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40
全縣第一名
日子,在苦妹沉重而艱難的呼吸聲中,在被希望小心翼翼計算著花銷的每一分錢裡,在槐樹巷那棵老槐樹由濃綠漸漸染上第一抹黃時,緩慢而固執地向前爬行。
這一年夏末的餘威尚未散儘,空氣中卻已開始摻雜起一絲屬於秋天的、乾燥而清冽的氣息。
希望的生活,像一架精確而疲憊的鐘擺,在學校和家之間兩點一線地往複。
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複刻:天不亮起床,準備好母親的早飯和藥,看著她勉強吃下幾口,然後自己匆匆扒幾口飯,便背上書包彙入上學的人流。
放學鈴聲是他衝鋒的號角,他總是第一個衝出教室,擠上那趟永遠擁擠的公交車,心早已飛回了槐樹巷那間低矮的小屋。
夜晚,在安頓母親睡下後,他纔在那盞昏黃的舊台燈下,攤開書本和試卷,將白天的課程和未來的期望,一點點刻進腦海裡。
生活的重壓沒有給他絲毫喘息的機會,卻也將他錘煉得異常沉默和堅韌。
他的臉上很少能看到同齡人的輕鬆與恣意,那雙過於早熟的眼睛裡,沉澱著憂慮、責任,還有一種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倔強光芒。
他知道,他不能垮,他是母親唯一的依靠,是他和母親這個風雨飄搖的小家,最後的那根支柱。
就在這種日複一日的煎熬與堅持中,中考,這個對無數少年而言決定命運走向的關口,悄然而至,又悄然結束。
希望甚至沒有時間像其他同學那樣,在考後儘情宣泄、放鬆或者焦慮。
對於他而言,考試隻是漫長艱辛路途中的一個驛站,考完試,意味著他可以暫時將更多精力投入到照顧母親身上,也意味著,一個更加不確定的未來即將揭曉。
放榜那天,清晨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將槐樹巷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洗得泛著濕漉漉的光。
希望像往常一樣,先伺候母親吃了藥,收拾好碗筷,這才準備出門。他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沒有特意去早點到學校看榜。
在他心裡,無論結果如何,生活都將繼續,母親的病榻需要他,明天的太陽依舊會升起。
“希望……”在他臨出門時,苦妹靠在炕上,聲音微弱地叫住他。
她的眼神比往日清明一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關切,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種深藏的不安和愧疚。
她覺得自己是兒子的拖累,擔心自己的病情影響了兒子的發揮。“彆……彆太在意……娘……娘隻要你平平安安的……”
希望走到炕邊,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努力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娘,我知道。您放心,我心裡有數。我去去就回。”
他走出院門,細雨後的空氣清新卻帶著涼意。他並沒有直接去學校,而是先繞道去了菜市場,用身上的幾塊錢,買了幾樣母親或許能吃下幾口的、稍微新鮮一點的蔬菜。看榜的事情,在他心裡,似乎還沒有這幾口菜重要。
當他拎著菜,踩著濕滑的石板路,慢悠悠地走到學校門口時,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學校門口那塊巨大的紅色光榮榜前,被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得水泄不通。喧鬨聲、歡呼聲、議論聲彙成一片嘈雜的聲浪。這陣仗,比往年任何一次放榜都要熱烈。
希望有些疑惑,他並不想擠進去,打算等人群散了些再過去看看。正當他準備找個角落站一會兒時,一個同班同學眼尖地發現了他,立刻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激動地尖叫起來:“希望!希望來了!!”
這一聲呼喊,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引爆了更大的聲浪。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這個拎著菜籃子、站在人群外圍的清瘦少年身上。
驚訝、羨慕、敬佩、不可思議……各種複雜的目光交織在他身上。
希望完全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就在這時,班主任張老師撥開人群,幾乎是奔跑著衝到了他麵前。
張老師因為激動,臉漲得通紅,眼鏡片後麵那雙總是帶著憂慮和關懷的眼睛,此刻閃爍著無比興奮和自豪的光芒。他一把抓住希望的手臂,因為用力,手指都有些發白。
“希望!希望!好小子!你……你考了第一名!全縣第一名!!”張老師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顫抖著,幾乎是吼出來的,“你被縣一中重點班錄取了!全額獎學金!!”
轟——!
希望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耳邊所有的喧囂彷彿瞬間退去,隻剩下張老師那句“全縣第一名”在反複回蕩。他呆呆地看著張老師激動的臉,看著周圍同學投來的熱烈目光,一時間,竟完全反應不過來。
第一名?全縣?縣一中?全額獎學金?
這些詞語,每一個都像是一道強烈的閃電,劈入他被沉重生活壓抑得太久、幾乎已經麻木的心湖。巨大的、從未敢奢望過的驚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手裡的菜籃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蔬菜散落出來,沾上了泥水。但他渾然不覺。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那不是悲傷的淚,也不是委屈的淚,而是一種混合了巨大驚喜、長期壓抑後的釋放、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的複雜液體。
他努力了這麼久,掙紮了這麼久,在黑暗中摸索了這麼久,終於……終於看到了一絲耀眼的光芒!
“真……真的嗎?張老師……”他的聲音哽咽得厲害,幾乎不成調。
“真的!千真萬確!成績單就在教務處!你的分數,甩開第二名二十幾分!”張老師用力拍著他的肩膀,眼眶也濕潤了,“好孩子!苦了你了!你給你娘爭氣了!給你自己爭氣了!”
周圍的同學也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祝賀著。
這一刻,沒有嫉妒,隻有由衷的敬佩。他們都或多或少知道希望家的情況,這個沉默寡言、總是行色匆匆的同學,竟然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下,取得瞭如此驕人的成績,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希望被巨大的幸福和激動衝擊著,有些暈眩。但他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猛地想起還在家裡等待他的母親。
“張老師……我……我得先回家!告訴我娘!”他彎腰胡亂撿起地上的蔬菜,也顧不上臟,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雨水混合的痕跡,轉身就要往家跑。
“快去!快去告訴你娘這個好訊息!”王大爺不知何時也聞訊趕來了,站在人群外,抹著激動的眼淚,連連揮手。
希望幾乎是腳下生風,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槐樹巷。他一把推開院門,衝進屋裡,因為跑得太急,扶著門框劇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定。
苦妹正昏昏沉沉地躺著,被他的動靜驚醒,虛弱地睜開眼,看到兒子滿臉通紅、氣喘籲籲、眼中帶淚卻又閃爍著奇異光彩的樣子,心裡猛地一緊,以為出了什麼事。
“希望……咋了?你……”
“娘!娘!”希望衝到炕邊,一把緊緊握住母親的手,聲音因為激動和奔跑而顫抖不止,卻帶著前所未有的亮光和力量,“我考上了!全縣第一名!縣一中!有獎學金!娘!我考上了!”
他一連串地喊著,彷彿要將這個天大的好訊息,用儘全身力氣,灌注到母親的生命裡。
苦妹愣住了。她渾濁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花了很長時間,才一點點消化掉兒子話語裡的資訊。縣第一名……縣一中……獎學金……
這幾個詞,像是一道道溫暖的、強有力的光,穿透了她被病痛和絕望層層包裹的冰冷心臟。
她那枯槁的、幾乎已經做不出什麼表情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著。
深陷的眼窩裡,那雙早已失去了神采的眼睛,先是難以置信,然後,一點點,一點點地亮了起來,像是即將熄滅的炭火,被注入了氧氣,重新迸發出微弱卻真實的光芒。
淚水,無聲地從她眼角滑落,不是悲傷,而是極致的欣慰,是漫漫長夜後終於看到啟明星的激動,是她一生所有苦難和付出,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珍貴回報的釋然。
她反手緊緊握住兒子的手,那冰涼枯瘦的手指,似乎也注入了一絲力氣。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最終,所有洶湧的情感,隻化作了一聲悠長的、帶著泣音的呼喚:
“我的……好孩子……”
她看著兒子,看著這個在泥濘中掙紮著開出絢爛之花的兒子,眼中充滿了無儘的愛憐、驕傲,以及那一直深藏心底的、沉重的擔憂,似乎也因為這耀眼的光芒,而被驅散了一些。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槐樹巷。
張嬸、李奶奶、還有其他鄰居們,紛紛湧到了希望家的小院,小小的屋子裡擠滿了人,充滿了久違的、真誠的歡聲笑語和祝賀。王大爺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連連說:“苦妹啊,你熬出來了!希望這孩子,有出息啊!”
希望站在母親炕前,看著母親臉上那難得一見的、帶著淚光的笑容,看著周圍鄰居們真誠的笑臉,心中百感交集。成績,是他用無數個不眠之夜和與命運抗爭的汗水換來的,但它更是對母親最好的告慰。
這塵埃裡綻放出的奪目星芒,暫時照亮了這間被病痛和貧窮籠罩的小屋,給了苦妹一份強大的精神支撐,也讓希望在前行的道路上,更加堅定了腳步。
他知道,未來的路依然充滿挑戰,母親的病情,高昂的高中費用(儘管有獎學金,但生活費仍是負擔),但此刻,這枚沉甸甸的、閃著金光的錄取通知書,就是他披荊斬棘最鋒利的武器和最溫暖的慰藉。
他做到了,在最惡劣的土壤裡,他倔強地長成了讓母親驕傲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