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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妹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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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老太太病重

日子如同槐樹巷口那棵老槐樹的年輪,在平靜而溫暖的日常裡,一圈圈悄然疊加。

苦妹早已將蘇老太太視作比血脈更親的親人,那份細致入微的照料,已成本能,融入了生活的每一個縫隙。

希望也從一個瘦弱孩童,長成了清秀沉靜的少年,眉眼間有了書卷氣,對蘇奶奶的依戀和敬愛,更是與日俱增。

這小院裡,雖無血緣牽連,卻彌漫著勝似親情的暖流,將過往的淒風苦雨牢牢隔絕在外。

然而,歲月不饒人,更不容人長久地耽溺於安寧。蘇老太太年事已高,身體雖一直被苦妹精心調養著,但一些衰老的痕跡,終究是人力難以完全挽回的。

她的步履比從前更遲緩了些,咳嗽的老毛病在季節交替時也犯得更頻繁些,隻是她素來要強,不願給人添麻煩,總是儘量掩飾著,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和偶爾扶著門框歇息的身影,隻有最親近的人才能察覺。

那是一個乍暖還寒的春末清晨。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蒙著一層洗不掉的臟汙的紗布,淅淅瀝瀝的冷雨敲打著院中的瓦簷和樹葉,帶來一股浸入骨髓的濕寒。

苦妹像往常一樣,天不亮就輕手輕腳地起床,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她早已刻入習慣的、忙碌的身影。她熬上小米粥,準備蒸幾個蘇老太太愛吃的素包子。

一切準備停當,天色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雨卻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苦妹有些奇怪,平日裡蘇老太太這個時辰也該起身了,今日房裡卻依舊靜悄悄的,連一聲輕微的咳嗽都沒有。

一種莫名的不安,像細小的蟲子,開始在她心頭齧咬。她放下手中的活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蘇老太太房門外,側耳細聽。裡麵寂靜無聲,靜得讓人心慌。

她終於忍不住,極輕極緩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房門。昏暗的光線下,隻見蘇老太太依舊躺在床上,被子蓋得整齊,但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卻呈現出一種駭人的灰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泛著不祥的紫紺。她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彷彿每一次吸氣都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蘇大娘?蘇大娘?”苦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喚了幾聲,聲音因為恐懼而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蘇老太太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眼神渙散而無光,她似乎想抬起手,那枯瘦的手指隻是在被麵上微微抽搐了一下。她的聲音細若遊絲,斷斷續續,幾乎要被窗外的雨聲淹沒:“苦……苦妹……我……我胸口……悶得……透不過氣……頭暈……天旋地轉的……”

苦妹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驟然墜入了冰窖,四肢瞬間冰涼。她從未見過蘇老太太如此虛弱、如此接近死亡邊緣的樣子!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但她知道,此刻自己絕不能倒下,絕不能慌亂!

她強壓下喉嚨裡的哽咽和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用儘全身力氣維持著鎮定,轉身對聞聲從自己小屋探出頭來的希望急聲道,語速快得像爆豆:“希望!快!快去巷口找王大爺!借他家的三輪車!用跑的!蘇奶奶病了,很重!得立刻送醫院!快啊!”

希望看到母親慘白的臉色和從未有過的驚慌神情,自己也嚇得小臉煞白,但他什麼也沒問,像是離弦的箭一樣,轉身就衝進了密集的雨幕之中,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外。

苦妹則飛快地返回蘇老太太床邊。她的手在不受控製地發抖,心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但她深吸一口氣,動作卻儘可能的輕柔、穩妥。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老人綿軟無力的身子,觸手一片冰涼的冷汗。她利索地給蘇老太太套上厚實的棉外套,戴上帽子,又用一條厚圍巾仔細裹住她的脖頸。

她知道,自己現在就是蘇奶奶唯一的依靠,每一秒都耽擱不起。

希望很快帶著蹬著三輪車的王大爺回來了,兩人都渾身濕透,氣喘籲籲。苦妹和王大爺一起,費力而又萬分小心地將意識已經有些模糊、渾身癱軟的蘇老太太扶上三輪車。苦妹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老人身上,然後緊緊抱著她,用自己的背脊和手臂,儘可能地為她遮擋著冰冷的、無孔不入的雨絲。

她在蘇老太太耳邊,一遍遍地、用帶著哭腔卻努力維持平穩的聲音重複著:“蘇大娘,沒事的,沒事的,我們這就到醫院了,醫生會有辦法的,您撐住,一定要撐住……”

希望則懂事地舉著家裡那把最大的、也有些破舊的油布傘,踉蹌地跟在車旁,努力將傘麵傾向苦妹和蘇老太太,自己的大半個身子卻暴露在雨中,很快也濕透了。

三輪車在濕滑泥濘的街道上艱難地行進,車輪碾過積水,發出沉重而粘滯的嘩嘩聲。

苦妹的心也如同這車輪下的泥濘,一片冰冷、混亂而又充滿了無力感。

她看著懷裡蘇老太太緊閉的雙眼、痛苦蹙起的眉頭和那灰敗的臉色,恐懼像無數冰冷的藤蔓,從四麵八方纏繞過來,越收越緊,幾乎要讓她窒息。

她不敢去想那個最壞的可能,那個念頭隻要一冒出來,就讓她渾身發冷,如墜深淵。

這段平時不算太遠的路程,此刻彷彿變得無比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好不容易到了縣醫院,苦妹幾乎是嘶啞著嗓子,帶著哭音喊來了醫生和護士。

一陣令人心悸的忙亂——檢查、抬上擔架、推進急診室……苦妹和希望渾身濕透,頭發黏在額頭上,衣服緊緊貼著身體,冰冷而狼狽地跟在後麵,最終卻被無情地隔絕在急診室那扇緊閉的、白色的門外。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醫院走廊裡彌漫著濃重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冰冷的光線從頭頂灑下,照著一排排空蕩蕩的藍色塑料椅。

希望緊緊挨著苦妹站著,小手冰涼,仰著臉,大眼睛裡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全然的依賴,聲音帶著哭腔:“娘,蘇奶奶……蘇奶奶不會有事吧?她會不會……”

“不會的!”苦妹用力摟住兒子單薄而顫抖的肩膀,打斷了他那不吉利的話頭,像是在給他力量,也更像是在拚命說服自己,“蘇奶奶是好人,菩薩會保佑她的……醫生在救她,一定會沒事的,一定會……”

她嘴裡這樣喃喃說著,心裡卻如同狂風暴雨中的破舟,起伏顛簸,完全沒有方向。她望著那扇緊閉的、象征著未知與審判的門,感覺自己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希望病重、奄奄一息的那個絕望夜晚。

那種麵對命運的殘酷、隻能聽天由命的巨大無力和恐慌,再次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一刻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急診室的門終於“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麵容嚴肅的中年醫生走了出來,目光銳利地掃過空寂的走廊,最後落在她們母子身上:“蘇玉芬的家屬在嗎?”

苦妹一個激靈,像是被電擊般猛地站起身,幾乎是小跑著衝到醫生麵前,聲音因為緊張和期待而發緊、變調:“醫生,我……我是蘇玉芬保姆!蘇大娘她怎麼樣了?”

醫生看了看渾身濕透、麵色慘白、嘴唇凍得發紫、一看就是勞苦人家的苦妹,又看了看她身邊同樣狼狽不堪、眼神惶恐的少年,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蹙,公事公辦地說道:“病人情況不太好,初步判斷是急性心肌梗死,伴有心力衰竭。需要立刻辦理住院,進行監護和治療。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病情比較危重,有些具體的情況和後續的治療方案,需要和家屬詳細談談,一些重要的檔案,也需要直係家屬簽字確認。”

“家屬……簽字……”苦妹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冰冷而沉重的字眼,腦子嗡嗡作響,一片空白。她不是蘇老太太法律意義上的家屬啊!她隻是一個拿錢乾活、照顧老人的保姆!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讓她瞬間清醒,也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尷尬和無力。

就在這時,一個護士從急診室裡匆匆出來,對醫生低聲道:“醫生,病人醒了,精神還是很差,但好像掙紮著有話要說。”

苦妹像是即將溺斃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急忙對醫生說,聲音裡充滿了懇求:“醫生,我……我能進去看看她嗎?就一會兒!聽聽她想說什麼!”

醫生猶豫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急診室的方向,似乎權衡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快點,病人需要休息。”

苦妹幾乎是撲到病床前的。蘇老太太鼻子上戴著氧氣麵罩,臉色依舊灰敗得嚇人,胸膛微弱地起伏著。但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眼神雖然渾濁無力,卻帶著一絲清醒的意識。她看到苦妹,被子上那隻枯瘦的手極其微弱地動了動。

苦妹連忙上前,一把握住那隻冰涼的手,俯下身,將耳朵湊到蘇老太太的唇邊。

“苦……苦妹……”蘇老太太的聲音極其微弱、沙啞,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生命最後的餘力,“給……給我兒子……衛疆……打電話……號碼……在我……我床頭櫃……那本棕色筆記本……第一頁……叫他……回來……快點……回來……”

這句話說完,她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眼皮沉重地闔上,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

苦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叫蘇大孃的兒子衛疆回來……這意味著,情況真的已經危險到了極點,連一向堅強、不願麻煩兒女的老人,自己都感覺到了不妙!

她不敢有絲毫耽擱,直起身,對醫生快速說道:“醫生,我知道怎麼聯係她兒子了,我這就去打電話!”她又轉過頭,紅著眼睛對希望叮囑,語氣急促而嚴厲:“希望,你就在這裡守著蘇奶奶,一步也不準離開!娘去去就回!”

她衝出醫院,也顧不上下得正緊的冷雨,沿著濕滑的街道,拚命向槐樹巷的方向奔跑。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冷風灌進她的喉嚨,帶來火辣辣的痛感,但她什麼都顧不上了。

她撞開小院的門,幾乎是踉蹌著衝進蘇老太太的房間,撲到那個熟悉的床頭櫃前,雙手顫抖著翻開那本邊緣磨損的棕色牛皮麵筆記本。第一頁上,果然用娟秀而熟悉的字型寫著一串號碼,旁邊清晰地標注著“衛疆(兒子)”。

苦妹緊緊攥著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片,彷彿攥著蘇老太太的生命線。

她又衝出院子,跑到巷子口那家有一部老舊公用電話的小賣部。

她的手心裡全是冰冷的汗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讓她撥號的手指僵硬、滑膩,接連撥錯了兩次,聽筒裡傳來冷漠的“嘟嘟”忙音。

第三次,她強迫自己深呼吸,用儘全身的力氣穩住手腕,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小心翼翼地按了下去。聽筒裡終於傳來了漫長的、象征等待的“嘟——嘟——”聲。

每一聲等待音,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苦妹緊繃的神經和脆弱的心臟上。她緊張得渾身僵硬,幾乎無法呼吸,隻能死死地握著聽筒,彷彿那是她與希望唯一的連線。

終於,在響了六七聲之後,電話被接起了,一個略帶慵懶和不耐煩的男聲傳來:“喂,哪位?”

苦妹的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鎮定,儘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請……請問是衛疆同誌嗎?”

“我是,你哪位?”對方的聲音依舊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我……我是住在槐樹巷、照顧蘇大孃的,我叫苦妹。”苦妹急忙自報家門,語速不自覺地加快,“蘇大娘今天早上突然病重,現在在縣醫院搶救!醫生說是急性心肌梗死,伴有心衰,非常危險!蘇大娘醒的時候,特意囑咐我,讓我趕緊打電話叫您回來!”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足足有幾秒鐘。隨即,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驚愕、難以置信和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什麼?!我媽病了?!什麼時候的事?!嚴重嗎?醫生具體怎麼說的?!”

“就今天早上!醫生說要立刻住院,病情危重,需要家屬過來談治療方案和簽字……”苦妹機械地重複著醫生那冰冷的話語,聲音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哭腔和哀求,“衛疆同誌,您……您能儘快回來嗎?蘇大娘她……她現在情況真的很不好,她需要您!求您快點回來吧!”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衛疆的聲音也徹底失去了鎮定,變得急促而焦慮,“我馬上請假,想辦法儘快趕回去!你把醫院地址和現在在哪個科室告訴我!照顧好我媽,在我回去之前,拜托你了!我儘快到!”

苦妹連忙把縣醫院的全名和目前所在的急診科位置詳細地告訴了對方。結束通話電話後,她渾身虛脫般地靠在電話亭冰涼的、布滿水汽的牆壁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淚這一刻才毫無阻礙地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未乾的雨水,肆意流淌。

她不敢多停留一秒,匆匆付了電話費,又像是後麵有惡鬼追趕一般,拚命跑回醫院。希望還忠實地守在急診室外,像一尊小小的石雕,看到她回來,立刻迎了上來,急切地問:“娘,電話打通了嗎?叔叔……”

“打通了,”苦妹胡亂地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水漬,分不清是雨水、汗水還是淚水,“叔叔說他馬上請假,儘快趕回來。”

她重新站定在那扇緊閉的、決定著蘇老太太生死的急診室門前,心情卻比剛纔出去時更加複雜、沉重,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一方麵,蘇大孃的親兒子即將到來,讓她覺得有了主心骨,巨大的責任和壓力似乎有人可以分擔了;但另一方麵,一種難以言喻的、細微卻清晰的恐慌和隱隱的失落感,如同角落裡滋生的黴菌,悄然蔓延開來。

蘇大孃的兒子衛疆回來了,她這個沒有血緣關係、隻是拿錢照顧老人的“外人”,還能像過去幾年那樣,毫無隔閡、理所當然地守在老人身邊嗎?還能那樣事無巨細地貼身照料嗎?這個她視若親娘、傾注了全部情感與心血、給了她和希望第二次生命的老人,終究是有自己血脈相連的兒子的。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微的刺,紮在苦妹的心頭,不致命,卻帶來持續而清晰的鈍痛。

她抬起頭,望著急診室門上那盞依舊刺目地亮著的紅燈,隻覺得那冰冷的光芒,不僅映照著蘇奶奶未知而凶險的病情,也無情地照出了她自身在這個家庭結構裡,那無法逾越的、尷尬而脆弱的位置。

但此刻,她用力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蕪雜的思緒強行壓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沒有任何事情,比蘇奶奶的生命更重要!

所有的雜念,最終都彙聚成一個最樸素、最虔誠的祈求,在她心中瘋狂地呐喊:蘇大娘,您一定要挺過去!一定要好起來!求求您,為了希望,為了我,也為了您即將歸來的兒子,一定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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