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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妹 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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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潑出去的水

苦妹的身體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又像是浸透了冰水,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驅不散的虛弱和寒意。

小腹深處的墜痛成了常態,如同一個永不癒合的傷口,在每一次彎腰、每一次負重、甚至每一次寒冷的侵襲下,都會發出尖銳的抗議。

畏寒比以前更甚,即使裹著馮金山那件破舊的棉襖在灶膛前燒火,那點微弱的暖意也似乎無法穿透麵板,抵達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頭暈、眼花、時不時襲來的惡心,以及那次流產後變得極其凶猛紊亂的月事,都像無數細小的鎖鏈,將她牢牢捆縛在病痛的囚籠裡。

馮氏的刻薄與日俱增。“病癆鬼”、“藥罐子”、“白吃飯的廢物”成了她對苦妹最新的稱謂,語氣裡的厭棄彷彿苦妹得了什麼傳染惡疾。

她非但沒有因苦妹的病弱而稍有憐憫,反而像是找到了更確鑿的由頭,變本加厲地驅使和責罵,彷彿要通過這種方式,將花在苦妹身上的那筆“彩禮”最大限度地榨取回來。

馮金山則更像一塊沉默而冰冷的石頭。他看著苦妹日漸憔悴、步履蹣跚的樣子,眼神裡連最初的厭煩都淡了,隻剩下一種徹底的漠然。

彷彿她隻是院子裡一件礙眼卻又暫時無法丟棄的破舊傢俱,她的痛苦、她的存在,都與他毫無關係。

偶爾酒醉,那壓抑的暴力依舊會尋隙爆發,隻是物件換成了更易碎的碗碟或門板,似乎連他都潛意識裡覺得,眼前這個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人,已經禁不起他的一拳一腳了。

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一股微弱而本能的不甘,如同石縫裡掙紮的草芽,悄悄探出頭來。

孃家,那個同樣給予她無數苦難,卻也承載了她那麼多年生命的地方,此刻在模糊的記憶裡,竟被痛苦美化出了一絲虛幻的溫暖。

她想起來母親秀娟偷偷塞過來的烤紅薯,想起她流淚縫製嫁衣的夜晚……也許,孃家知道了她如今的境況,總會……總會有一點心疼吧?哪怕隻是幾句暖話,一個可以暫時容身的角落,讓她喘口氣也好。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瘋狂地滋長起來,成了支撐她在非人折磨中堅持下去的唯一渺茫的希望。

機會在一個寒冷的午後降臨。馮氏帶著石頭去鄰村走親戚,據說要住一晚。馮金山下工後照例去了酒館。

家裡罕見地隻剩下苦妹一人。巨大的寂靜包裹著她,同時也釋放了她心中那頭名為“渴望”的困獸。

幾乎沒有猶豫,她掙紮著從炕上爬起來。翻找出那件已經洗得發白、勉強還算乾淨的舊衣衫換上。

她對著水缸裡模糊的倒影看了一眼,裡麵那個麵色蠟黃、眼窩深陷、形銷骨立的女人,讓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心驚。

她攏了攏枯黃的頭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踏上了回李家莊的路。

山路漫長而崎嶇。對於健康的人來說尚且吃力,對於身體不好的苦妹,不啻於一場酷刑。

沒走多遠,虛汗就濕透了內衣,冷風一吹,寒徹心扉。小腹的墜痛隨著步伐一陣陣加劇,頭暈眼花的感覺也不時襲來。

她不得不走走停停,扶著路邊的樹乾喘息,好幾次差點因為眩暈而栽倒。腦海裡那點對孃家的虛幻期盼,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點,支撐著她透支早已枯竭的體力,一步一步,朝著那個記憶中的方向挪動。

當李家那熟悉的院牆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時,苦妹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她幾乎是踉蹌著撲到院門口,顫抖著手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院子裡,李趙氏正坐在矮凳上嗑瓜子,李老栓蹲在牆角抽煙,秀娟在晾曬野菜,李大柱則在修補農具。看到突然闖入、狼狽不堪的苦妹,所有人都愣住了。

短暫的寂靜後,李趙氏最先反應過來,她“呸”地吐掉瓜子皮,三角眼一翻,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苦妹身上刮過,從她蒼白憔悴的臉,到她微微佝僂著以緩解腹痛的姿態,再到她那身單薄破舊的衣衫。

“喲?這是哪陣風把我們馮家媳婦吹回來了?”李趙氏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警惕,“不在你婆家好好待著,跑回來乾啥?咋?讓人攆回來了?”她刻意強調了“馮家媳婦”四個字,像是在劃清界限。

苦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在這一刻決堤:“奶奶……爹,娘……我……我活不下去了啊……”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訴說著在馮家的非人遭遇——無休止的重活、馮氏惡毒的咒罵、馮金山的冷漠粗暴、那次流產以及之後落下的滿身病根……她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新舊交錯的青紫痕跡,又指著自己蒼白消瘦的臉,希望能喚起一絲親情的憐憫。

院子裡一片死寂。李老栓把頭埋得更低,煙霧繚繞,看不清表情。李大柱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眉頭緊鎖,卻緊緊抿著嘴唇。

秀娟早已紅了眼眶,手裡的野菜掉在地上都沒察覺,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被李趙氏一個淩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說完了?”李趙氏冷冷地開口,臉上沒有一絲動容,反而帶著一種早知如此的嘲弄,“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你現在是馮家的人,死活都是他們馮家的事!跑回孃家來哭喪,像什麼樣子!”

“奶奶……他們不把我當人看啊……我病得厲害,渾身都疼……”苦妹哀哀地哭求。

“哪個女人不捱打受氣?哪個女人不乾活?”李趙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蠻橫,“忍忍不就過去了?你以為你還是李家的大小姐?你弟弟家寶的前程,咱們李家以後的日子,可都指望著你安安分分待在馮家!你倒好,跑回來想給我們惹禍上身是不是?要是馮家因為你跑了來找麻煩,你弟弟的前程沒了,你擔待得起嗎?!”

句句如刀,刀刀見血,卻無一字關心她的死活,隻惦念著那點彩禮換來的“安穩”和寶貝孫子的“前程”。

苦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入冰窖。她將哀求的目光投向父親李老栓。李老栓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無奈和逃避,囁嚅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奶奶……說得在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忍忍吧……”

她又看向李大柱。李大柱避開了她的目光,拳頭握緊又鬆開,最終也隻是沉悶地“嗯”了一聲,轉身繼續修補他的農具,那背影寫滿了無能為力的懦弱。

最後,她將最後一點希望寄托在母親秀娟身上。秀娟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看著女兒淒慘的模樣,心如刀絞,終於鼓起勇氣,小聲對李趙氏說:“娘……苦妹她……她看著是真不好……要不,讓她住一晚……”

“住一晚?”李趙氏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你想得美!讓她住下,馮家找來怎麼說?趕緊讓她走!看見她就晦氣!”她指著苦妹的鼻子罵道,“趕緊滾回你的馮家去!彆再登孃家的門!我們李家沒你這種攪事精的女兒!”

最後的希望徹底粉碎。苦妹癱坐在地上,渾身冰冷,連眼淚都彷彿凍結了。原來,孃家從來就不是她的避風港,她自始至終,都隻是一件可以被用來交換、並且希望她安靜待在交換位置的物品。

秀娟趁著李趙氏轉身罵李老栓的間隙,飛快地跑回屋,拿了一個小小的、還帶著體溫的粗麵餅子,偷偷塞進苦妹手裡,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哽咽道:“苦妹……聽話……回……回去吧……女人……都是這麼熬過來的……忍一忍……忍一忍就過去了……”

“忍一忍……”苦妹捏著那個硬硬的餅子,聽著這世上最蒼白無力的勸慰,突然想笑,卻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她掙紮著,從冰冷的地上爬起來,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像個遊魂一樣,踉踉蹌蹌地走出了李家院子。身後,是李趙氏依舊不依不饒的咒罵和李老栓沉重的歎息。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加漫長,更加黑暗。身體的病痛因為極度的失望和心力交瘁而加倍襲來。她扶著路邊的樹木,一步步往回挪,那個冰冷的粗麵餅子硌在手裡,像一塊寒鐵。

孃家的態度,比馮家的打罵更讓她感到絕望。那是一種被全世界徹底拋棄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她終於明白,無論是李家還是馮家,都沒有她的立足之地。

她的人生,從被貼上“賠錢貨”標簽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一條孤絕的、隻能靠自己掙紮的死路。

天,漸漸黑透了。寒風呼嘯,像無數冤魂在哭泣。苦妹拖著沉重如鐵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回那個如同冰窟般的“家”。前方等待她的,依舊是馮氏刻薄的嘴臉,馮金山冰冷的視線,和數不清的病痛。

最後一絲微弱的火苗,熄滅了。剩下的,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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