許。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之前看到過的那個小鎮走去。腳步雖然蹣跚,卻有了明確的目標。
小鎮邊緣,比村莊多了幾分雜亂,但也多了幾分可能匿藏的生計。她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怕被人看出端倪,也怕遇到心懷不軌之人。她隻是在那些最破敗、最邊緣的角落徘徊,尋找著任何一絲可能的機會。
她看到一處倒塌了半邊的破廟,似乎無人居住。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確認裡麵空無一人後,才走了進去。
這裡比土窯稍好一些,至少能擋一部分風。她找了個相對乾淨的角落,用找到的一些破麻袋和乾草,勉強給自己鋪了個窩。
安身之處暫時有了,接下來是食物。她不再僅僅滿足於挖野菜根。她鼓起勇氣,走到鎮子邊緣的垃圾堆附近,像一隻警惕的野貓,在人們丟棄的廢物裡翻找著。
偶爾能找到一些已經發黃但尚未完全腐爛的菜葉,或者誰家孩子吃剩的半個窩窩頭,對她而言都是難得的美味。
她也開始留意有沒有零工可打。她不敢去正規的店鋪,隻是在那些需要臨時勞力、付錢爽快的地方試探。
她去幫一個脾氣暴躁的老鰥夫砍過柴,雙手磨滿了水泡,換來了兩個冰冷的紅薯;她替一戶忙著辦喜事的人家洗堆積如山的碗碟,在冰冷刺骨的水裡泡了大半天,換來了一碗帶著油腥的剩菜湯。
每一次勞作,都讓她疲憊欲死,孕吐的反應也時常在辛苦工作時襲來,讓她痛苦不堪。但她都咬牙忍住了。
她不再去想王建國,不再去想那些痛苦的過去,她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一件事上——活下去,把孩子生下來。
她的身體漸漸發生著變化。原本平坦的小腹開始微微隆起,雖然穿著寬大的破棉襖並不明顯,但她自己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份日漸沉重的下墜感。
孕吐漸漸減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時常襲來的、難以遏製的饑餓感。彷彿腹中的那個小生命,正在以一種霸道的方式,向她索取著成長的養分。
這感覺讓她惶恐,也讓她有一種奇異的充實感。
在一個大雪初霽的午後,她在一個背風的牆角曬太陽,感受著那難得的、微弱的暖意。她的手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那裡似乎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感覺清晰了許多,像是一條小魚在輕輕吐著泡泡。
苦妹渾身一僵,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戰栗感,從腳底直竄到頭頂。不是厭惡,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回應的、鮮活的感覺。
她的眼眶驟然一熱,乾澀了許久的眼睛,竟然湧上了一層薄薄的淚霧。
“你……你也想活,對不對?”她對著自己的腹部,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低語。
沒有人回答她。隻有腹中那一下輕微的、如同蝴蝶振翅般的觸動,再次傳來。
這一刻,所有的掙紮、所有的矛盾,似乎都找到了一個傾泄的出口。她依然恨王建國,依然對未來的艱難感到恐懼,但她無法再否認,她對腹中這個正在一天天長大的孩子,產生了一種與她所有苦難經曆都無關的、純粹的情感。
這是一種責任,一種牽絆,也是一種……微弱卻堅韌的希望。
她決定,無論如何,她要生下這個孩子。她要用自己殘破的身軀,為這個無辜的生命,撐起一片哪怕再狹小、再風雨飄搖的天空。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隨著月份增大,她能找到的零工越來越少,身體也越來越容易疲憊。隆冬時節,野菜難覓,垃圾堆裡的食物也常常被野狗搶先。饑餓和寒冷,再次緊緊纏繞著她。
破廟難以抵禦徹骨的寒風,她發起了一場高燒,咳嗽不止。她害怕極了,不是怕死,而是怕腹中的孩子受到影響。她掙紮著爬到廟外,抓起冰冷的雪團塞進嘴裡,試圖用物理方式降低體溫。
就在她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那是一個清晨,她因為高燒和咳嗽,蜷縮在乾草堆裡瑟瑟發抖,意識模糊。
一個經常在附近拾荒的、啞巴的老婦人發現了她。老婦人看到她憔悴灰敗的臉色和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憐憫。
老婦人不會說話,隻是咿咿呀呀地比劃著。她放下自己本就少得可憐的乾糧——一個硬得像石頭的窩窩頭,又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更破舊的棉衣,蓋在苦妹身上。然後,她費力地將苦妹扶起來,示意跟她走。
苦妹已經沒有了選擇的力氣和理智,她憑借著最後一點本能,信任了這個陌生的、沉默的老婦人。
老婦人住在鎮子最邊緣的一個用破木板和油氈紙搭成的窩棚裡,四麵漏風,但比破廟要暖和些許。窩棚裡堆滿了撿來的破爛,散發著難聞的氣味,但至少是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老婦人收留了苦妹。她每天出去拾荒,帶回一些微薄的食物,分給苦妹一部分。她還會熬一些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散發著古怪氣味的草根湯,逼著苦妹喝下去。
那湯很苦,但喝下去之後,苦妹的高燒竟然真的慢慢退了下去,咳嗽也減輕了不少。
苦妹不知道老婦人叫什麼,從哪裡來,為何獨自一人。她隻知道,這個啞巴老人,是在她瀕臨絕境時,唯一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她心懷感激,身體稍微好一點後,就幫著老婦人整理撿回來的破爛,或者儘量把窩棚收拾得整齊一些。
兩個被命運拋棄的、沉默的女人,就這樣在寒冬的窩棚裡,依偎著取暖,艱難地維係著生存。
時光流逝,苦妹的腹部像吹氣一般,一天天大了起來。胎動也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有力。有時甚至在夜裡,會被小家夥踢醒。那種強烈的生命力,常常讓她感到一種近乎敬畏的震撼。
她開始用撿來的碎布頭,偷偷地、笨拙地縫製一些小衣物。針腳歪歪扭扭,大小也不合適,但她做得極其認真。
每縫一針,她都在想象著那個小小生命的模樣。他會像誰?是像那個負心漢,還是像自己?
想到王建國,心還是會刺痛,但那種痛,已經不再是最初那種足以摧毀一切的劇痛,而是變成了一道深深的、無法癒合的傷疤。她現在所有的思緒和精力,都已經被即將到來的新生命所占據。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流逝,轉眼到了第二年秋,苦妹的預產期一天天近了。
身體越發沉重,雙腳浮腫,行走困難。啞巴老婦人似乎也察覺到了,她出去拾荒的時間更長了,似乎想多找點東西,為苦妹“坐月子”做準備,儘管她們所謂的“月子”,可能也隻是比平日多一口吃的而已。
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夜晚,苦妹在窩棚的草墊上,感受到了一陣強烈的、規律性的宮縮。
她知道,時候到了。
沒有產婆,沒有熱水,沒有乾淨的布巾,隻有啞巴老婦人焦急而不知所措地守在一旁,咿咿呀呀地比劃著。
劇烈的疼痛如同海嘯,一波接著一波,似乎要將她瘦弱的身體撕裂。
苦妹咬緊了牙關,嘴唇被咬出了血,雙手死死攥著身下的草墊,指甲幾乎要掐進木板裡。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眼前陣陣發黑。
在痛苦的間隙,她彷彿又看到了自己苦難的一生,那些麵孔,那些場景,飛速地掠過。但最後,定格在她腦海裡的,卻是腹中那一次次有力的胎動,是那種奇異的、血脈相連的牽絆。
“啊——!”她發出一聲淒厲的、用儘全力的嘶喊,彷彿要將前半生所有的苦難和委屈,都隨著這聲呐喊傾瀉而出。
緊接著,一聲微弱卻清亮的嬰兒啼哭聲,劃破了窩棚裡凝重的空氣,也劃破了苦妹生命中那漫長而黑暗的季節。
啞巴老婦人手忙腳亂地用一把生鏽的、但儘量用火燒過消毒的剪刀,剪斷了臍帶。她用撿來的、還算乾淨的舊布,將那個渾身沾滿血汙、皺巴巴的小小身體包裹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苦妹的胸前。
苦妹虛弱地喘著氣,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她低下頭,看向那個趴在自己胸口、閉著眼睛、像隻小老鼠一樣輕輕蠕動的小東西。
是個男孩。
他那麼小,那麼紅,那麼脆弱。小小的拳頭緊握著,眉頭微微蹙著,彷彿也對來到這個冰冷而艱難的世界感到不滿。
苦妹凝視著她,心中百感交集。有曆經劫難後的疲憊,有對未來的憂慮,但還有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洶湧而出的、柔軟到極致的情緒。
她艱難地抬起顫抖的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了一下嬰兒嬌嫩無比的臉頰。
嬰兒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觸控,小嘴微微動了動,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如同小貓般的哼唧。
就在這一瞬間,苦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奔湧而出。不是悲傷的淚,不是痛苦的淚,而是一種混雜著感動、責任、以及一種嶄新而強大的力量的淚水。
這個孩子,是她破碎過往的見證,卻也是她渺茫未來的全部寄托。
她失去了所有,但此刻,她也擁有了所有。
她輕輕摟緊懷中的兒子,用一種沙啞卻無比堅定的聲音,低語道:
“從今往後……就隻有咱娘兒倆了。”
窗外,早春的寒風依舊在呼嘯,但窩棚裡,兩個緊緊相依的生命,卻彷彿孕育著抵禦整個世界的溫暖與力量。
前路依舊漫漫,苦難並未終結,但一種名為“母親”的堅韌,已經在這個飽經風霜的女人心中,破土而生,野蠻而固執地指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