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19
還家寶錢
在蘇老太太家安定下來的日子,像是一葉在狂風巨浪中顛簸太久的小舟,終於駛入了一處平靜的港灣。
雖然港灣狹小,卻足以遮風擋雨,給予難得的喘息。
苦妹那顆被生活反複磋磨、幾乎麻木的心,在這份安穩與善意中,漸漸恢複了些許知覺,也讓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二百元債務,如同骨鯁在喉,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真正的安寧。
蘇老太太給的工錢,在縣城裡算是公道,甚至因為憐惜她們母子,時常在吃穿用度上悄悄補貼,已經算是格外寬厚。
苦妹將每一分錢都攥得出水。她依舊保持著在趙家莊養成的習慣,對自己吝嗇到近乎苛刻。
蘇老太太給她買的新布做衣裳,她捨不得,轉身就去集市扯了最便宜的粗布,剩下的錢仔細收好;吃飯時,總是緊著蘇老太太和希望,自己常常是鹹菜就著稀粥,或者啃些乾硬的饃饃頭;除了給希望買必要的筆墨紙張,她幾乎沒有任何花銷。
她把蘇老太太家所有的活計都攬在身上,彷彿不知疲倦。
清晨,當縣城還籠罩在薄霧中,她已經把院子灑掃得乾乾淨淨,青磚地濕潤潤的;早市上最新鮮水靈的蔬菜,她總能以最低的價格買回來,變著花樣給蘇老太太做合口的飯菜;窗戶的玻璃總是亮晶晶的,傢俱桌椅摸不到一絲灰塵;連蘇老太太那些珍藏的、落了灰的舊書,她都小心地搬出來,一本本拂去塵埃,曬過太陽後再整齊地碼放回去。
她乾活時沉默而專注,彷彿要將對蘇老太太的感激,都傾注在這日複一日的勞作裡。
希望在這個新環境裡,如饑似渴地吸收著知識的養分。
蘇老太太不僅是仁慈的長者,更是他學業上最好的引路人。
那些苦妹完全聽不懂的詩詞古文、算術難題,在蘇奶奶溫和清晰的講解下,變得生動而有趣。
希望的作文裡,開始出現“槐蔭滿庭”、“書香墨韻”這樣帶著文氣的詞句,那是蘇老太太庭院和滿架書籍的熏陶。
他的成績在班上名列前茅,帶回來的獎狀,除了“三好學生”,還有了“作文比賽一等獎”、“數學競賽優勝”等新的名目。
苦妹將每一張獎狀都仔細撫平,和蘇老太太給希望的舊書放在一起。
晚上,在小廂房裡,她就著那盞蘇老太太給的、比油燈亮堂些的舊台燈,一邊繼續用希望淘汰的鉛筆頭,在廢紙上笨拙地練習著越來越複雜的生字,一邊聽著兒子輕聲誦讀課文或者與蘇奶奶討論學問。
這時,她的心裡會被一種奇異的充實感和微弱的驕傲填滿。這安寧的、充滿書卷氣的氛圍,是她過去在泥濘和掙紮中無法想象的。
攢錢的過程緩慢而堅定。那疊用舊手帕包裹著的毛票和分幣,漸漸厚實起來。每多出一張,苦妹心頭的重負似乎就減輕一分。她反複計算著,摩挲著那些帶著她體溫和汗水的錢幣,距離二百元那個目標,越來越近了。
終於,在一個秋陽高照的午後,苦妹將最後一張湊齊的毛票放入手帕包,仔細地數了三遍。
二百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那一刻,她長長地、深深地籲出了一口氣,彷彿將這幾年壓在胸腔裡的濁氣都吐了出來。
她將錢包好,緊緊貼在胸口,能感覺到心臟在裡麵有力地、帶著解脫般歡快地跳動。
她向蘇老太太請了一天假,說要回村裡辦點事。蘇老太太似乎猜到了什麼,沒有多問,隻是溫和地點點頭,又往她手裡塞了兩個還熱乎的包子:“路上吃,早去早回。”
這一次,苦妹沒有帶希望。她不想讓兒子再踏足那個地方,再見那些冷漠的親人。她獨自一人,坐上了最早一班開往鄉下的公共汽車。
車子依舊顛簸,窗外的景色從縣城的熙攘漸漸變為田野的蕭索。但苦妹的心情,卻與上一次回來時截然不同。
那時是絕望的沉重,如今,雖然前路依舊未知,但懷裡那實實在在的二百元錢,給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底氣。
她徑直走向村東頭那棟依舊簇新、卻讓她心寒的瓦房。紅漆鐵門緊閉著。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敲響了門環。
這一次,來開門的是家寶本人。他看到苦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驚訝和探究的神色。
他似乎比上次見時又胖了些,臉色紅潤,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
“姐?你怎麼回來了?”他的語氣裡帶著慣常的疏離,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苦妹身上瞟,似乎在掂量她這次的來意。
苦妹沒有像以前那樣低下頭,她平靜地迎著家寶的目光,從懷裡掏出那個用手帕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一層層開啟,露出裡麵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二百元錢。
“家寶,我是來還錢的。”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二百塊,你數數。”
家寶的眼睛瞬間瞪大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他顯然沒料到,苦妹真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湊齊這二百元錢。
他遲疑地接過那疊錢,手指沾了點唾沫,當真一張張地數了起來。屋子裡,桂芹也聞聲走了出來,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冷眼瞧著,臉上同樣帶著驚疑。
“數目……對的。”家寶數完錢,語氣有些複雜,他抬起頭,重新打量起苦妹。他發現,這個姐姐似乎和以前不一樣了。
雖然依舊瘦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但她的眼神裡少了那份揮之不去的卑微和惶恐,多了一種沉靜的、甚至是有些陌生的堅定。
“欠條呢?”苦妹不想多待,直接問道。
家寶“哦”了一聲,有些不太情願地轉身進屋,磨蹭了一會兒,纔拿著那張按著紅手印的欠條走出來。苦妹接過那張輕飄飄卻又重似千斤的紙,指尖微微顫抖。
她仔細看了一眼,確認無誤後,當著家寶和桂芹的麵,一下,兩下,三下……將那張欠條撕得粉碎,然後一揚手,雪白的紙屑隨風飄散,落入院角的塵土裡。
這個動作,彷彿將她這幾年背負的屈辱和枷鎖,也一並撕碎、揚棄了。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
家寶和桂芹看著她的動作,臉色都有些微妙。桂芹忍不住尖著嗓子問:“喲,姐,你這是在哪發了財了?這麼快就湊夠二百塊了?”
苦妹不想與他們多說,隻是淡淡地回道:“沒發財,就是找了個活乾,一點點攢的。”
“在縣城找著活了?”家寶捕捉到她話裡的資訊,追問道,“在縣城哪兒啊?乾啥活計?挺掙錢啊?”他的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苦妹心裡一緊,本能地不想透露蘇老太太的資訊。她含糊地應付道:“就在縣城,給人家幫幫忙,混口飯吃而已。比不上你們。”
她不想再多留一刻,說完,便轉身要走。
“姐,”家寶在她身後叫住她,語氣緩和了些,甚至帶上了一點近乎虛偽的關切,“既然在縣城落腳了,以後有啥事,也好有個照應。具體在縣城哪兒啊?留個地方,萬一爹孃墳頭有啥事,也好去找你。”
苦妹的腳步頓住了。提到爹孃的墳,她心裡終究是軟了一下。她猶豫了片刻,想著縣城那麼大,就算說了,他們未必真會去找。
而且,隻是說個大概地方,應該也無妨吧?她終究還是太過老實,低聲說了一句:“就在……在城西,槐樹巷那一帶。”
她沒敢說具體門牌,但給出了一個大致範圍。說完,她不再停留,加快腳步,幾乎是逃離般地離開了這個院子,離開了這個村莊。
回縣城的車上,苦妹靠著車窗,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田野。懷裡的欠條已經化為烏有,壓在心口數年的大石終於被搬開。她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輕鬆,又有一種想放聲大哭的衝動。這段時間,為了這二百塊錢,她付出了多少,隻有她自己知道。
風從車窗縫隙吹進來,拂過她的臉,帶著秋日田野乾燥的氣息。她閉上眼睛,深深呼吸。債還清了,過去的屈辱,也該隨著那張欠條一起,徹底埋葬了。
從今往後,她苦妹,不再欠任何人。
她可以真正抬起頭,為了希望,也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了。
隻是,在她心底最深處,隱約有一絲極淡的不安,像水底的暗礁,並未完全消除。家寶最後那追問地址的眼神,桂芹那探究的語氣……她不知道,這被迫透露的落腳處,在未來,是否會帶來新的風波。
但此刻,卸下巨債的輕鬆感是如此強烈,足以暫時掩蓋那一點點不安。
她隻想快點回到槐樹巷,回到那個給予她溫暖和尊嚴的小院,回到希望和蘇老太太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