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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妹 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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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砍柴遇險

自打苦妹偷偷幫助劉老拐的事情敗露,遭了奶奶那頓往死裡的毒打和咒罵後,她連最後一點偷偷喘息的縫隙都被堵死了。家裡家外,都成了密不透風的囚籠。

家裡的日子,肉眼可見地越發艱難。那場波及全村的動蕩,雖然表麵上暫時放過了像李家這樣成分“清白”的貧農家庭,但無形的壓力卻無處不在。

生產隊的活計似乎更難乾了,工分掙得越發不易,分配的口糧也時常短斤少兩,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剋扣意味。

李老栓和李大柱出門時,腰桿比以前佝僂得更厲害,臉上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惹禍上身的惶恐。這種惶恐轉化到家裡,就變成了更深的沉默和更容易被點燃的暴躁。

李趙氏則將這種艱難,毫無意外地全部歸咎於苦妹這個“災星”。在她看來,若不是苦妹差點惹出“同情富農”的大禍,讓李家在風口浪尖上擔了風險,家裡的運氣也不至於這麼背。

於是,苦妹的夥食被剋扣到了極致,常常是幾口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就被趕去乾彷彿永遠也乾不完的活。罵聲更是成了背景音,無論她做什麼,都能引來一頓編排著新詞舊句的斥責。

“死妮子!磨磨蹭蹭,這點柴火砍到現在?想餓死全家啊?”
“喪著臉給誰看?要不是你晦氣,咱家能連頓稠粥都喝不上?”
“乾活!往死裡乾!就當是給你自己贖罪!”

苦妹早已麻木。她像一架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隻是機械地響應著指令。砍柴、挑水、喂豬、下地……周而複始。

身體的疲憊達到了極限,常常走著路都能睡著。但比起身體的累,更可怕的是那種徹骨的寒冷和孤立。

她不再看任何人的眼睛,也不再對任何聲音做出反應,彷彿靈魂已經抽離了這具日益乾癟的軀殼,懸浮在一個無人能及的冰冷虛空。

這天,家裡的柴火眼看就要見底了。李趙氏叉著腰,站在院子裡,指著苦妹的鼻子罵:“愣著乾什麼?等著柴火自己從天上掉下來?後山那片陡坡上的硬木柴,你去給砍一擔回來!砍不滿擔子彆回來吃飯!”

後山那片陡坡,村裡人一般都不太願意去。地勢險峻,路窄坡滑,長滿了難砍的荊棘和硬木,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摔下去。李趙氏分明是故意刁難。

苦妹沒說話,隻是默默地拿起那把比她還高的、鏽跡斑斑的柴刀,和那捆粗糙的麻繩,低著頭走出了院子。陽光有些刺眼,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通往陡坡的路越來越難走。腳下的碎石不斷滑落,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滾入深不見底的山澗。荊棘拉扯著她本就破爛的褲腿,劃出一道道新的血痕。她喘著粗氣,每一步都踩得異常艱難,瘦小的身體在陡峭的山坡上搖搖晃晃。

她找到一片硬木叢,開始揮刀砍伐。柴刀很沉,她的胳膊早已酸軟無力,每一刀下去,都隻能砍下一小塊木屑,震得虎口發麻。

汗水浸濕了她亂糟糟的短發,流進眼睛裡,澀得生疼。她不管不顧,隻是機械地重複著舉起、砍下的動作,腦子裡一片空白,彷彿隻有這樣,才能暫時忘記饑餓、疲憊和那無邊的絕望。

不知砍了多久,腳下的柴火堆高了一小堆,但離裝滿一擔還差得遠。太陽開始西斜,山裡的溫度降了下來,風吹過,帶著寒意。

苦妹又累又餓,眼前陣陣發黑。她停下來,想喘口氣,目光無意間投向不遠處一株長在懸崖邊緣的、看起來更粗壯的枯樹。

要是能砍下那棵枯樹,應該能頂不少柴火。這個念頭驅使著她,她小心翼翼地朝著懸崖邊挪去。

懸崖邊的風更大,吹得她單薄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她站穩腳跟,舉起柴刀,朝著枯樹的根部砍去。由於位置險峻,她不得不將身體重心前傾。

就在柴刀砍進樹乾的一刹那,意外發生了。腳下那塊看似堅實的岩石,因為常年風化,突然鬆動脫落!苦妹隻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朝著懸崖下方栽去!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卡在喉嚨裡,巨大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世界在她眼前瘋狂旋轉,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碎石滾落的嘩啦聲。求生的本能讓她在空中胡亂揮舞著手臂,竟然幸運地抓住了懸崖邊緣一叢堅韌的野藤!

下墜的勢頭猛地止住,她的身體像一片枯葉,懸吊在陡峭的崖壁上,來回晃蕩。腳下是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的山澗,看一眼就讓人頭暈目眩。

恐懼,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懼,像冰水一樣瞬間淹沒了她!她死死抓住那根救命的野藤,手指因為用力而扭曲變形,指甲摳進了藤蔓的粗糙表皮裡,滲出血來。她能感覺到野藤在一點點鬆動,碎石和泥土正從她抓住的崖壁邊緣簌簌落下。

“我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死……就是像這樣,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一瞬間,她短暫的一生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奶奶的毒打和咒罵,爺爺冷漠的眼神,父親無能的沉默,母親絕望的淚水,弟弟的厭惡,村裡人的指指點點,批鬥會上的血腥場麵,還有劉老拐奄奄一息的咳嗽聲……

沒有一絲溫暖,全是痛苦、恐懼、屈辱和冰冷。

如果就這樣死了,會有人為她難過嗎?娘可能會哭幾天吧?奶奶大概會罵她“死都不會挑個好地方,淨給家裡添麻煩”。其他人呢?大概就像村裡死了一隻無關緊要的貓狗,很快就會被遺忘。

一種巨大的悲哀和不甘,突然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

她為什麼要這樣活著?又為什麼要這樣死去?像一粒塵埃,來無聲息,去無痕跡?她甚至還沒有嘗過白麵饅頭是什麼味道,沒有穿過一件沒有補丁的衣服,沒有感受過被人溫柔對待的滋味……

野藤又鬆動了一下,她的身體往下墜了一小段,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拚命用腳蹬踏著陡峭的岩壁,試圖找到一點支撐,但岩壁光禿禿的,無處著力。

絕望再次攫住了她。也許,死了真的是一種解脫?就不用再忍受這一切了……

就在她意識開始模糊,抓著野藤的手漸漸無力時,崖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幾聲狗吠。

緊接著,一個略帶驚慌的、熟悉的中年男人聲音響起:“下麵有人?誰在那兒?抓住!千萬彆鬆手!”

是村裡平時不太愛說話、獨自住在山腳的老獵戶,陳三叔!他大概是帶著獵狗巡山路過。

苦妹幾乎熄滅的求生欲,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瞬間點燃!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喊了一聲:“救……命……”

上麵一陣窸窣作響,一根結實的粗麻繩從崖頂放了下來,準確地垂到了她的身邊。

“娃!抓住繩子!快!纏在腰上!”陳三叔在上麵焦急地喊道。

苦妹幾乎是憑著本能,鬆開一隻抓住野藤的手,死死抓住了那根麻繩,然後艱難地將繩子在腰上纏了幾圈。當她確認纏穩後,上麵開始用力,一點點將她往上拉。

每上升一寸,都像是度過了一年那麼漫長。粗糙的岩石摩擦著她的身體,帶來新的傷痕,但她卻感覺不到疼痛,隻有劫後餘生的劇烈心跳和一種虛脫般的無力感。

終於,她被拉上了崖頂,癱軟在堅實的土地上,像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陳三叔蹲在她身邊,看著這個瘦小得可憐、渾身臟兮兮、頭發像亂草、臉上毫無血色的丫頭,重重地歎了口氣:“唉,你這丫頭……不要命了?一個人跑這鬼地方砍柴?你家大人呢?”

苦妹說不出話,隻是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不是哭泣,而是身體過度驚嚇和緊張後不受控製的生理反應。

陳三叔搖了搖頭,沒再多問。他幫她把散落的柴刀和那點可憐的柴火收拾好,又看了看天色,說:“天快黑了,我送你一段吧。以後可彆再一個人來這地方了。”

下山的路上,苦妹一言不發,隻是默默地跟著。陳三叔也不是多話的人,隻是偶爾提醒她注意腳下的路。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李趙氏看到她滿身泥土、狼狽不堪的樣子,以及那少得可憐的柴火,非但沒有半點關心,反而又是一頓劈頭蓋臉的罵:“死哪裡去了?磨蹭到這時候?就砍了這麼點柴火?你是去遊山玩水了還是去會野漢子了?飯沒了!餓著吧!”

苦妹默默地放下柴刀和柴火,像沒聽見一樣,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挪向自己那個陰暗的角落。

這一次,身體的極度疲憊和瀕死體驗帶來的虛脫,讓她連感到悲傷和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躺在冰冷的炕上,望著無儘的黑暗,崖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反複在腦海中回放。死亡曾經離她那麼近,近得能感受到深淵裡吹上來的冷風。但最終,她活了下來。

為什麼活下來?是為了繼續承受這無儘的苦難嗎?

她不知道。她隻感覺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那生死一線間,似乎發生了細微的改變。一種極其模糊的、連她自己都無法言說的東西,正在絕望的灰燼裡,悄然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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