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021
窗外的課堂
轉眼到了六八年，春風裹挾著泥土的芬芳，輕輕拂過村莊。柳樹抽出了嫩芽，田野裡開始泛起新綠。這個萬物複蘇的季節，本該充滿希望，但苦妹的心中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陰霾。
前兩年由於停課，苦妹想上學也沒有辦法，今年又可以上學了，她想和爸爸奶奶爭取一下，看能不能讓她去上學。
一天晚上，當她鼓起勇氣提出想上學時，家裡的反應比她預想的還要強烈。
“上學？上什麼學？”李趙氏率先發難，手中的針線活猛地放下，“丫頭片子讀什麼書？家裡這麼多活誰乾？家寶誰看？”
苦妹小聲辯解：“我可以早起乾完活再去，放學回來再接著乾。家寶...家寶可以跟我一起去學堂...”
“胡鬨！”李大柱罕見地厲聲打斷，“學堂是學習的地方，不是托兒所！帶個小不點孩子去像什麼話？”
秀娟試圖打圓場：“孩子想學習是好事...要不就讓她去試試？”
“試試？學費誰出？書本費誰出？”李趙氏冷笑一聲，“有那閒錢不如割斤肉給家寶補補身子！瞧孩子瘦的！”
家寶正在炕上玩泥人，聽到自己的名字，茫然地抬頭看了看大人們，又低頭繼續玩。
苦妹不死心，繼續爭取：“村小學的陳老師說過可以減免部分學費，書本我可以跟彆人借...”
李趙氏猛地站起身，指著苦妹的鼻子：“我告訴你，趁早死了這條心！明天開始，你每天得多挖一筐野菜，家裡柴火也不夠了。哪有閒工夫去學堂？”
李大柱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苦妹，不是爹不讓你去。實在是家裡忙不過來。你娘身子弱，奶奶年紀大了，家寶還小...你得幫襯著點。”
苦妹看著爹爹疲憊的臉，母親無奈的表情，還有奶奶堅決的態度，知道再爭辯也無濟於事。她低下頭，強忍住眼淚：“苦妹知道了。”
那一夜，苦妹失眠了。她聽著窗外呼呼的風聲，感覺心裡比寒冬還要冷。為什麼想讀書這麼難？為什麼女孩子就不能有上學的機會？
第二天清晨，苦妹照常早起，生火做飯、喂雞喂豬、打掃院子。但她的心已經飛向了村頭的小學堂。此刻，陳老師應該已經開始上課了吧？孩子們在讀什麼詩？學什麼字？
“苦妹，發什麼呆呢？”李趙氏的嗬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快去挖野菜，筐都給你準備好了。”
苦妹接過沉甸甸的筐，默默走出院子。陽光灑在她身上，卻驅不散心中的陰霾。
挖野菜的路上，苦妹故意繞道經過學校。朗朗的讀書聲從教室裡飄出來，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孩子們清脆的聲音整齊地朗讀著。
苦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躲在一棵大樹後，悄悄跟著默唸：“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她不明白這些句子的意思，但覺得格外好聽。月光怎麼會像霜呢？為什麼要望著月亮想念故鄉？故鄉不就是這裡嗎？
一連串的疑問在她腦中盤旋，讓她對知識更加渴望。
“姐姐，你在乾什麼？”突然，家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苦妹嚇了一跳，轉身看見弟弟不知什麼時候跟來了，正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她。
“家寶怎麼來了？奶奶知道嗎？”苦妹緊張地問。
家寶搖搖頭：“奶奶在睡覺，家寶跟著姐姐出來了。”
苦妹鬆了口氣，但又發起愁來。帶著家寶，她怎麼偷聽上課呢？
就在這時，教室裡的讀書聲停止了，陳老師開始講解詩句的意思。苦妹顧不得那麼多，抱起家寶，悄悄靠近教室窗戶，躲在窗台下偷聽。
“這首詩是唐代詩人李白寫的，表達了他思念家鄉的感情...”陳老師溫和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
苦妹聽得入了迷，連家寶也安靜下來，似懂非懂地聽著。
突然，家寶大聲問：“姐姐，家鄉是什麼？”
教室裡的聲音戛然而止。苦妹嚇得魂飛魄散，抱起家寶就要跑。
“窗外的同學，請等一下。”陳老師的聲音傳來。
苦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很快，陳老師走了出來，看到是苦妹和家寶，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是你們啊。想進來聽課嗎？”陳老師問。
苦妹搖搖頭，臉羞得通紅：“不了，老師...我得去挖菜，還要看著弟弟...”
陳老師理解地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兩顆水果糖，遞給家寶一顆，另一顆給了苦妹：“喜歡聽課是好事。以後要是路過，隨時可以來聽。”
家寶開心地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甜得眯起了眼睛。
苦妹握著那顆糖，感覺手心發燙：“謝謝老師...可是奶奶不同意我上學...”
陳老師歎口氣：“我知道。但學習不一定非要在教室裡。隻要你願意，哪裡都是課堂。”
說著，他走回教室，拿出一本舊練習本和小半截鉛筆：“這個給你。有時間可以練練字。”
苦妹接過本子和筆，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隻能連連鞠躬。
從那天起，苦妹開始了她的“窗外課堂”。每天，她都會想辦法繞道經過學堂，躲在窗外偷聽一會兒。為了不讓奶奶發現，她想儘了各種辦法。
有時，她會提前完成挖野菜的任務，擠出一點時間；有時，她會帶著家寶一起去，用野花野草哄住弟弟，讓他安靜地陪自己聽課。
家寶很快成了苦妹的小同謀。苦妹教他：“如果奶奶問我們去哪兒了，就說在田野裡玩，千萬不能說去學堂，知道嗎？”
家寶似懂非懂地點頭：“家寶不說，家寶乖。”
苦妹不放心，又補充道：“要是說漏嘴了，以後就不帶家寶去了，也沒有糖吃了。”
這對家寶來說是最有效的威脅。他趕緊捂住自己的嘴，連連搖頭：“家寶不說！家寶要糖！”
就這樣，姐弟倆形成了一種默契。每天清晨，苦妹乾完活，就會帶著家寶和野菜筐“出門玩”。實際上，他們是去學堂窗外聽課。
苦妹的學習進度驚人。雖然沒有正式入學，但她憑借窗外偷聽和自學，已經認識了不少字，甚至能背誦好幾首古詩。
她尤其喜歡那些描寫自然風光的詩句，因為它們讓她想起了周奶奶。那位慈祥的老人曾經教過她欣賞大自然的美，而現在這些詩句給了她另一種表達方式。
這天，陳老師教了《憫農》這首詩：“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苦妹聽得格外認真，因為這描述的就是她熟悉的生活。她更能理解詩中表達的情感，對文字的魔力有了更深的認識。
下課後，陳老師特意走出來，問苦妹：“這首詩你能明白嗎？”
苦妹點點頭：“能明白。就像我爹孃在田裡乾活，太陽曬著，汗珠掉在土裡。糧食來得不容易。”
陳老師讚許地笑了：“你說得很好。學習就是為了更好地理解生活。”
這時，家寶突然冒出來，奶聲奶氣地接了一句：“粒粒皆辛苦！”
陳老師驚訝地看著這個小不點，蹲下身問：“小朋友，你也會背詩？”
家寶驕傲地挺起小胸脯：“家寶會！姐姐教的！”
苦妹不好意思地解釋：“我平時乾活時，就教家寶背背詩，認認字...”
陳老師摸摸家寶的頭，對苦妹說：“你是個好姐姐，也是個好學生。可惜...”他沒有說下去，但苦妹明白他的意思。
回家的路上，苦妹的心情複雜。一方麵，她為得到老師的肯定而高興；另一方麵，她又為不能正式上學而難過。
“姐姐，不高興？”家寶敏感地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
苦妹搖搖頭，強顏歡笑：“沒有，姐姐很高興。家寶今天表現真好，姐姐獎勵家寶一顆糖。”
說著，她從口袋裡掏出珍藏已久的水果糖——那是陳老師前一陣給的，她一直捨不得吃。
家寶開心地接過糖，卻沒有立即吃掉，而是遞到苦妹嘴邊：“姐姐先吃。”
苦妹的眼眶一下子濕了。她輕輕咬下一小角糖，剩下的推回給家寶：“姐姐吃了，家寶吃吧。”
甜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一直甜到了心裡。苦妹想，就算不能正式上學，有這樣懂事的弟弟，有窗外聽課的機會，她也該知足了。
然而，秘密終究難以長久保守。一天，苦妹正全神貫注地聽課，家寶在一旁用樹枝在地上練習寫字。突然，一聲厲喝從身後傳來：
“好你們兩個小兔崽子！跑這兒來偷懶了？”
苦妹嚇得魂飛魄散，回頭看見李趙氏怒氣衝衝地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趕雞的竹竿。
家寶嚇得直接躲到苦妹身後，小手緊緊抓著姐姐的衣角。
教室裡的讀書聲戛然而止，陳老師和孩子們都好奇地望出來。
李趙氏更生氣了，一把揪住苦妹的耳朵：“死丫頭！讓你挖野菜，你跑這兒來偷懶！還帶著家寶！看我不打死你！”
竹竿眼看就要落下，陳老師及時衝出來攔住了：“大娘，息怒！孩子們是在學習，不是偷懶。”
李趙氏氣得渾身發抖：“學什麼習？丫頭片子學那麼多有什麼用？還有家寶，這麼小不學好，跟著瞎混！”
陳老師耐心解釋：“學習對男孩女孩都很重要。苦妹很聰明，學得很快。家寶也很機靈，這麼小就願意學習，很難得。”
這時，教室裡的孩子們都圍了過來。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說：“苦妹姐姐可厲害了，她比我們學的都快！”
另一個男孩也接話：“是啊，家寶也很聰明，都會背詩了！”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苦妹和家寶的好話，這讓李趙氏有些意外。她一直以為苦妹隻是在外頭瞎混，沒想到還真學到了東西。
陳老師趁機說：“大娘，讓苦妹來上學吧。她很有天賦，不學習太可惜了。”
李趙氏的態度稍微軟化了些，但還是搖頭：“上學要交學費，家裡哪來的閒錢？再說，她上學了，家裡的活誰乾？家寶誰看？”
這時，家寶突然從苦妹身後鑽出來，抱住奶奶的腿：“奶奶，家寶要學習！家寶要像姐姐一樣認字！”
李趙氏看著心愛的孫子，猶豫了。
最終，李趙氏沒有立即答應，但也沒有再強硬地反對，隻是嘟囔著：“回家再說，回家再說。”然後拉著家寶，示意苦妹跟上。
回家的路上，氣氛凝重。苦妹的心七上八下，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樣的懲罰。
出乎意料的是，回到家後，李趙氏並沒有大發雷霆，隻是板著臉說：“以後不準偷偷跑去學堂了，像什麼樣子！”
苦妹低下頭，小聲應著：“知道了，奶奶。”
但令她驚訝的是，晚飯後，李大柱悄悄把她叫到一邊，塞給她一個小布包：“爹知道你愛學習。這是爹偷偷攢的，你拿去買本子和筆吧。”
苦妹開啟布包，裡麵是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幾個硬幣。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爹...”
李大柱摸摸她的頭，歎口氣：“爹沒本事，不能讓你正式上學。但你偷偷學點，爹不反對。隻是彆讓奶奶知道，也彆耽誤乾活，知道嗎？”
苦妹重重地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謝謝爹！苦妹一定好好乾活，不耽誤事！”
從那以後，苦妹的學習從“完全地下”變成了“半地下”。雖然還是不能正式上學，但至少有了爹爹的默許和支援。
她更加努力地乾活，擠出一切可能的時間學習。清晨早起一會兒，中午少休息一會兒，晚上借著月光多看一會兒...
她的識字本越來越厚，上麵密密麻麻地記滿了筆記。那些文字像一扇扇窗戶，讓她看到了一個更加廣闊的世界。
有時，苦妹會想，為什麼女孩子想讀書就這麼難呢？但她不氣餒。她相信，隻要堅持下去，總有一天，她能用自己的知識改變命運。
春風依舊吹拂著村莊，田野裡的莊稼茁壯成長。苦妹像那些莊稼一樣，在有限的土壤中，努力汲取著養分，向著陽光生長。
窗外的課堂雖然簡陋，卻是她通往夢想的起點。在那裡，她不僅學會了認字，更學會了堅持和希望。
夜深人靜時，苦妹常常借著月光，輕輕撫摸那本已經翻舊了的識字本，心裡默默地說：周奶奶，您看見了嗎？苦妹還在學習，一直沒有放棄。苦妹相信，知識一定能改變命運。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天空，灑下銀輝，照亮了苦妹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