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33
查出重病
那天清晨,苦妹在冰冷的街道上倒下,失去了知覺。幸好同隊的工友老張頭路過,發現她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嚇得趕緊喊人,七手八腳地把她送到了最近的醫院。
苦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臂上掛著點滴。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讓她一陣反胃。她掙紮著想坐起來,卻被一個穿著白大褂、麵色嚴肅的醫生按住了。
“你彆動,好好躺著。”醫生翻看著手裡的檢查單,眉頭越皺越緊,“你這個情況……很不好啊。”
苦妹的心猛地一沉,聲音沙啞地問:“大夫,我……我怎麼了?”
醫生推了推眼鏡,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語氣沉重:“初步檢查,你的肺部有嚴重感染,心臟功能也很差,重度貧血,還有……我們懷疑有其他的問題,需要做更詳細的檢查才能確定。你這種情況,必須馬上住院治療。”
“住院?”苦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搖頭,“不,不行,我不能住院!我沒事,就是累著了,歇歇就好!”她說著就要拔掉手上的針頭。
醫生一把按住她的手,語氣嚴厲:“你這是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你知道你現在的情況有多危險嗎?隨時可能再次暈倒,下一次就不一定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苦妹死死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大夫,我……我真的不能住院,我……我沒錢……”
最後那幾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像有千斤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醫生看著她洗得發白的衣裳,看著她那雙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再看看檢查單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指標,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歎息。他開了些最基礎的、便宜的抗感染和止咳藥,叮囑她一定要休息,並且強烈建議她儘快去大醫院做全麵檢查。
苦妹拿著那幾張薄薄的繳費單和藥方,看著上麵那個對她而言依舊是天文數字的金額,手抖得厲害。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衛生院,連那些最便宜的藥都沒敢去取。
走在回家的路上,深秋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心裡隻有一片冰封的絕望。醫生的那些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裡盤旋——“嚴重感染”、“心臟功能差”、“懷疑有其他問題”、“必須住院”……
她雖然不懂那些複雜的醫學名詞,但她明白,自己是真的病了,而且是重病。那種從身體深處透出來的疲憊和疼痛,那種日益加重的咳嗽和眩暈,都在無情地印證著醫生的判斷。
怎麼辦?她該怎麼辦?
住院?治療?那需要多少錢?希望下學期的學費不能動,哪裡還有錢給自己看病?難道要去借?去找家寶?不,她死也不會向那個弟弟開口。去找鄰居們?大家已經幫了她太多,她怎麼還能張這個口?衛疆已經幫了很多的忙了,實在是不能再開口麻煩人家了。
一個個念頭在她心裡閃過,又被她一個個否決。最終,一個冰冷而殘酷的決定,在她心中慢慢成形——瞞下去,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能撐一天是一天,直到……撐不下去為止。
這個決定像一塊巨大的寒冰,瞬間凍結了她所有的恐懼和軟弱。她用力挺直了那早已不堪重負的腰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麻木而堅定。
回到槐樹巷的小院,她像往常一樣,開始收拾打掃,彷彿早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隻是她的動作比以往更加遲緩,每一次彎腰,都伴隨著壓抑的悶咳和胸腔的鈍痛。
希望週五回來時,苦妹已經做好了全部的準備。她把醫生開的那些單子藏得嚴嚴實實;她甚至強迫自己多吃了幾口飯,儘管食物嚥下去如同吞沙子。
“娘,你上週是不是不舒服?我聽王爺爺說……”希望一進門,就擔憂地問。
苦妹立刻打斷他,臉上擠出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笑容:“瞎說!娘好著呢!就是那天早上起猛了,有點頭暈,在路邊歇了會兒,被王大爺看見了,他就愛大驚小怪。”她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著,還抬手理了理希望的衣領,“你看娘現在不是好好的?在學校怎麼樣?功課跟得上嗎?”
希望仔細打量著母親,見她雖然消瘦,但精神似乎尚可,說話也有力氣,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開始講起學校裡的趣事。
苦妹微笑著聽著,心裡卻像被針紮一樣疼。她看著兒子日漸成熟的臉龐,看著他眼中對未來的憧憬,更加堅定了隱瞞下去的念頭。絕不能讓希望知道,絕不能影響他的學業。他還那麼小,未來的路還那麼長,不能被她這個沒用的娘拖累。
希望返校後,苦妹的生活,變成了一場與自己生命賽跑的、沉默而殘酷的煎熬。
她依舊每天淩晨起床,推著那輛沉重的三輪車走上街道。隻是那把她曾經揮灑自如的大掃帚,如今變得重若千斤。每揮動一下,都牽扯著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她常常是掃幾步,就不得不停下來,扶著車把劇烈地喘息,等到那陣眩暈和咳嗽過去,再咬著牙繼續。汗水混合著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卻連抬手擦一擦的力氣都快要沒有了。
白天的清掃工作也變得異常艱難。那看似簡單的來回巡視和彎腰撿拾,對她而言都成了酷刑。
腰部的劇痛讓她幾乎無法直立,雙腿的浮腫也日益嚴重,走路像踩在針尖上。她開始刻意避開人多的時段和路段,選擇在更僻靜的地方休息,生怕自己突然倒下的樣子被人看見,傳到希望的耳朵裡。
晚上的零活更是成了折磨。在昏黃的煤油燈下,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手指也變得僵硬不聽使喚。剪線頭時,偶爾會把布料剪破;糊紙盒時,漿糊會沾得到處都是。效率大不如前,收入自然也銳減。但她依然強迫自己坐到深夜,直到實在支撐不住,趴在桌上昏睡過去。
病魔的侵蝕是全方位且毫不留情的。她的咳嗽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劇烈,常常是咳得撕心裂肺,滿臉通紅,最後嘔出帶著明顯血絲的濃痰。
胸口的悶痛變成了持續的、如同被巨石壓住般的鈍痛,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稍微走快幾步就會氣喘籲籲,眼前發黑。
食慾幾乎完全消失,看到食物就感到惡心,隻能勉強喝下幾口稀粥,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真正成了皮包骨頭。
她開始為自己準備“後事”。她翻出蘇老太太給她做的、還算體麵的幾件衣服,仔細地洗乾淨,疊放整齊,這是她準備走的時候穿的。
她把攢下的錢,分成一小份一小份,仔細包好,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跡標注著——“希望的學費”、“回報王大爺”、“回報李老師”、“回報張嬸”……她甚至開始整理希望的衣物和課本,把他小時候穿過的、已經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一件件撫平,彷彿通過這些動作,就能參與到兒子未來她無法看到的歲月裡。
所有這些,她都是在深夜,在確認不會有人打擾時,偷偷進行的。白天,在人前,尤其是在希望麵前,她依然是那個沉默、堅韌、彷彿永遠不會倒下的母親。她用儘全身的力氣,維持著這不堪一擊的假象。
然而,身體的崩潰是無法完全掩飾的。鄰居王大爺好幾次看到她扶著牆劇烈咳嗽,咳得幾乎要暈厥;張嬸發現她買的米和菜越來越少,少到幾乎不夠一個人吃;李老師注意到她原本還算工整的字跡,變得歪斜顫抖,彷彿握不住筆。
大家都隱約猜到了什麼,心裡充滿了不忍和同情,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勸她去看病,她總是搖頭;想給她些錢物,她又堅決不收。這個倔強的女人,用自己的方式,沉默地、決絕地,走向那個已知的、黑暗的終點,隻為了給兒子,多留下一線渺茫的光明。
寒風卷過槐樹巷,嗚咽著,像是為這無聲的犧牲,奏響的一曲悲涼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