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058
第二次懷孕
日子在無邊的苦楚中,又往前捱過了一段。苦妹身上的淤青漸漸由紫紅轉為暗黃,最終淡去,隻留下麵板下更深處的、無法癒合的傷痛記憶。
馮家因李家再次索錢而激起的怒火,似乎也隨著家寶的狼狽離去和那頓狂暴的毆打而暫時平息,重新恢複了那種死水般的、日常的折磨。
苦妹依舊像一頭沉默的牲口,在馮氏的咒罵和驅使下,麻木地重複著挑水、洗衣、打飯、打掃的迴圈,身體的病痛和虛弱如影隨形。
然而,近來,一些熟悉的、卻更令人心驚膽戰的征兆,再次悄然降臨。
那難以抗拒的、彷彿從骨髓裡透出來的疲憊感,比上一次來得更早,也更凶猛。常常在挑水的半路上,或者僅僅是彎腰搓洗衣物時,一陣強烈的眩暈就會猛地攫住她,眼前發黑,不得不死死抓住身邊的支撐物,大口喘息,等待那令人恐懼的黑暗浪潮退去。
惡心和嘔吐也捲土重來,甚至變本加厲。食堂打回來的、本就寡淡冰冷的飯菜氣味,馮金山工裝上濃重的煤灰與汗臭混合的味道,甚至院子裡飄來的某些尋常氣息,都能輕易勾起她胃裡翻江倒海的反應。
她常常在清晨醒來,或者勞作間隙,衝到院子角落裡,對著乾燥的地麵劇烈地乾嘔,直到眼淚鼻涕一齊流出,渾身虛脫。
食慾變得極其古怪而挑剔。有時會對某種食物產生強烈的、無法抑製的渴望,比如一顆酸澀的野山楂,或者一口清冽的、帶著甜味的井水(儘管她知道西山溝的水渾濁不堪)。但更多的時候,是對所有食物都感到厭煩,看著飯盒裡那些東西就一陣陣反胃。
最讓她感到恐懼的,是那遲遲未來的月信。距離上次那場如同噩夢般的小產,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身體內部那象征著某種迴圈的規律,在經曆紊亂後,似乎又有了一絲恢複的跡象,但這一次,它又毫無征兆地停滯了。
小腹偶爾傳來一種陌生的、微弱的飽脹感,和隱隱的、與上次懷孕初期有些相似卻又似乎不同的細微抽動。
一個冰冷而恐怖的念頭,像一條毒蛇,再次纏上了苦妹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難道……又……?
不!她在心裡無聲地尖叫,渾身冰涼。上一次的經曆如同一個血色的噩夢,那冰冷地麵上的絕望,那流失生命的空虛和劇痛,那之後落下的一身病根……難道還要再來一次?這個身體,還能再承受一次嗎?這個家,這個冰冷殘酷的環境,會允許這個生命存在嗎?
巨大的恐懼讓她夜不能寐。她開始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警惕。她更加沉默,幾乎到了失語的地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仔細觀察著馮氏和馮金山的臉色,試圖從他們細微的表情變化中,捕捉到一絲可能引發風暴的跡象。
她開始下意識地保護自己的腹部。挑水時,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拚命,寧願多跑幾趟,每次隻挑小半桶,步伐也放得極慢極穩,生怕腳下的任何一塊碎石成為絆倒她的罪魁禍首。
洗衣時,她儘量避免用力彎腰,寧願蹲著或者跪著,讓冰冷的水隻浸沒手腕以下。去打飯的路上,她目不斜視,緊緊盯著路麵,避開任何可能發生的碰撞。
她甚至開始偷偷地、極其隱晦地,試圖改善一點點自己的處境。
在分飯菜時,如果馮氏沒有盯著,她會飛快地將自己碗裡那點可憐的菜湯倒進雜糧飯裡,混合著勉強嚥下去,希望能多攝取一點點營養——儘管那營養微乎其微。
在夜深人靜,確認馮金山已經睡熟後,她會偷偷地、極其輕柔地用手掌覆住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似乎有一種極其微弱的、與她自身心跳不同的悸動,讓她在無邊的黑暗中,感受到一絲詭異的、夾雜著巨大恐懼的牽絆。
她的這些變化,自然沒能完全逃過馮氏那雙精明的眼睛。
“又擺出那副死樣子給誰看?乾活磨磨蹭蹭的!”看到苦妹挑水回來得慢,馮氏會習慣性地罵一句,但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以往長了那麼一瞬。
“嘔什麼嘔?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真是晦氣!”聽到苦妹乾嘔,馮氏依舊厭惡地皺眉,但罵聲之後,有時會帶著一種審視的沉默。
“吃飯跟吃藥似的!存心作死?”看到苦妹對著飯菜難以下嚥的樣子,馮氏會斥責,但偶爾,在分配馮金山帶回來的、稍微好一點的飯菜時,她會極其不情願地、幾乎是施捨般地,將一丁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稍微有點油星的菜撥到苦妹碗裡,嘴裡還嘟囔著:“彆餓死在我們馮家,傳出去不好聽!”
這種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態度變化,卻像黑暗中一絲微弱的光,讓苦妹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同時也讓她更加恐懼。
馮氏在乎的,絕不是她苦妹的死活,而是她肚子裡那個“可能”存在的、代表著馮家香火延續的“希望”。一旦這個“希望”破滅,或者被證實不存在,等待她的,將是比以往更加狂暴的雷霆之怒。
馮金山似乎也有所察覺。他看苦妹的眼神,不再是完全的漠然,偶爾會帶上一種極其隱蔽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那眼神讓苦妹不寒而栗,彷彿自己是一件正在被評估價值的物品,而價值的高低,完全取決於肚子裡那塊肉的成色。他夜晚的鼾聲似乎輕了一些,有時苦妹因不適而輕微翻身,她能感覺到他並沒有完全沉睡,那種無聲的監視感,讓她如同躺在針氈之上。
這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日子,每一天都是一種煎熬。身體的種種不適持續折磨著她,而內心的恐懼和壓力更是與日俱增。她不敢聲張,不敢確認,隻能像一個守著驚天秘密的囚徒,在絕望和一絲微弱的、對生命本能的眷戀之間,艱難地掙紮著。
有一次,她在劈柴時(這是馮氏堅持她必須乾的活計之一,隻是量稍微減少了),斧頭落下時,腹部傳來一陣明顯的收緊感,嚇得她立刻扔掉了斧頭,臉色煞白,捂著肚子蹲在地上,好半天不敢動彈。
馮氏聞聲出來,看到她這副樣子,罵聲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隻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眼神裡充滿了警告和“你彆給我出幺蛾子”的威脅。
苦妹知道,她像是在走一根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的鋼絲,周圍是呼嘯的寒風,腳下是搖擺不定的繩索。
任何一點疏忽,任何一點意外,都可能讓她萬劫不複。這個悄然孕育的生命,既是她黑暗中唯一能感知到的、微弱的心跳,也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將她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彈。
她撫摸著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生長,帶著她無法掌控的、未知的命運。
未來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她看不清方向,隻能憑借著那點殘存的本能,死死護住腹中這縷微弱的光,在無邊的黑暗和恐懼中,艱難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動。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淚的鹹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