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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妹 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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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妹的“用處”

苦妹感覺自己像一隻感知到地震前兆的螻蟻,空氣中一絲一毫的微妙變化,都能讓她心驚肉跳。那種被明碼標價、等待出售的恐懼,如同附骨之蛆,日夜啃噬著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她變得異常敏感。奶奶李趙氏一個不經意的眼神掃過她,不再是純粹的厭惡,似乎多了幾分打量和算計,苦妹便會渾身一僵,手裡的活計瞬間停滯。父母之間偶爾的、避開她的低聲交談,即使聽不清內容,也能讓她後背發涼,彷彿那低語就是決定她命運的判詞。

她的預感沒有錯。在這個看似平靜的黃昏之後,關於她“用處”的盤算,確實已經開始在李家的暗處悄然滋生。

這天晚上,吃過那照例清湯寡水的晚飯,苦妹照舊被趕到灶房收拾殘局。碗筷冰冷的觸感和她手上的裂口摩擦,帶來細微的刺痛。她刻意放慢了動作,耳朵卻像最警覺的兔子,豎起來捕捉著堂屋裡傳來的任何一絲聲響。

堂屋裡,煤油燈的光暈昏黃黯淡。李老栓蹲在門檻內側,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著他溝壑縱橫的臉,看不清表情。李趙氏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隻永遠也納不完的鞋底,針腳又密又急,透著一股焦躁。秀娟則垂著頭,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手裡搓著麻繩,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沉默,比往常的壓抑更多了幾分暗流湧動。

終於,李趙氏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沒抬頭,聲音卻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眼看著,家寶也一天天大了。”

這話像是一塊探路的石子,投進了死水潭裡。李老栓抽煙的動作頓了頓,沒吭聲。秀娟搓麻繩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了。

李趙氏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掃過角落裡的秀娟,又像是無意地瞟了一眼灶房的方向,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尖利:“這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往後念書、說親、娶媳婦,哪一樣不是用錢堆出來的?咱們這家裡,有啥?”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子,開始切割那個誰也不願觸碰的話題。

“總不能……總不能看著咱老李家的獨苗,打光棍吧?”李趙氏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但這哭腔裡,聽不出多少真情實感,更像是一種表演和施壓。

李老栓重重地咳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痰,甕聲甕氣地開口:“那能咋整?咱家就這條件。”他這話,像是無奈,又像是某種默許的引導。

“咋整?”李趙氏的聲調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帶著一種秘而不宣的興奮,“現成的‘東西’擺在那兒,就看咱們會不會用了!”

“東西”兩個字,像兩根冰錐,狠狠紮進灶房裡苦妹的心口。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摳進了掌心,才勉強沒有發出聲音。他們果然……在商量了!他們真的把她當成了一件“東西”!

堂屋裡,秀娟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被李趙氏一個淩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你閉嘴!”李趙氏嗬斥道,“這家裡沒你說話的份兒!我跟你爹商量正事呢!”

秀娟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去,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手中的麻繩上。

李趙氏不再理會她,轉向李老栓,語氣變得“務實”起來:“我打聽過了,後山劉家溝那家,前年死了老婆的那個,家裡勞力足,有點積蓄。他托人放出風來,想尋個能乾活、肯吃苦的……續上。”

“續上”這個詞,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在談論一件舊傢俱的修補。

“那家……當家的,年紀是不是大了點?”李老栓吸了一口煙,煙霧後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大點能咋了?”李趙氏立刻反駁,“大點知道疼人!再說,年紀大死得早,到時候……”她後麵的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到時候,或許還能再得一份家產?或者,至少甩掉了一個包袱?

她繼續盤算著:“劉家溝那邊說了,要是人合適,彩禮這個數……”她似乎用手比劃了一個數字,“夠給家寶攢下不小的一筆了!而且,嫁得近,有啥事……也好‘照應’。”
這“照應”二字,說得意味深長,彷彿苦妹嫁過去後,依舊是他們可以隨時掌控和索取的一件物品。

苦妹在灶房,聽得渾身冰涼。後山劉家溝?那個死了老婆的老男人?她隱約聽說過,那人脾氣暴躁,前頭老婆就是受不了打罵才……才沒的?奶奶竟然想把她往那種火坑裡推!就為了那筆能給家寶娶媳婦的彩禮!

絕望的寒意,瞬間席捲了她。

“還有公社那邊,”李趙氏顯然做了不少“功課”,又丟擲另一個選擇,“那個王乾事,他侄兒,就是腿腳有點不利索的那個,也到年紀了。王家是吃公家飯的,要是能攀上這門親,家寶將來……”

“王乾事那侄兒……不是有點傻嗎?”李老栓再次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傻點怕啥?”李趙氏的聲音裡充滿了功利和冷酷,“傻人才老實,不會欺負人!關鍵是王家有勢力!彩禮肯定少不了,以後還能拉拔家寶!這眼光要放長遠些!”

一件“東西”的價值,被他們放在天平上反複稱量。年紀、殘疾、性格、甚至潛在的死亡……都成了可以計算和權衡的籌碼。唯獨沒有人問一句,苦妹自己願不願意。

秀娟的哭聲終於壓抑不住,變成了低低的嗚咽。

“哭!哭!就知道哭!”李趙氏煩躁地罵道,“嫁閨女是喜事!你號什麼喪?我這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兒子著想嗎?難道你想看著家寶打光棍?看著老李家絕後?”

一頂“絕後”的大帽子扣下來,秀娟的哭聲立刻小了下去,變成了絕望的抽噎。

李老栓沉默地抽著煙,煙霧更濃了。良久,他才重重地歎了口氣,像是最終下定了決心:“你……你再仔細打聽打聽吧。看看哪家……更實惠點。”

這句話,如同最終的判決,敲定了苦妹的命運。實惠——這個詞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徹底斬斷了她心底最後一絲微弱的幻想。在爺爺奶奶眼裡,她的終身幸福,甚至不如“實惠”兩個字重要。

“哎!這就對了!”李趙氏的聲音立刻變得輕快起來,帶著一種達成目的的滿意,“我明天就再去找人問問清楚!咱家這‘東西’,雖說品相一般,但好歹是黃花大閨女,還能乾活,總不至於爛在手裡!”

“爛在手裡”……苦妹聽著這些將她物化到極致的詞語,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扶著冰冷的灶台,才勉強沒有暈倒。

堂屋裡的“商議”似乎告一段落,變成了對家寶未來的暢想,語氣輕鬆,彷彿剛剛決定的,隻是一樁尋常的買賣。

苦妹麻木地洗著最後一個碗。碗沿的缺口割破了她的手指,鮮血混入洗碗水中,迅速暈開、淡化,消失不見,就像她這個人,在這個家裡的價值和感受,微不足道,無人在意。

她抬起頭,透過灶房小小的窗戶,看向外麵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她知道,那黑暗的儘頭,就是奶奶和爺爺口中“更實惠”的火坑。而她,連選擇跳進哪個火坑的權利都沒有。

一種比死亡更冰冷的絕望,將她徹底凍結。她不再恐懼,不再悲傷,隻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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