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028
想要逃離
自從“丟錢”風波之後,苦妹身上的傷雖然已經好了,但心裡那道最深的口子,卻日夜不停地滲著血,化著膿。
家裡人對她的態度,並沒有因為冤枉了她而有絲毫改變,反而因為那件事,蒙上了一層更令人窒息的尷尬和冷漠。
奶奶李趙氏似乎為了證明自己沒錯,更加變本加厲地挑刺找茬,彷彿隻要把苦妹踩進泥裡,就能掩蓋她當初那場毫無道理的暴行和偏心。
苦妹變得更沉默了,像一抹灰色的影子,每天機械地重複著那些無窮無儘的活計。
她不再抬頭看天,不再偷偷撿光滑的小石子,甚至很少再和小花說上一句話。她的眼睛失去了最後一點光亮,變得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映不出任何情緒。
隻有在夜深人靜,聽著身旁母親秀娟壓抑的鼾聲和夢囈時,苦妹才會允許自己睜開眼睛,任由無聲的淚水浸濕破舊的枕頭。
身上那些淡化的疤痕似乎又在隱隱作痛,提醒著她那場當眾的羞辱和毒打。奶奶尖厲的咒罵、爺爺冷漠的偏袒、弟弟躲閃又帶著點得意的眼神、父親痛苦卻無能的沉默、母親絕望的哭泣……這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裡反複播放,啃噬著她僅剩的一點心力。
“賊骨頭……”
“喪門星……”
“就是你克的!”
“打死你這個家賊!”
這些話語,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紮進她的心裡。她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即使累得渾身散架,眼睛也瞪得大大的,望著漆黑的屋頂。
食慾也越來越差,每頓飯像嚼蠟一樣,勉強嚥下幾口就堵在胸口,難以下嚥。她迅速地消瘦下去,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走路都有些輕飄飄的打晃。
秀娟看著女兒一天天憔悴下去,心急如焚,卻毫無辦法。她隻能在盛飯時偷偷給苦妹多撈一點稠的,在婆婆看不見的地方,搶著幫女兒乾點重活。
但她的這點微小反抗,立刻就會招來李趙更凶猛的斥罵:“怎麼?心疼了?乾點活就要死要活的?裝給誰看呢!都是你慣出來的!”
苦妹會默默地拉開發娘,搖搖頭,繼續拿起沉重的工具。她不想連累娘也跟著挨罵。這個家裡,娘是唯一一點微弱的暖意,她不能再把這暖意也弄丟了。
一天下午,苦妹背著比她人還高的柴火捆,搖搖晃晃地從後山下來。每走一步,腳下的石子都在打滑,肩膀被粗糙的麻繩勒得鑽心地疼,汗水混著灰塵淌進眼睛,澀得發痛。她實在走不動了,靠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想歇口氣。
剛放下柴捆,就聽見不遠處傳來幾個女人的說笑聲,是村裡幾個媳婦結伴去趕集回來。她們也看到了苦妹,說笑聲頓時低了下去,變成了竊竊私語。
“看,就是李家那個丫頭……”
“嘖嘖,聽說偷家裡的錢,被她奶奶打個半死……”
“真的啊?看著挺老實的樣子……”
“知人知麵不知心喲!還是個‘災星’,命硬克人……”
“離她遠點,沾上晦氣……”
那些壓低了卻又能清晰傳入她耳中的話語,像冰錐一樣刺穿了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她猛地背過身,把臉埋進粗糙的樹乾後麵,指甲死死摳進樹皮裡,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原來,外麵的人也都是這麼看她的。偷錢的賊,災星,晦氣……這些標簽已經牢牢地貼在了她的身上,無論走到哪裡,都擺脫不掉。奶奶的那些話,不僅僅是在家裡說說,已經傳遍了整個村子。
一種巨大的絕望和羞恥感將她徹底淹沒。她感覺自己就像掉進了一個巨大的糞坑,無論怎麼掙紮,都洗不掉一身汙穢,隻會惹來更多的蒼蠅和唾棄。
那天晚上,苦妹突然發起了高燒。她渾身滾燙,牙齒凍得咯咯作響,意識模糊不清,嘴裡反複唸叨著:“我沒偷……我不是……不是我……”
秀娟急得直掉眼淚,整夜不敢閤眼,用冷水浸濕的破布不停給女兒敷額頭,擦拭滾燙的身體。她想去請郎中,卻被李趙氏罵了回來:“請什麼郎中?浪費那個錢!死不了!裝病偷懶倒是有一套!”
李大柱蹲在門口,聽著屋裡女兒痛苦的呻吟和妻子無助的哭泣,一拳狠狠砸在門框上,木頭裂開了一道縫,他的手也滲出血來。但他最終,還是沒能站起來去請郎中。
苦妹昏昏沉沉地燒了兩天兩夜。在意識最模糊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好像飄了起來,飄出了這間陰暗潮濕的屋子,飄出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家,飄過了村口那條河,一直飄啊飄,飄向一個很遠很遠、沒有打罵、沒有羞辱、沒有“災星”和“賊”名的地方……
那裡,天空是藍的,水是清的,人們會對她笑,會誇她能乾,會給她一碗熱乎乎的、沒有摻那麼多野菜的粥……
當她終於退燒,虛弱地睜開眼睛時,首先看到的是母親哭腫的雙眼和憔悴的麵容。窗外,天剛矇矇亮,奶奶罵罵咧咧催促她起來乾活的聲音已經像準時敲響的喪鐘一樣傳了進來。
那一刻,夢境和現實的巨大反差,像一把鈍刀,狠狠地割著她的心。
那個“逃”的念頭,就像一顆被深埋的種子,在經曆了這場幾乎致命的高燒後,突然破土而出,瘋狂地滋長起來!
這個家,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
奶奶的毒打和咒罵?
爺爺的冷漠和偏見?
弟弟的敵視和栽贓?
父親的沉默和無力?
還有那些村裡人指指點點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除了娘……除了這個同樣受苦、卻拚命想護住她一點的娘……
可是,如果她走了,娘怎麼辦?奶奶會不會把所有的氣都撒在娘身上?爹會不會更難過?
但如果不走……她覺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不是身體上的死,是心裡頭那個還想活下去、還想有點盼頭的部分,快要徹底死掉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再也無法遏製。
接下來的幾天,苦妹乾活的時候,開始偷偷地觀察。觀察什麼時候路上人最少,觀察哪條小路可以通到鄰村,觀察奶奶藏糧食和錢的地方(雖然她知道她絕不會碰一分一毫),甚至偷偷省下自己本就少得可憐的口糧,藏在一個誰也發現不了的地方。
她心裡害怕極了,也矛盾極了。一想到要離開從小長大的地方,獨自一人去麵對完全未知的世界,她就嚇得渾身發抖。外麵有狼嗎?有壞人嗎?她會被抓回來打死嗎?
可是,一想到要繼續留在這個家裡,每天活在打罵、羞辱和冷漠裡,直到也許某一天真的像奶奶咒罵的那樣“死了乾淨”,她就覺得,外麵的狼和壞人,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這種掙紮和恐懼,讓她變得更加心神不寧。有次洗衣服時,她端著盆愣愣地站了半天,直到奶奶站在她身後,她才猛然驚醒,結果自然又招來李趙氏的一頓臭罵。
還有一次,李趙氏讓她去村頭打醬油,她走著走著,竟然鬼使神差地走上了通往鎮上的那條大路。
直到一輛馬車嘀嘀嗒嗒地從身邊經過,車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才猛然驚醒,嚇得臉色慘白,心臟怦怦直跳,像做賊一樣慌裡慌張地跑回了村頭小店。
晚上躺在炕上,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來逼迫自己下定決心。
“走吧……走吧……”一個聲音在腦子裡呐喊,“再待下去,你會瘋掉的!會死掉的!”
“不能走……娘怎麼辦?外麵那麼黑,你去哪兒?”另一個聲音又顫抖著反對。
兩種念頭在她腦子裡激烈地打架,折磨得她筋疲力儘。
機會終於來了。一天,李趙氏要帶著家寶去鄰村的親戚家吃酒席,據說要第二天才能回來。李老栓也要去公社開會。家裡隻剩下李大柱、秀娟和苦妹。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苦妹的心一整天都像揣了隻兔子,砰砰亂跳。她手腳麻利地乾完了所有的活,甚至主動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
秀娟有些驚訝地看著異常勤快的女兒,隻當她是怕婆婆回來挑毛病,心裡還一陣酸楚。
傍晚,李大柱默默地去自留地裡轉悠了。秀娟在灶房準備簡單的晚飯。
苦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破舊的院門。門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的餘暉給遠處的山巒鑲上一道金邊,那麼美,卻又那麼遙遠。
她的心跳得厲害,手心裡全是汗。那個牆縫裡,藏著她省下來的三塊小小的紅薯乾,還有她偷偷磨鋒利的一片破鐵皮,用來防身。
現在就走嗎?
趁爹還沒回來,趁娘在做飯。
從後院那個矮牆頭翻出去,沿著小河往下遊走,聽說下遊二十裡外有個大鎮子……
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沉重得抬不起來。
走了,就真的回不來了。
奶奶會氣成什麼樣?會不會真的把娘打死?
爹會不會去找她?外麵那麼亂,他能找到嗎?
她一個人,真的能活下來嗎?
恐懼像冰冷的河水,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淹沒了剛才那點孤勇。
她想起了娘剛纔看她時那溫柔又悲傷的眼神。想起了爹雖然沉默,但每次她捱打後,那雙痛苦又無能為力的眼睛。甚至想起了家寶小時候,搖搖晃晃跟在她後麵,奶聲奶氣叫“姐姐”的樣子……
雖然這個家給了她無儘的痛苦,但這裡,終究是她長大的地方,有她割捨不下的、可憐的母親。
就在這時,秀娟從灶房出來了,看到女兒呆呆地站在院子裡望著門外,柔聲叫道:“苦妹,站那兒吹風乾啥?剛好一點,彆再著涼了。飯快好了,進來幫娘拿碗筷。”
孃的聲音那麼溫柔,帶著濃濃的疲憊和關愛。
苦妹猛地轉過身,看著娘被灶火映紅的、帶著細密皺紋的臉,和那雙永遠盛滿憂愁卻此刻正看著她的眼睛。
那一刻,所有逃跑的勇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不能走。
她走了,娘就真的隻剩下一個人了。所有的苦難,都會由娘一個人承擔。
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回灶房,接過娘遞來的碗筷。手指冰涼。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直到天亮。聽著母親均勻的呼吸聲,她知道,自己可能永遠也逃不掉了。
那道無形的、名為“家”的枷鎖,已經深深地勒進了她的血肉裡,比奶奶的燒火棍留下的傷痕更深,更疼,或許一輩子都無法掙脫。
天,又快亮了。新的一天,同樣的活計,同樣的打罵,同樣的絕望,還在等著她。
她輕輕地側過身,把臉埋進母親帶著皂角味的、溫暖的後背,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很快就濡濕了一小片衣衫。
但她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就像她的苦難,永遠沉默,無人聽見,也無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