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10
兒子懂事乖巧
日子在無儘的掙紮和希望中,如同村邊那條渾濁卻依舊流淌的小河,悄無聲息地向前挪動。
凜冽的秋風被更為刺骨的冬雪取代,覆蓋了趙家莊的田野和屋舍,然後又在新芽破土、柳絮紛飛中,悄然退場。
轉眼間,苦妹帶著兒子,在趙大嫂家的屋簷下,竟也捱過了一個個輪回的寒暑。
“希望”,這個用苦難和鮮血澆灌出的名字,竟也真的如同石縫裡鑽出的草芽,頑強地活了下來,並且,在苦妹耗儘生命能量的哺育下,艱難地、一點點地舒展開來。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裹在破布裡、隻會啼哭的脆弱嬰孩。
如今,他能搖搖晃晃地走上幾步,雖然時常摔跤,但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已經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好奇。
他身上穿的,依舊是村裡好心人家孩子穿剩的、打滿補丁的舊衣服,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
小臉雖然依舊帶著營養不良的蠟黃,不如彆家孩子紅潤飽滿,但總算有了些肉,不再是一層薄皮繃在骨頭上。
最讓苦妹感到慰藉的,是希望開始咿呀學語,並且,出奇地乖巧懂事。
“娘……”
那一聲含糊不清、帶著奶氣的呼喚,第一次從希望的小嘴裡吐出來時,苦妹正蹲在院子裡,就著冰冷的水,搓洗著希望換下來的尿布。
那一聲輕喚,像是一道溫暖的閃電,瞬間擊中了她的心臟,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扶著門框、睜著大眼睛望著她的兒子,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混入腳下冰冷的洗衣盆裡。
“哎……希望,孃的希望……”她扔下手中的活計,衝過去,將兒子緊緊摟在懷裡,彷彿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裡。那一刻,所有的苦難、屈辱、病痛和絕望,彷彿都找到了存在的意義。
希望似乎能感受到母親情緒的劇烈波動,他伸出小小的、帶著奶胖痕跡的手,笨拙地去擦苦妹臉上的淚珠,嘴裡繼續發出模糊的音節:“娘……不哭……”
從那以後,“娘”這個字,便成了希望說得最清晰、也最頻繁的字眼。
他像一隻依戀母獸的小獸,時刻追隨著苦妹的身影。
苦妹在灶間燒火,他就安靜地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看著跳躍的火苗,偶爾學著苦妹的樣子,拿起一根細柴往裡添;苦妹在院子裡晾曬衣物,他就搖搖晃晃地跟在她腳邊,試圖幫她拿起一件比他小褂子還大的床單,往往把自己絆個跟頭,卻不哭不鬨,自己爬起來,繼續嘗試;苦妹坐在門檻上,借著天光縫補那些永遠也補不完的破舊衣物,他就偎在她腿邊,用小手擺弄著地上的石子,或者仰著小臉,看著天空飛過的鳥兒,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說些什麼。
他的乖巧,並不僅僅體現在依戀上。或許是過早地感知到了生存的艱難,或許是繼承了苦妹骨子裡的那種堅韌與隱忍,希望很少像彆的孩子那樣任性哭鬨。
餓了,他會輕輕拉扯苦妹的衣角,小聲說:“娘,餓。”困了,他會自己爬到炕上,蜷縮在角落裡,眼皮打架,卻還強撐著等苦妹過來拍拍他。
當苦妹因為勞累或者病痛而臉色不好時,他會格外安靜,甚至會用小手握成拳頭,輕輕捶打苦妹的腿,模仿著村裡老人捶背的樣子,雖然力道輕得如同撓癢癢。
有一次,苦妹幫鄰村一戶辦喜事的人家洗刷堆積如山的碗碟,那是她好不容易求來的活計,工錢微薄,卻能換幾個白麵饅頭。
她從清晨一直勞作到深夜,腰幾乎直不起來,雙手被冷水泡得腫脹發白。
回到家時,已是月明星稀。趙大嫂一家早已歇下,屋裡黑漆漆的。
她摸索著點亮燈,卻看到希望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睡著,而是裹著小被子,坐在炕頭上,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聽到動靜,希望猛地驚醒,看到是苦妹,立刻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伸出小手:“娘!”
苦妹心疼地過去抱住他:“怎麼還不睡?不是讓你先睡嗎?”
希望不會說太長的話,隻是用小臉蹭著苦妹冰冷的臉頰,然後從被窩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已經冷硬的玉米麵餅子,遞到苦妹嘴邊:“娘,吃……留給孃的……”
那是他晚飯時,趙大嫂分給他的,他竟沒有吃完,偷偷藏了起來,留給深夜歸來的母親。
苦妹看著兒子那雙清澈見底、滿是孺慕和討好的眼睛,看著那小塊冰冷的餅子,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接過餅子,放進嘴裡,機械地咀嚼著。那粗糲、冰冷的食物劃過食道,卻像是最溫暖的火焰,瞬間烘熱了她冰封已久的心田。
她抱著希望,眼淚無聲地流淌,卻不再是絕望的苦淚,而是摻雜了無儘辛酸和一絲微弱甜意的複雜液體。
希望的懂事,也體現在他對這個貧寒“家”的認知上。
他從不主動索要趙大嫂家任何多餘的東西。
有時趙大嫂看他可憐,會偷偷塞給他一小塊糖,或者一顆煮雞蛋,他總會第一時間看向苦妹,得到母親默許的眼神,才會小心翼翼地接過來,然後奶聲奶氣地說:“謝謝……趙奶奶。”拿到後,也往往不是立刻吃掉,而是先舉到苦妹嘴邊:“娘,吃。”
這種超越年齡的早熟和體貼,讓趙大嫂也常常唏噓不已,私下裡對自家男人說:“苦妹這孩子,命是真苦,可這希望,也是真真兒地疼人。這麼點的娃娃,怎麼就這麼知道疼娘呢?”
希望的成長,成了苦妹黑暗生命裡唯一的光源,支撐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身軀,繼續在這人世間踽踽獨行。為了這束光,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她依舊在趙家莊和附近的村子尋找一切可能的機會。她幫人洗衣、縫補、剝玉米、曬穀子,甚至在最農忙的時候,拖著虛弱的身子下地,乾著比男人不遑多讓的重活,隻為了多掙幾張毛票,或者換一點實實在在的糧食。
她不用再去乞討奶水了,因為希望漸漸大了,可以吃一些米糊、爛粥。但她依舊會厚著臉皮,去那些曾經幫助過她的人家,討要一些孩子穿不了的舊衣服,或者詢問有沒有零散的活計。
她的身體因為那次賣血和長期的過度勞累,徹底垮了。
常常在勞作時突然眼前一黑,需要扶著東西才能站穩。
夜裡,關節痠痛難以入眠,咳嗽也纏上了她,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但她從不在希望麵前顯露過多痛苦。
當希望用擔憂的眼神看著她時,她總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摸摸他的頭:“娘沒事,希望乖。”
她將所有能換來的、稍微好一點的食物,都留給了希望。
那一點點白糖,會仔細地撒在希望的米糊裡;那幾個難得的雞蛋,會蒸成嫩嫩的蛋羹,一勺一勺喂給希望,自己隻舔舔勺子;偶爾換到一點細糧,會做成白麵疙瘩湯,看著希望吃得香甜,她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還要滿足。
希望的乖巧,似乎也為他贏得了一些小小的“特權”。
村裡有些心軟的老太太,會因為他那聲甜甜的“奶奶”,而偷偷塞給他一把炒豆子或者一塊紅薯乾。
連那個最初不太情願收留他們的趙大哥,有時從外麵回來,看到希望坐在門檻上,也會難得地放緩臉色,甚至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摸一下他的腦袋。
又是一個春天的傍晚,苦妹帶著希望,從外麵撿柴回來。
希望手裡緊緊攥著一朵不知從哪裡摘來的、小小的、金黃色的蒲公英花,一路小心翼翼地護著。
回到趙大嫂家院子,他掙脫苦妹的手,搖搖晃晃地跑到苦妹麵前,踮起腳尖,努力將那朵小花舉到她眼前。
“娘……花花……給娘……”他的小臉上洋溢著純真的、獻寶般的笑容,夕陽的金輝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細密的影子。
苦妹蹲下身,接過那朵柔弱的、幾乎一陣風就能吹散的小花。花瓣柔軟,帶著淡淡的、幾乎聞不到的清香。她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那裡麵倒映著自己憔悴卻帶著笑意的臉。
她伸出手,將希望和那朵小花一起,緊緊摟在懷裡。
“希望真乖……娘喜歡,娘最喜歡希望了……”
懷中的小身體溫熱而柔軟,帶著孩童特有的奶香和陽光的味道。這一刻,所有的疲憊、病痛、對未來的茫然,彷彿都被這短暫的溫暖驅散了。
她知道,前路依舊漫漫,寒冬還會再來,饑餓和病痛依然如影隨形。她不知道自己這具破敗的身體還能支撐多久,不知道她們母子能否真正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根來。
但是,懷裡的這個孩子,他的每一次微笑,每一聲“娘”,每一個笨拙卻充滿愛意的舉動,都像是黑暗隧道儘頭那一點微弱卻執著的光。為了這點光,她願意榨乾自己最後一絲力氣,願意承受世間所有的苦厄。
希望,就是她活著的全部意義,是她在這冰冷人間,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慰藉。她低下頭,輕輕親吻著兒子柔軟的頭發,將那朵小小的蒲公英花,彆在了自己破舊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