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002
奶水不足
北風在土坯房外呼嘯了整整一夜,像是無數冤魂在哭訴。黎明時分,風勢漸弱,但寒意卻更加刺骨,透過牆縫鑽進來,在屋內凝結成一層薄薄的白霜。
秀娟幾乎一夜未眠。她將盼娣緊緊摟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抵禦著嚴寒。孩子的呼吸時而平穩,時而急促,額頭上那塊胎記在朦朧的晨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梅花,我的小梅花…”秀娟輕聲呢喃,乾燥的嘴唇因為缺水而裂開細小的口子。她不敢大聲說話,生怕吵醒了隔壁的婆婆。
懷中的盼娣動了一下,小嘴無意識地張合著,尋找食物的來源。秀娟心裡一緊——她自己已經一天一夜沒吃什麼東西了,哪來的奶水喂孩子?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李趙氏粗啞的嗓音:“都什麼時辰了還躺著?等著我伺候你呢?”
秀娟慌忙起身,將盼娣用破被子裹好,輕手輕腳地下了炕。她的下身還在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像針紮一樣。
灶房裡,李趙氏正在往鍋裡倒水,看見秀娟進來,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就知道磨蹭!趕緊生火!”
秀娟蹲在灶台前,拿起火石費力地打著火。她的手凍得僵硬,試了好幾次才點燃柴火。微弱的火苗跳躍著,給這間冰冷的灶房帶來一絲暖意。
“娘,盼娣她…”秀娟鼓起勇氣開口,“孩子餓得直哭,能不能…”
“能不能什麼?”李趙氏猛地打斷她,“就那麼點糧食,給你吃了不下奶,還不如喂狗!”
秀娟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強忍著沒讓它們掉下來。她知道,在這個家裡,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李大柱從外麵進來,手裡提著個小布袋,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娘,今天運氣好,在黑市換到點玉米麵。”
李趙氏一把搶過布袋,掂量了一下,眉頭又皺起來:“就這麼點?花了多少錢?”
“就剩的那點都花了。”李大柱歎了口氣,“現在的糧食一天一個價,這點玉米麵還是求了半天才換到的。”
李趙氏開啟布袋,抓了一小把玉米麵聞了聞,嘟囔道:“摻了不少麩皮,黑心商販!”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小心翼翼地舀出兩勺玉米麵,摻上大量的水和野菜乾,開始熬糊糊。
秀娟眼巴巴地看著那鍋漸漸變稠的糊糊,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飽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去年秋天?那時候地裡的收成雖然不好,但至少還能吃上個半飽。
糊糊熬好了,李趙氏開始分飯。李大柱和他爹的那兩碗最稠,幾乎能立住筷子;她自己那碗稍稀一些;輪到秀娟時,隻剩下小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稀湯。
“娘,我…”秀娟看著那碗幾乎不能稱之為食物的糊糊,聲音顫抖,“我這還要喂孩子…”
“喂孩子?就你這下不了好蛋的母雞,還能有什麼奶水?”李趙氏嗤笑道,“有口吃的就不錯了,彆不知足!”
李大柱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地喝著自己的糊糊,頭也不抬,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秀娟端著那碗稀湯,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滴進碗裡,泛起小小的漣漪。她想起生第一個孩子時,雖然也是個女兒,但婆婆至少還給她煮過兩個雞蛋。如今這光景,連一碗稠點的糊糊都成了奢望。
回到屋裡,盼娣已經醒了,正小聲地哭著,聲音像隻被遺棄的小貓。秀娟趕緊抱起孩子,試著餵奶。可是她實在太虛弱了,**乾癟,幾乎擠不出一滴奶水。
盼娣吮吸了半天,什麼也沒得到,哭得更厲害了。秀娟心急如焚,忽然想起昨天藏起來的那點苦菜根。她趕緊找出來,放在嘴裡嚼的碎的不能再碎了,一點點把汁液喂給盼娣。
孩子餓極了,貪婪地吮吸著母親的手指,把那些苦澀的菜汁都嚥了下去。秀娟看著女兒瘦弱的小臉,心裡像刀割一樣疼。
“盼娣,再忍忍,娘想辦法…”她輕聲安慰著,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還是在安慰自己。
白天,秀娟照常要乾活。雖然是在月子裡,但在這個饑荒年代,沒有什麼比填飽肚子更重要。她拖著虛弱的身子,跟著李大柱去地裡挖野菜根。
田野裡光禿禿的,能吃的早就被挖光了。秀娟跪在冰冷的地上,用凍僵的手指一點點刨著土,希望能找到一點可以果腹的東西。
“當家的,你看這個能不能吃?”秀娟挖出一段白色的根莖,不確定地問道。
李大柱瞥了一眼,搖搖頭:“那是毒草根,吃了會腫臉。”
秀娟失望地扔掉那段根莖,繼續艱難地挖掘。她的手指早已磨破,滲出的血染紅了泥土,但她感覺不到疼痛——饑餓已經讓她麻木了。
一上午過去,他們隻挖到一小把苦菜根和幾棵野莧菜。李大柱的臉色越來越陰沉,秀娟知道,這意味著今晚又隻能喝稀湯了。
回去的路上,他們遇見鄰居王老栓媳婦。王老栓媳婦挎著個籃子,裡麵裝著些乾樹皮。
“大柱兄弟,秀娟妹子,你們也挖菜呢?”王老栓媳婦打招呼道,她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比秀娟好不到哪去。
“是啊,這光景…”李大柱歎了口氣,“你們家還好嗎?”
“好什麼呀!”王老栓媳婦壓低聲音,“我家那口子昨天去公社糧站排隊,排了一天隊,就說沒糧了!這不是要人命嗎?”
秀娟關心地問:“嫂子,你家娃咋樣了?”
“還能咋樣?餓得皮包骨頭,整天哭…”王老栓媳婦抹了把眼淚,“我的奶水也不多,娃餓得直啃自己的手指頭…”
三個大人沉默地走著,每個人的心裡都沉甸甸的。這個冬天,太難熬了。
回到家,李趙氏看到那點少得可憐的野菜,又是一頓罵:“兩個大活人,一上午就挖這麼點東西?夠塞牙縫嗎?”
秀娟默默地把野菜洗乾淨,準備做午飯。她的**脹痛得厲害,可是擠了半天,隻擠出幾滴淡黃色的液體。她知道,這是要斷奶的征兆。
盼娣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哭鬨得更厲害了。秀娟抱著孩子在屋裡來回走動,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心裡焦急萬分。
下午,李趙氏破天荒地沒有讓秀娟去乾活,而是自己出去了。秀娟趁機翻箱倒櫃,想找點能吃的東西。可是家裡早已一貧如洗,連老鼠都不願意光顧。
就在她絕望之際,忽然在炕蓆底下摸到一小塊硬硬的東西。拿出來一看,竟然是半塊已經發硬的窩窩頭!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掉在那裡被遺忘的。
秀娟如獲至寶,趕緊把那塊窩窩頭泡在熱水裡,等它軟化了,一點點喂給盼娣。孩子餓極了,貪婪地吞嚥著,終於停止了哭鬨。
看著女兒安靜下來的小臉,秀娟的心裡五味雜陳。這點食物隻能解一時之急,明天呢?後天呢?
傍晚,李趙氏回來了,臉上帶著神秘的表情。她把李大柱叫到裡屋,低聲嘀咕著什麼。秀娟隱約聽到“老王家的媳婦…奶水足…能不能…”
秀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聽說過,有些沒奶水的母親會請奶水足的婦女幫忙喂孩子,但在這饑荒年代,誰家的糧食都不夠吃,哪有多餘的奶水喂彆人的孩子?
果然,晚飯後,李趙氏板著臉對秀娟說:“明天抱盼娣去老王媳婦那兒試試,看她能不能給喂幾口。”
秀娟驚訝地問:“王嫂子?她肯嗎?”
“肯不肯由得她?”李趙氏冷哼一聲,“她家欠咱們家兩升玉米麵呢!喂幾口奶怎麼了?”
秀娟心裡很不是滋味。她知道老王家的日子也不好過,王嫂子自己還有個吃奶的孩子,哪來的多餘奶水?
但沒等她說什麼,李趙氏就決定了:“明天一早就去!能不能活就看這丫頭的造化了!”
夜裡,秀娟抱著盼娣,久久不能入睡。孩子的呼吸均勻了許多,那塊窩窩頭讓她難得地睡了個好覺。可是秀娟的心裡卻像壓了塊大石頭,沉得喘不過氣來。
月光從窗戶的破洞照進來,落在盼娣的小臉上。秀娟輕輕撫摸著女兒額頭上的胎記,忽然覺得那不像梅花,倒像一滴凝固的眼淚。
“盼娣,我苦命的孩子…”她喃喃自語,“生在這個年代,是娘對不起你…”
第二天一早,秀娟抱著盼娣,跟著李趙氏來到王老栓家。王老栓媳婦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他們來了,愣了一下。
“老栓家的,有點事求你。”李趙氏開門見山,“我家這丫頭沒奶吃,看你奶水足,能不能給喂幾口?”
王老栓媳婦麵露難色:“大娘,不是我不肯,是我家娃也不夠吃啊…”
“就幾口!”李趙氏打斷她,“就當還那兩升玉米麵的人情了!”
王老栓媳婦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秀娟懷中的盼娣。那孩子瘦得可憐,小臉隻有巴掌大,一雙黑亮的眼睛無助地眨著。
她心一軟,歎了口氣:“好吧,就喂幾口。”
秀娟感激地把盼娣遞過去。王老栓媳婦接過孩子,撩起衣襟開始餵奶。盼娣餓極了,貪婪地吮吸起來。
秀娟站在一旁,看著女兒終於吃上了奶,心裡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孩子暫時不會挨餓了,酸楚的是自己這個做母親的,連喂飽孩子的能力都沒有。
王老栓媳婦自己的孩子在一旁哭鬨起來,她隻好把盼娣還給秀娟:“差不多了,我家娃也餓了。”
盼娣似乎還沒吃飽,哼哼唧唧地不願意。秀娟連忙道謝:“嫂子,太謝謝你了!”
李趙氏卻板著臉:“明天再來喂幾次,那兩升玉米麵就算兩清了!”
回去的路上,秀娟抱著盼娣,心裡很不是滋味。她知道,婆婆這是在逼王老栓媳婦,可為了孩子能活命,她什麼也說不出口。
就這樣,盼娣開始了“吃百家奶”的日子。有時是王老栓媳婦,有時是其他剛生過孩子的婦女。秀娟抱著孩子,挨家挨戶地求人,看儘了白眼,受儘了委屈。
有的人家心軟,會給盼娣喂幾口;有的人家直接關門謝客;還有的人家雖然讓進門,卻要說些難聽的話。
“喲,這不是那個'災星'嗎?怎麼還敢抱出來?”
“自己沒奶水還生什麼孩子?這不是添亂嗎?”
“喂可以,拿東西來換!現在誰家的糧食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每聽到這樣的話,秀娟的心就像被針紮一樣疼。但她隻能低著頭,賠著笑臉,為了孩子能有一口吃的。
李大柱對這一切視而不見,整天沉默地蹲在牆角,彷彿這個家與他無關。隻有偶爾看到盼娣時,他的眼神才會有一絲波動,但很快又恢複了麻木。
日子一天天過去,盼娣居然奇跡般地活了下來。雖然還是瘦弱,但至少不再整天哭鬨了。秀娟的臉上也難得有了一絲笑意,儘管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然而,好景不長。一天早晨,秀娟照常抱著盼娣想去王老栓家,卻發現王家大門緊閉。鄰居說,王老栓媳婦的孩子昨天夜裡沒了。
秀娟如遭雷擊,呆呆地站在王家門前,半天說不出話來。懷中的盼娣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不安地扭動著。
就在這時,王家門開了,王老栓媳婦紅腫著眼睛走出來,手裡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裹——那是她死去的孩子。
看見秀娟,她的眼神突然變得凶狠起來:“都是你!都是你家這個災星!吸乾了我娃的奶水!把我娃剋死了!”
秀娟嚇得後退一步:“嫂子,不是的…”
“就是!”王老栓媳婦歇斯底裡地喊道,“自從餵了你家這個災星,我家娃就一天比一天瘦!就是你家的災星把我娃剋死的!”
她越說越激動,竟然衝上來要搶盼娣:“把這個災星給我!我要讓她給我娃償命!”
秀娟死死護著盼娣,轉身就跑。王老栓媳婦在後麵追著,哭喊著:“還我娃的命來!災星!禍害!”
秀娟拚命跑著,眼淚模糊了視線。懷中的盼娣被顛簸得大哭起來,母女倆的哭聲在空曠的村道上回蕩,淒厲而又無助。
終於跑到家,秀娟砰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盼娣在她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憋得通紅。
李趙氏從裡屋出來,罵道:“作死呢?大白天關門乾什麼?”
秀娟顫抖著說出剛才發生的事。李趙氏聽完,臉色一變,隨即又恢複冷靜:“死了就死了,關我們什麼事?那是他們老王家的命!”
秀娟不可置信地看著婆婆:“娘,王嫂子說盼娣是災星…”
“本來就是災星!”李趙氏啐道,“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留著她!”
秀娟抱緊盼娣,第一次頂撞婆婆:“盼娣不是災星!她是我的孩子!”
李趙氏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反了你了!敢跟我頂嘴?今晚彆吃飯了!”
秀娟咬著嘴唇,不再說話。她抱著盼娣回到屋裡,輕輕拍著安撫她。孩子的哭聲漸漸弱下來,隻剩下小聲的抽噎。
看著女兒淚眼朦朧的小臉,秀娟的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決心。無論多麼艱難,無論彆人怎麼說,她都要讓盼娣活下去。
這個被稱作“災星”的孩子,這個生來就飽受苦難的孩子,她要讓她活下去,活得比任何人都堅強。
窗外,天色陰沉,似乎又要下雪了。這個漫長的冬天,還不知道要持續多久。但秀娟知道,隻要她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放棄懷中的這個孩子。
盼娣在母親懷裡漸漸睡著了,小手無意識地抓著母親的衣襟,彷彿那是她全部的世界。秀娟輕輕哼著搖籃曲,眼神堅定而溫柔。
饑荒終會過去,冬天終會結束。而一個母親的愛,將會穿越所有苦難,照亮孩子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