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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妹 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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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苦妹的丈夫

日子在整日的勞作和小心翼翼中緩慢流逝,每一天都像是從漫長的時光裡硬生生摳出來的,沉重而難熬。

她從最初那個還帶著些許懵懂期待的少女,變成瞭如今這個整日低眉順眼、連呼吸都要掂量著輕重的婦人。她感覺自己像塊被苦水浸透的木頭,正從內到外一點點地失去最後的生機與活力,慢慢沉入不見天日的深淵。

馮家三間低矮的土坯房,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麵混著草梗的黃土。屋頂的茅草被山風吹得七零八落,每逢雨天,屋裡就得擺上好幾個破盆爛罐接水。屋裡永遠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煤渣味、汗味和陳年黴味混合的氣息。

馮金山的脾氣,就像這山裡變化無常的天氣,陰晴不定。近來越發暴躁,而更讓苦妹從心底裡感到寒意的是,他開始頻繁地喝酒。

起初隻是偶爾,帶著一身酒氣回來,眼神比平時更加渾濁和不耐,罵罵咧咧地挑刺,摔打東西。

後來,頻率越來越高,幾乎每天下工後,都會去礦工聚集的那家連招牌都沒有的小酒館喝上幾盅纔回家。酒精像是開啟了他體內某個更黑暗的閘門,讓他平日裡那冰冷的沉默,發酵成一種躁動而易怒的狂暴,讓苦妹時刻懸著一顆心。

這天晚上,天色早已黑透,濃重的夜色像潑墨一樣籠罩著山坳。寒風從門縫、窗隙裡鑽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苦妹已經收拾完了灶房,鍋裡溫著留給馮金山的晚飯——幾個摻了麩皮的窩頭和一小碗不見油星的鹹菜疙瘩湯。她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借著灶洞裡未完全熄滅的、微弱的餘光,就著一點點節省下來的燈油,縫補著馮金山一件磨破了肩頭的舊褂子。

針腳細密而勻稱。昏黃的燈光在她清瘦的臉上跳躍,勾勒出她緊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睫。

她的手指因為常年的勞作而顯得粗糙,但捏著針線的動作依然靈巧。隻有在這種獨自一人的時候,她緊繃的神經才能得到片刻的鬆弛,但也僅僅是片刻。她的耳朵始終豎著,警惕地捕捉著院門外的任何聲響。

突然,遠處傳來幾聲狗吠,緊接著,是沉重而雜遝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含糊不清的哼唱。

苦妹的手猛地一抖,細小的針尖瞬間刺入了食指指尖,一顆殷紅的血珠立刻冒了出來。她下意識地將手指含進嘴裡,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在舌尖蔓延開。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

“哐當!”

院門被粗暴地踹開,撞在土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馮金山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門口,帶著一身濃重得化不開的酒氣,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他腳步虛浮,眼眶赤紅,一進門就撞倒了倚在牆邊的鋤頭,鐵器與地麵碰撞,發出刺耳的噪音。

苦妹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從凳子上站起,手裡的針線活計滑落在地也顧不上撿。她垂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裡。

馮氏從主屋探出頭,花白的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稀疏的發髻。她聞到那嗆人的酒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滿,但更多的是一種習以為常的麻木。

她皺了皺眉,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隻是嘟囔了一句:“又喝這麼多……也不怕摔溝裡。”聲音乾澀,帶著認命般的無奈,說完便縮了回去,關緊了房門,似乎對兒子的這種行為早已默許,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在這個家裡,兒子是頂梁柱,是唯一的指望,隻要他還能下礦掙回錢糧,其他的,似乎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灶房裡,隻剩下苦妹和醉醺醺的馮金山。濃烈的、劣質白酒的氣息混合著他身上汗液和煤塵的味道,撲麵而來,熏得苦妹胃裡一陣翻騰。

她屏住呼吸,努力縮小自己的身體,恨不能將自己縮排牆壁的陰影裡,希望他能像偶爾心情尚可時那樣,無視她的存在,直接回屋倒頭就睡。

但今晚的馮金山似乎格外煩躁。他晃悠著走到灶房門口,赤紅的眼睛像兩簇跳動的鬼火,死死盯住試圖將自己隱藏起來的苦妹。那目光帶著一種審視和莫名的怒氣,像燒紅的烙鐵,讓她感到麵板一陣灼痛,彷彿要被燙穿。

“看……看什麼看?喪門星!”他舌頭有些打結,聲音含混卻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老子……老子累死累活在地下扒煤……養著你這個……白吃飯的……晦氣東西!”

他的聲音粗嘎,像砂紙磨過石頭。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進苦妹的心裡。她將頭垂得更低,恨不得埋進胸口,不敢與他對視,也不敢回一句話。任何言語,在這個時候,都可能成為點燃火藥桶的火星。

“杵在那兒……裝死啊?”馮金山見她不吭聲,搖搖晃晃地又往前逼近了兩步,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更加濃烈。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苦妹纖細的手腕。那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力氣大得驚人,像鐵鉗般死死箍住她,骨頭被捏得生疼。

苦妹痛得倒吸一口冷氣,本能地想要抽回手,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起來。“我……我沒……”她試圖辯解,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

她的掙紮和這微弱的聲音,似乎更加激怒了醉醺醺的馮金山。“還敢躲?”他另一隻手揚了起來,帶著風聲,眼看就要狠狠落下——

苦妹緊閉雙眼,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準備承受那預料中的疼痛。死亡的恐懼和活著的屈辱,在這一刻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罩住。

然而,那一巴掌終究沒有落下。馮金山的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權衡著什麼,最終隻是狠狠啐了一口,濃痰落在苦妹腳邊的地上。“晦氣!”他罵罵咧咧地,猛地甩開了她的手腕。

苦妹猝不及防,被他這一甩帶得踉蹌了幾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灶台邊緣,一陣鈍痛傳來。她勉強站穩,左手下意識地撫上右腕,那裡已經清晰地浮現出一圈紅腫的指痕,火辣辣地疼。

馮金山不再看她,彷彿她隻是一件礙眼的擺設。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水缸邊,舀起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浸濕了胸前臟汙的衣襟。

然後,他將水瓢隨手一扔,發出“哐當”一聲,徑直走向裡屋,沉重的身軀像一截被砍倒的木頭,直接栽倒在了炕上。幾乎是頃刻之間,震耳欲聾的鼾聲便響了起來,充斥著整個房間,也敲打在苦妹緊繃的神經上。

苦妹還僵在原地,保持著那個撫摸手腕的姿勢,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木偶。灶洞裡最後一點餘燼徹底熄滅,光線更加昏暗。隻有那如雷的鼾聲,證明著這屋裡還有另一個活物存在。

過了許久,久到她的雙腿都開始發麻,她才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蹲下身,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針線和那件未補完的褂子。手指依然在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她將針線小心翼翼地放回炕頭那個破舊的針線籃裡,彷彿那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然後,她走到鍋邊,看著裡麵那幾個乾硬的窩頭和早已涼透的湯。他今晚,又是一口沒吃。她默默地拿起一個窩頭,就著一點涼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

窩頭粗糙,刮過喉嚨,難以下嚥,但她還是強迫自己吃了下去。她需要力氣,需要活下去的力氣,儘管她並不知道活下去是為了什麼。

收拾完碗筷,將灶台擦拭得看不出任何使用過的痕跡,這一切她都做得悄無聲息,如同鬼魅。

最後,她舀了少許溫水,就著一點肥皂,仔細地清洗著手腕上的紅痕,彷彿想要洗去那上麵殘留的觸感和屈辱。水溫適中,卻讓她感覺那傷痕更加刺痛。

做完這一切,她才端著那盞如豆的油燈,躡手躡腳地走進了那間所謂的“新房”。屋裡,鼾聲更加響亮,空氣中彌漫著酒氣、汗味和煙草混合的渾濁氣息。馮金山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中央,占去了大半位置。

苦妹悄無聲息地脫掉外衣,隻穿著單薄的裡衣,蜷縮在炕沿最邊緣的位置,扯過那床冰冷而硬邦邦的、帶著他體味和煙酒氣的被子,緊緊裹住自己不停顫抖的身體。被子的冰冷和氣味讓她一陣陣反胃,但她不敢動彈,生怕驚擾了身邊這頭沉睡的野獸。

身體的疼痛無處不在——後背被撞處還在隱隱作痛,手腕上的紅痕灼熱發燙,而心裡那片荒蕪的凍土,更是寒意刺骨。

剛才發生的一切,雖然沒有造成更嚴重的傷害,但那瞬間的威脅、那毫不掩飾的厭惡、那如同對待牲口般的粗暴,都像一把鈍刀子,反複切割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

她不僅是這個家的免費勞力和出氣筒,更是一個連自身安全都無法保障的、隨時可能被摧毀的物件。

這一夜,格外漫長而煎熬。身體的疼痛和心靈的恐懼讓她無法安眠。炕的那一端,鼾聲起伏,睡得死沉。而她這一端,隻有壓抑的呼吸和無邊的死寂。

窗外的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嗚咽著,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遠處礦山上夜班機械的轟鳴聲忽遠忽近,如同巨獸沉悶的心跳。偶爾傳來幾聲淒厲的夜梟啼叫,劃破死寂的夜空,更添幾分陰森。

苦妹睜著乾澀疼痛的眼睛,望著從破舊窗紙透進來的、微弱得可憐的月光,那月光在土炕上投下模糊不清的光斑。

眼淚早已在過去的無數個夜晚流乾,此刻隻剩下一種麻木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絕望。未來像眼前這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看不到一絲光亮,也感覺不到任何暖意。

她像一隻被打斷了翅膀、扔在荊棘叢中的鳥,連哀鳴的力氣和勇氣都已失去,隻能在血泊中等待著未知的、或許是更加殘酷的明天。

她知道,天總會亮,雞總會叫,新的一天總會到來。她還要起床,挑水,生火,做飯,喂雞,洗衣,忍受婆婆馮氏挑剔的目光和指桑罵槐,準備迎接馮金山從礦上回來時可能帶來的、新的風暴。這樣的日子,周而複始,彷彿沒有儘頭。

她輕輕翻了個身,將臉埋進帶著黴味的枕頭裡,試圖阻隔那令人作嘔的鼾聲和酒氣。手腕上的疼痛提醒著她剛剛發生的一切。

在這個冰冷的、充滿暴力和壓抑的巢穴裡,她連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成了奢望。活下去,僅僅是為了活下去本身,就成了每日必須麵對的、最殘酷的戰役。

黎明的微光,終於如同遲疑的竊賊般,悄悄從窗紙的破洞中滲透進來,驅散了屋內最深沉的黑暗。炕上馮金山醒了,沒說一句話,翻身爬了上來……

過了不久苦妹悄無聲息地坐起身,動作僵硬而緩慢。她穿上那件灰藍色的、洗得發白的粗布外衣,仔細地係好每一個佈扣,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而無奈的儀式。她將被子疊好,放在炕角,撫平上麵的褶皺。

然後,她走到門邊,深吸了一口清晨凜冽而冰冷的空氣,伸手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外,是灰濛濛的天空,連綿起伏的、光禿禿的山巒,以及那條通向水井和礦區的、布滿碎石的小路。

新的一天開始了。苦妹邁開沉重的腳步,走向院子裡的水井,冰冷的井繩握在手中,刺骨的寒意瞬間傳遍全身。

她一下一下地拉著繩索,聽著井軲轆發出的、單調而疲憊的“吱扭”聲,眼神空洞地望著井中自己那晃動不安、模糊不清的倒影。

在這座吞噬了無數生命和希望的大山深處,她的青春,她的生命,就像這井中微不足道的水滴,也像被厚重岩石無情壓住的野草,隻能在狹窄、陰暗的縫隙中,艱難地、頑強地,卻又不知為何地,掙紮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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