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053
流產
沉重的冬日腳步蹣跚,寒風像是浸透了冰水的鞭子,抽打著西山溝光禿禿的山梁和低矮的房屋。
苦妹腹中的那塊肉,並未給她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像一塊不斷汲取她本就稀薄生命力的寒冰,將她拖向更深的疲憊與虛弱。
妊娠的反應有增無減。惡心嘔吐如同附骨之疽,常常在她剛嚥下幾口冰冷的食堂剩飯,或是聞到馮金山工裝上濃重的煤灰味時,便凶猛地襲來。
眩暈也來得更加頻繁和劇烈,有時她正掃著地,眼前便是一黑,不得不死死抓住什麼才能勉強站穩。小腹時常傳來隱隱的、下墜般的痠痛,彷彿有什麼東西正不安地想要脫離。
馮氏對她的監視和咒罵並未因她“可能懷了馮家的種”而真正減少,隻是變換了形式。
“嘔嘔嘔,一天到晚就知道嘔!存心惡心人是吧?懷個孩子哪個女人不這樣?就你金貴?”
“走路歪歪扭扭的,裝給誰看?彆想借著由頭躲懶!”
“吃得比貓還少,怎麼給我生大胖孫子?我看你就是存心不想讓孩子好!”
馮金山則依舊是那副冷漠的樣子,隻是在馮氏反複唸叨“孫子”時,眼神裡會偶爾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但很快又會被酒精帶來的渾濁和日常的疲憊所覆蓋。
他對苦妹的身體狀況毫不關心,夜裡依舊鼾聲如雷,偶爾酒醉,雖暫時沒了那方麵的粗暴,但推搡和辱罵依舊少不了。
苦妹就在這種身體與精神的雙重摺磨下,咬著牙,像一頭被矇住眼睛、拴在磨道上的病弱牲口,一圈又一圈地走著那彷彿沒有儘頭的苦難迴圈。
她不敢停,也不敢倒,內心深處那點模糊的、對未知生命的恐懼,以及對現狀的絕望,交織成一種巨大的壓力,讓她連喘息都覺得奢侈。
這天,天色陰沉得像一塊臟舊的抹布,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似乎隨時都會砸下來。
馮金山頭天晚上又喝了酒,睡到日上三竿才罵罵咧咧地去上工。馮氏指揮著苦妹,將積攢了幾天、散發著黴味和潮氣的被褥抱到院子裡晾曬。
“動作快點!磨磨蹭蹭的,等會兒下雨了咋整?”馮氏叉著腰站在門口催促。
那被子浸了潮氣,沉重異常。苦妹本就渾身無力,抱著它走到院子當中,隻覺得腳步虛浮,小腹的墜痛感也似乎比平時更清晰了些。她踮起腳,想將被子搭在那根有些高度的、鏽跡斑斑的鐵絲上。
就在這時,一陣強烈的眩暈毫無預兆地襲來!眼前瞬間天旋地轉,視野裡隻剩下扭曲的灰暗色塊。她腳下一軟,失去了平衡,沉重的被子帶著她整個人,猛地向前栽去!
“砰!”
一聲悶響。她先是膝蓋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劇痛傳來,隨即是整個上半身和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驟然受到撞擊和擠壓的小腹上!
“啊——!”
一聲淒厲的、不似人聲的痛呼從苦妹喉嚨裡迸發出來。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源自身體深處的、撕裂般的劇痛!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肚子裡猛地斷裂、剝離、粉碎!溫熱的、粘稠的液體,不受控製地從她身下湧出,迅速浸透了單薄的棉褲,在冰冷的地麵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劇痛讓她蜷縮成一團,渾身痙攣,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間湧出,臉色慘白如紙,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馮氏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愣了片刻,才快步走過來。當她看到苦妹身下那灘迅速擴大的暗紅,以及她痛苦到扭曲的神情時,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她不是不懂這意味著什麼。
“沒用的東西!沒用的東西!”馮氏非但沒有絲毫憐憫和驚慌,反而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瞬間暴怒起來,尖利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扭曲,“連個孩子都保不住!你個廢物!喪門星!我們馮家是造了什麼孽娶了你這麼個玩意兒!我的孫子啊!我的大胖孫子就這麼讓你給糟蹋沒了!”
她一邊跳著腳罵,一邊甚至不解氣地上前,用腳狠狠踢了踢苦妹蜷縮的小腿:“裝死啊!還不趕緊起來!把這臟東西收拾了!晦氣!真是晦氣死了!”
苦妹已經聽不清馮氏在罵什麼了。巨大的疼痛和身體內部那清晰的、有什麼重要東西正在流失的感覺,讓她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
她隻覺得冷,刺骨的冷,從身體內部蔓延到四肢百骸,彷彿血液都凍結了。意識模糊間,隻有馮氏那“沒用的東西”、“廢物”、“喪門星”的咒罵聲,像毒針一樣,反複刺穿著她最後一點模糊的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更久,身體的劇痛才稍微緩解了一些,變成了持續不斷的、令人絕望的鈍痛和空虛感。身下的冰冷和粘稠提醒著她發生了什麼。她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渾身脫力,動彈不得。
馮氏罵累了,大概是怕真鬨出人命,或者單純是覺得晦氣,終於停止了打罵,怒氣衝衝地回屋去了,留下苦妹一個人,像一塊被丟棄的破爛,躺在冰冷的地麵上,置身於那灘象征著希望徹底破滅的血汙之中。
寒風依舊呼嘯,捲起地上的塵土,打在苦妹冰冷麻木的臉上。天空終於不堪重負,飄下了細碎的、冰冷的雪糝,落在她的頭發上、臉上,和她身下那逐漸凝固的暗紅上。
直到傍晚,馮金山下工回來,看到院子裡這一幕,才皺著眉頭,極其不耐煩地和馮氏一起,像拖死狗一樣,將幾乎凍僵、意識模糊的苦妹拖回了那間冰冷的屋子,胡亂扔在了炕上。沒有請醫生,沒有一句安慰,甚至沒有一口熱水。
“沒用的東西,連個孩子都懷不住。”馮金山脫下沾了煤灰的外套,看都沒看炕上氣息奄奄的苦妹,語氣冰冷地對他娘說了一句,彷彿隻是在評價一件壞掉的工具。
馮氏更是咬牙切齒:“白瞎了那些飯食!就是個沒福氣的!早知道這樣,當初還不如……”
後麵的話,苦妹已經聽不見了。她蜷縮在冰冷的炕上,身下的鈍痛和那股巨大的、生命流失後的空虛感,如同一個黑洞,吞噬了她所有的感覺。寒冷從四麵八方包裹著她,比以往任何一個冬天都要刺骨。
流產,不僅帶走了那個她未曾期待、卻終究與她血脈相連的小生命,更像是一把最後的、冰冷的銼刀,將她內心深處那點僅存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對於命運或許還有一絲絲轉機的微弱幻想,也徹底銼磨得粉碎。
“沒用的東西……”
這四個字,伴隨著身下那代表著失去和絕望的疼痛,如同烙印,深深地刻進了她的靈魂裡。
她躺在那裡,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屋頂黢黑的椽子。雪花敲打窗紙的細碎聲響,彷彿是這個世界為她那未來得及出世便已凋零的孩子,以及她自己也行將熄滅的生命,奏響的一曲無聲悲涼的輓歌。
眼淚早已流乾,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死寂的黑暗,將她徹底淹沒。她不再感覺疼痛,不再感覺寒冷,隻剩下一種萬念俱灰的、徹底的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