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004
要把盼娣送走
臘月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李家莊,捲起地上的積雪,在空中打著旋。天色陰沉得可怕,灰濛濛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都會塌下來。村子裡靜得出奇,連狗吠聲都稀少了——餓得沒力氣叫了。
秀娟抱著盼娣坐在炕上,孩子的哭聲細弱得像隻小貓。她已經試過所有辦法:嚼碎的野菜根、溫水、甚至用手指蘸著鹽粒讓盼娣吮吸,但都無法平息孩子的饑餓。
“盼娣餓,娘也沒有辦法啊...”秀娟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沙啞。她自己已經兩天沒吃什麼東西了,奶水早就乾涸,**脹痛得厲害,卻擠不出一滴乳汁。
灶房裡傳來李趙氏和李大柱的爭吵聲,雖然壓低了聲音,但在寂靜的屋裡依然清晰可聞。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就是個無底洞!”李趙氏的聲音尖利刺耳,“老王家的孩子沒了,下一個還不知道輪到誰!這災星不能留了!”
李大柱的聲音低沉而疲憊:“娘,那也是個生命...”
“生命?咱們都快活不成了,還管她是不是生命?”李趙氏的聲音陡然拔高,“今天必須做個了斷!要麼扔到後山,要麼送人!你選一個!”
秀娟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把盼娣摟得更緊。孩子的哭聲似乎更微弱了,小臉凍得發青。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李趙氏陰沉著臉走進來,身後跟著低著頭的李大柱。
“收拾收拾,給孩子穿厚點。”李趙氏的語氣冷硬,不容置疑。
秀娟驚恐地抬起頭:“娘,你要做什麼?”
“做什麼?給你這災星閨女找個活路!”李趙氏冷笑一聲,“聽說三十裡外張莊有戶人家想要個孩子,雖然是個啞巴家,但總比餓死強!”
秀娟的心沉了下去。她聽說過張莊那戶啞巴人家,夫妻倆都是先天性聾啞,家境比李家還差,去年餓死了兩個孩子。盼娣要是被送到那裡,隻怕凶多吉少。
“不...不行...”秀娟顫抖著說,“盼娣還這麼小,不能...”
“不能什麼?”李趙氏打斷她,“留在家裡等死嗎?你看看她現在這個樣子,還能撐幾天?”
秀娟低頭看著懷中的盼娣,孩子已經哭得沒力氣了,隻是微微抽搐著,小嘴一張一合,像是在無聲地哀求。的確,再這樣下去,盼娣很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
“當家的...”秀娟求助地看向李大柱,“你說句話啊...”
李大柱避開她的目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娘也是為盼娣好...至少...有條活路...”
秀娟的心徹底涼了。連丈夫都這麼說,看來這件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李趙氏不耐煩地催促:“快點!趁天還沒黑,趕緊送過去!三十裡地呢!”
秀娟機械地給盼娣穿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小棉襖——那是用她自己的舊衣服改的,棉花已經硬得像塊鐵板。她的手顫抖得厲害,好幾次都係不上釦子。
盼娣似乎感知到了什麼,突然哭了起來,聲音比之前響亮了許多,像是在做最後的抗爭。
“哭什麼哭!喪門星!”李趙氏罵了一句,上前就要搶孩子。
秀娟本能地後退一步,死死護住盼娣:“娘!再等等!也許...也許明天就有糧食了...”
“做夢!”李趙氏啐道,“公社糧站都空了!黑市糧價漲上天了!哪來的糧食?等死嗎?”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傳來喧嘩聲,有人在大聲喊叫:“發救濟糧了!公社發救濟糧了!”
屋裡的四個人都愣住了。李趙氏最先反應過來,猛地衝出門去。李大柱和公公猶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秀娟抱著盼娣,心跳得厲害。救濟糧?真的嗎?在這個節骨眼上?
她小心翼翼走到門口,隻見村裡人都往村口跑,一個個麵黃肌瘦的臉上難得有了些光彩。
很快,他們三人回來了,臉色卻更加難看。
“白高興一場!”李趙氏罵道,“一人就半斤玉米麵!夠乾什麼的?”
李大柱手裡提著個小布袋,沉默地放在桌上。那袋子癟癟的,確實裝不了多少糧食。
“半斤也好啊!”秀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夠盼娣吃幾天糊糊了!娘,再等等,也許過幾天還有...”
李趙氏冷笑一聲:“等?等這半斤玉米麵吃完了,再去求那啞巴家?人家還要不要都難說!”
她再次看向盼娣,眼神冷酷決絕:“今天必須送走!大柱,準備準備,天黑前出發!”
秀娟的心沉到了穀底。看來婆婆是鐵了心要送走盼娣了。
李大柱沉默地點點頭,開始收拾東西。他找出一個破舊的背簍,在裡麵鋪了些乾草,又把自己那件破棉襖疊好墊在下麵。
秀娟看著丈夫的動作,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她突然跪倒在地,抱住李趙氏的腿:“娘!求求您!彆送走盼娣!我會想辦法!我少吃點!都給她吃!求求您了!”
李趙氏一腳踢開她:“省省吧!你自己都活不下去了,還養孩子?趕緊起來,彆耽誤時間!”
秀娟轉向李大柱:“當家的!那是你的親骨肉啊!你捨得嗎?”
李大柱的動作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隻是聲音沙啞地說:“秀娟...這也是沒辦法...”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秀娟。她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雪又開始下了。李大柱背起背簍,李趙氏粗暴地從秀娟懷裡搶過盼娣,塞進背簍裡。
盼娣似乎感知到了危險,突然大聲哭起來,小手在空中亂抓,像是要抓住什麼。
“盼娣!我的盼娣!”秀娟撲上去,卻被李趙氏死死拉住。
“大柱!快走!”李趙氏命令道。
李大柱低著頭,不敢看秀娟的眼睛,快步向外走去。
“不!不要!”秀娟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掙紮著想要追上去,但李趙氏的力氣出奇地大,死死拽著她。
盼娣的哭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呼嘯的風聲中。
秀娟癱倒在地,感覺自己的心被掏空了。她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是呆呆地望著門外越來越大的雪。
李趙氏鬆開手,冷冷地說:“早該這樣了!省得拖累全家!”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屋裡死一般寂靜。秀娟一動不動地躺著,彷彿變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突然,她猛地坐起來,像是被什麼驚醒。她彷彿聽見了盼娣的哭聲,雖然微弱,但真真切切。
“盼娣...”她喃喃自語,跌跌撞撞地衝向門口。
李趙氏正在灶房收拾那半斤玉米麵,看見秀娟衝出去,罵了一句:“瘋婆子!回來!”
秀娟充耳不聞,沿著村道拚命奔跑。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她的破棉鞋很快就被雪水浸透了,冰冷刺骨。
“盼娣!盼娣!”她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卻隻聽到風雪的呼嘯聲。
就在她幾乎絕望的時候,前方隱約出現一個人影。秀娟眯起眼睛仔細看,竟然是李大柱!他正背著背簍,艱難地往回走。
秀娟的心猛地一跳,發瘋似的衝過去:“盼娣!我的盼娣!”
李大柱抬起頭,臉上滿是雪花,表情複雜。背簍裡,盼娣的哭聲微弱但持續。
秀娟一把搶過背簍,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失而複得的珍寶。盼娣的小臉凍得通紅,但還活著,還在哭!
“怎麼回事?”秀娟又哭又笑,語無倫次,“你怎麼回來了?”
李大柱低下頭,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雪太大...迷路了...走到亂墳崗...聽到狼叫...不敢走了...”
秀娟這才注意到,李大柱的棉襖被刮破了好幾處,手上還有血跡,顯然是匆忙中摔傷了。
“盼娣一直哭...哭得我心慌...”李大柱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想起她出生那天...那麼小...差點活不下來...”
秀娟緊緊抱著盼娣,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從未聽過丈夫說這麼多話,更沒想到他會在最後關頭迴心轉意。
“當家的...”秀娟哽咽著說不出話。
李大柱歎了口氣,從秀娟懷裡接過背簍:“先回家吧,雪越來越大了。”
回到家裡,李趙氏看到他們回來,先是驚訝,隨即勃然大怒:“怎麼回事?怎麼又帶回來了?大柱,你糊塗啊!”
李大柱把背簍放下,第一次直視母親的眼睛:“娘,不能再這樣了。那是我的閨女,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
李趙氏氣得渾身發抖:“反了!都反了!你們是要氣死我啊!”
秀娟趕緊把盼娣從背簍裡抱出來,發現孩子已經哭得沒力氣了,隻是小聲抽噎著。她忙用溫水給孩子擦臉,又找出之前藏的一點紅糖,蘸著喂給盼娣。
也許是感受到了母親的溫暖,盼娣漸漸安靜下來,小手抓著秀娟的手指,不肯鬆開。
李趙氏還在罵罵咧咧,但李大柱這次沒有退縮。他沉默地坐在門檻上,看著秀娟母女,眼神複雜。
夜裡,雪終於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輝。秀娟抱著盼娣,怎麼也不肯放手,生怕一鬆手孩子就不見了。
李大柱罕見地沒有蹲在牆角,而是坐在炕沿上,看著熟睡的盼娣出神。
“當家的,謝謝你...”秀娟輕聲說。
李大柱搖搖頭,聲音沙啞:“我不是個好爹...我差點...”
他沒有說下去,但秀娟明白他的意思。
“盼娣會明白的...”秀娟安慰道,“等她長大了,我會告訴她,她爹最後沒有放棄她。”
李大柱沉默良久,突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盼娣的小臉。這是他從孩子出生以來,第一次主動觸碰她。
盼娣在睡夢中咂了咂嘴,似乎感受到了父親的觸控。
秀娟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但這次是喜悅的淚水。雖然前途依然艱難,但至少這一刻,他們是一家三口。
第二天一早,李趙氏發現李大柱把昨晚那半斤玉米麵大部分都熬成了糊糊,留給秀娟和盼娣。
“大柱!你瘋了!我和你爹吃什麼?”李趙氏尖叫著。
李大柱平靜地說:“娘,我去公社看看能不能找點活乾。秀娟要喂孩子,不能餓著。”
李趙氏還想說什麼,但在兒子堅定的目光下,最終隻是嘟囔了幾句,沒再反對。
秀娟喝著那碗比平時稠一些的玉米糊,感覺一股暖流從喉嚨一直暖到心裡。雖然食物依然少得可憐,但至少,盼娣暫時不會挨餓了。
盼娣似乎也感知到了什麼,比平時安靜許多,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看著父母。
秀娟抱著孩子走到院子裡,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她低頭看著盼娣額上的胎記,忽然覺得那不像梅花,也不像淚滴,而像是一道傷痕——一道生來就有的、無法抹去的傷痕。
但這個孩子比她想象的要堅強。經曆了險些被遺棄的危機,她依然活著,依然在呼吸,依然在用她微弱的方式抗爭著。
“盼娣,我的好孩子...”秀娟輕聲說,“無論多難,娘都會保護你。咱們一起活下去。”
盼娣似乎聽懂了,咧開沒牙的小嘴,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秀娟也笑了,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在這個饑寒交迫的冬天,希望如同雪地裡的陽光,雖然微弱,但真實存在。
她知道,前方的路依然艱難,婆婆的刁難不會停止,饑餓的威脅依然存在。但至少,她和盼娣又多了一天的時間。
一天,又一天。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秀娟抱著盼娣,站在雪地裡,仰頭望著湛藍的天空。寒風依然刺骨,但她的心裡,卻有一團火在慢慢燃燒。
那是一個母親為了保護孩子而燃起的、永不熄滅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