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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妹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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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種,破鞋”

那本邊緣捲曲、紙頁發黃的識字課本,成了苦妹另一個不為人知的珍寶。

她將它藏在炕蓆最底下,和希望的獎狀、滿分試卷放在一起。

學習的進展緩慢得像蝸牛爬,那些橫撇豎捺在她粗糙的指間總是顯得那麼不聽話,但她心裡卻因此踏實了許多。

至少,當希望指著課本問她時,她不再隻能報以全然茫然的沉默,偶爾,她也能磕磕絆絆地認出幾個字,換來兒子亮晶晶的、帶著驚喜的眼神。

這點微小的進步,像黑夜裡一點點螢火,照亮了她疲憊不堪的心。

然而,生活的殘酷,從來不會因為一點微光就變得溫柔。

那是一個秋末的下午,天色陰沉,冷風卷著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苦妹因為接了個急活,去鄰村幫人收拾晾曬的糧食,回來得比平時晚了些。

她心裡惦記著希望,腳步匆匆地往趙家莊趕。剛走到村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就聽見一陣孩童尖銳的吵嚷聲,其中夾雜著一個她熟悉到骨子裡的、帶著委屈和憤怒的哭腔——是希望!

她的心猛地一抽,幾乎是跑著衝了過去。

隻見槐樹下的空地上,幾個村裡常見的調皮男孩正圍著一個瘦小的身影,那是她的希望。希望緊緊抱著自己的舊書包,小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為首的那個胖墩,是村裡李屠夫家的兒子鐵蛋,他仗著個子大力氣足,平時就沒少欺負人。此刻,他正用手指頭一下下戳著希望的額頭,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

“沒爹的野種!你娘是個外來的破鞋!你就是個黑戶!沒人要的野種!”

“就是!野種!滾出我們趙家莊!”旁邊的幾個孩子也跟著起鬨,朝希望吐口水。

希望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地反駁:“我不是野種!我有娘!我娘叫苦妹!”

“苦妹?哈哈,一聽就是個賤名字!”鐵蛋笑得更加張狂,又用力推了希望一把,“你娘不知道跟哪個野男人生的你,你就是個來曆不明的野種!連姓都沒有!”

“我不是!我不是!”希望被推得一個踉蹌,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他揮舞著小拳頭,想要反抗,卻被那幾個孩子牢牢按住。

“把他書包搶過來!看看這野種都學了啥!”鐵蛋伸手就去扯希望緊緊護著的書包。

就在那隻胖手即將碰到書包帶的一刹那,一個身影如同被激怒的母豹般猛衝過來。苦妹甚至沒看清是誰在欺負希望,她隻聽到那一聲聲刺耳的“野種”、“破鞋”、“黑戶”,像燒紅的針,一根根紮進她的耳朵,刺穿她的心臟,將她最後一點理智燒成了灰燼。

“放開他!!”

一聲嘶啞卻帶著駭人力量的尖叫劃破了空氣。苦妹一把推開擋路的孩子,像一堵牆般擋在希望麵前。她頭發散亂,因為奔跑和憤怒而劇烈喘息著,一雙眼睛紅得嚇人,死死地瞪著那個為首的鐵蛋。

孩子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住了,一時間都愣在原地。

鐵蛋也嚇了一跳,但看到是苦妹,那個平時在村裡總是低著頭、默默乾活、誰都可以嗬斥幾句的可憐女人,他立刻又壯起了膽子,梗著脖子嚷道:“乾啥?我說錯了嗎?他就是沒爹的野種!你就是個……”

他的話沒能說完。

苦妹猛地揚起了手。那不是平日裡納鞋底、洗衣服的溫柔的手,那是一隻布滿老繭、裂著血口、蘊含著所有屈辱、憤怒和母性本能的手。

她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朝著鐵蛋那胖乎乎、帶著鄙夷神色的臉,狠狠扇了過去!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驚呆了所有的孩子,也驚呆了剛剛聞聲趕來的幾個村民。

鐵蛋被打懵了,胖臉上瞬間浮現出五個清晰的手指印。他呆立了兩秒,“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苦妹卻看也不看他,她像一尊護崽的怒目金剛,轉過身,一把將嚇呆了的希望緊緊摟在懷裡。

她的身體因為激動和後怕而劇烈地顫抖著,但她摟著兒子的手臂卻異常有力,彷彿要將所有惡意的傷害都隔絕在外。

“誰敢再說我兒子是野種?!”她抬起頭,目光像兩把淬了火的刀子,逐一掃過那幾個嚇傻了的孩子,掃過周圍漸漸聚攏過來的村民。

她的聲音不再嘶啞,反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尖銳和悲愴,“我苦妹是命不好!是沒依沒靠!但我行得正!坐得直!希望是我的兒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他不是野種!他有娘!他叫希望!他的名字上得了戶口,進得了學堂!誰再敢欺負他,辱罵他,我就跟誰拚命!!”

她幾乎是吼出了最後幾個字,胸腔劇烈起伏,眼淚終於決堤般湧出,混合著憤怒、委屈和一種捍衛到底的決絕。

她不再是從前那個隻會默默承受、低頭走路的苦妹了。為了希望,她可以變得潑辣,可以變得凶狠,可以與全世界為敵!

周圍一片寂靜。隻有鐵蛋嘹亮的哭聲和秋風掠過樹梢的嗚咽。

村民們看著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女人,此刻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母狼,那雙通紅的眼睛裡迸發出的光芒,竟讓人有些不敢直視。

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搖頭歎息,也有人麵露同情。

這時,李屠夫和他婆娘也聞訊趕來了。李屠夫婆娘一看兒子臉上的巴掌印,立刻不乾了,叉著腰就要衝上來理論:“好你個苦妹!你敢打我兒子!你個外來的……”

“閉嘴!”苦妹猛地轉頭,死死盯住她,那眼神裡的狠厲讓李屠夫婆娘後麵的話卡在了喉嚨裡。“你兒子罵我兒子是野種!罵我是破鞋!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今天這巴掌我打了!你要是覺得不服,咱們就去找村長!去找公社乾部!我倒要問問,這新社會了,還容不容得下這麼作賤人的話!”

她豁出去了。什麼臉麵,什麼忍氣吞聲,在兒子被如此羞辱麵前,統統都不重要了。

李屠夫是個粗人,但也知道“野種”、“破鞋”這話上不得台麵,尤其還是自己兒子先挑的事。

他瞪了自家婆娘一眼,又看了看周圍村民的眼神,自知理虧,一把拉過還在哭嚎的鐵蛋,罵罵咧咧地:“哭什麼哭!還不快滾回家!儘給老子惹事!”說完,拖著兒子,灰溜溜地走了。

圍觀的人群見沒熱鬨可看,也漸漸散了。隻剩下苦妹和希望,還站在老槐樹下。

希望緊緊抱著母親的腰,把小臉深深埋在她懷裡,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剛才母親那一聲怒吼,那一個耳光,那護在他身前的背影,深深地烙印在了他幼小的心靈裡。

苦妹感覺到兒子的恐懼,慢慢蹲下身,用那雙剛剛扇過彆人耳光、此刻卻無比輕柔的手,撫摸著希望的臉,擦去他的眼淚。她的聲音也柔和了下來,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希望,不怕……娘在。”
“抬起頭來,看著娘。”
希望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

苦妹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對他說:
“記住,你不是野種。你是孃的兒子,是娘活下去的全部指望。你有名有姓,你叫希望。以後誰再敢這麼說你,你就告訴娘!娘不怕他們!”

希望看著母親堅定無比的眼神,那裡麵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如同磐石般的力量。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小手緊緊攥住了苦妹粗糙的手指。

風還在吹,天色愈發昏暗。苦妹牽著希望的手,一步一步往家走。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依然單薄,卻彷彿有了一種不一樣的硬度。

經過這一場衝突,她明白,在這個世上,軟弱和沉默保護不了她的希望。

從今往後,她不僅要為兒子掙一口飯吃,掙一個前程,更要為他撐起一片不容欺辱的天空。

哪怕這片天空依舊低矮,依舊布滿陰雲,但隻要她還在,就絕不允許任何人,將她唯一的希望,踐踏在塵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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