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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妹 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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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本加厲

老光棍給的那個黑麵饅頭,未能驅散她周身的寒意,反而像投入冰湖的一顆小石子,漣漪散去後,是更深的、死寂一般的冰冷。

山坡上的寒風似乎能穿透她單薄的衣衫,直刺骨髓。她機械地拾滿了一背簍枯柴,那重量壓在她本就佝僂的背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朝著那個被稱為“家”的囚籠挪去。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一股混合著煤灰、油煙和某種壓抑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馮氏正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拿著個破簸箕,好像在挑揀豆子,實則那雙渾濁而精明的眼睛,如同等待獵物的禿鷲,早已鎖定了回來晚了的苦妹。

“死哪裡去了?撿個柴火要半天工夫?是不是又跑到哪個野漢子那裡躲懶去了?啊?”馮氏的聲音像淬了毒的鋼絲,又尖又利,瞬間劃破了院子裡沉悶的空氣。她站起身,叉著腰,幾步衝到苦妹麵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苦妹臉上。

苦妹低著頭,將背上的柴火卸下來,堆在牆角,沉默得像一塊石頭。老王頭那個饅頭帶來的微弱波瀾,早已被這鋪天蓋地的惡意衝刷得無影無蹤。

“啞巴了?被我說中了是不是?”馮氏見她不應聲,怒火更熾,伸手就用那乾枯如雞爪的手指,狠狠戳向苦妹的額頭,“你個喪門星!克爹克娘,剋死自己閨女,現在還想剋死我們全家是不是?整天擺著張死人臉,給誰看?我告訴你,隻要我有一口氣在,你就彆想有好日子過!”

惡毒的詛咒如同冰雹,劈頭蓋臉。苦妹感覺額頭被戳得生疼,但她隻是將頭埋得更低,牙齒死死咬住口腔內壁,直到嘗到血腥味,也一聲不吭。

“還杵著乾什麼?”馮氏見她依舊沉默,一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讓她更加暴躁,“缸裡沒水了!眼瞎了看不見?趕緊去挑!挑不滿彆想吃飯!不,今晚你就彆吃了!餓死拉倒,省得浪費糧食!”

苦妹默默地拿起水桶和扁擔。肩膀昨日挑柴留下的痠痛尚未緩解,此刻彷彿有無數根針在同時紮刺。

她一步步挪向院外,馮氏的罵聲依舊如影隨形:“磨磨蹭蹭!沒吃飯啊?哦,對,你就是沒吃飯!活該!像你這種廢物,餓死都是便宜你了!”

去水溝的路,漫長而痛苦。身體的虛弱和饑餓讓她眼前陣陣發黑,扁擔壓在腫痛的肩上,每一步都像是酷刑。等她終於挑著兩半桶水(她實在沒有力氣挑滿),踉蹌著回到院子,將水倒入缸中時,馮氏又有了新的由頭。

“就這麼點水?你是去挑水還是去遊河了?灑了多少?敗家玩意兒!金山掙點錢容易嗎?水不是錢買的啊?”她衝過來,看著水缸裡將將鋪底的水,揚手就想打,但似乎嫌臟,又悻悻地放下,改為一腳踹在旁邊的空水桶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嚇得苦妹渾身一顫。

“看什麼看?還不快去打飯?想餓死我們啊?去晚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苦妹不敢停留,拿起那個冰冷的鋁飯盒,又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走向礦上食堂。饑餓感如同火燒,胃裡一陣陣抽搐,老王頭那個黑麵饅頭帶來的些許充實感早已消失殆儘。她腦子裡昏昏沉沉,隻有馮氏尖利的罵聲和招娣蒼白的小臉在交替閃現。

食堂裡依舊人聲嘈雜。她排在隊伍末尾,低著頭,生怕引起任何注意。輪到她了,打飯的師傅照例舀了飯菜,依舊是稀薄的熬菜和粗硬的窩頭。她伸出飯盒去接,因為虛弱,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拿穩點!”打飯師傅不耐煩地嗬斥了一聲。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油滑的聲音在她旁邊響起:“喲,這不是馮家嫂子嗎?怎麼,金山哥沒來打飯?”

苦妹不用抬頭也知道,是礦上幾個遊手好閒、專愛嚼舌根的光棍之一。她緊緊攥著飯盒,想快點離開。

那人卻湊近了些,帶著一股劣質煙草的氣味,壓低聲音,語氣曖昧地說:“嫂子,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吧?聽說你前兩天……差點想不開?何必呢?要是日子實在過不下去,跟哥幾個說說,說不定……嘿嘿……”

輕佻而侮辱性的話語,像汙水一樣潑灑過來。苦妹的臉瞬間變得慘白,血液彷彿都衝到了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猛地端起飯盒,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食堂,身後傳來一陣不懷好意的鬨笑聲。

屈辱、憤怒、悲哀……種種情緒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要這樣對她?她做錯了什麼?僅僅是因為活著嗎?

當她氣喘籲籲、臉色蒼白地端著飯盒回到馮家時,比馮氏規定的時間晚了一刻鐘。

“死到哪裡去野了?打個飯要這麼久?是不是又跟哪個野男人勾搭上了?”馮氏像一尊門神般堵在門口,劈手奪過飯盒,揭開蓋子看了一眼,臉色瞬間鐵青。

“就這麼點菜?油花都看不見!你是故意的吧?把好的都偷吃了,剩下這些豬食給我們?”她一邊尖聲罵著,一邊將飯盒裡的飯菜分到碗裡。她刻意將菜裡屈指可數的、稍微像樣點的菜葉都挑出來,撥到石頭和馮金山的碗裡,然後將剩下的、幾乎全是清湯和菜幫子的部分,連同那個最黑最硬、彷彿能砸死狗的窩頭,狠狠砸在苦妹腳邊!

“吃啊!你不是餓嗎?這就是你的飯!給我舔乾淨!”馮氏麵目猙獰地吼道。

粗糙的窩頭滾落在冰冷的泥地上,沾滿了灰塵。那盆清湯寡水也灑了大半,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汙漬。

苦妹看著腳邊的“食物”,胃裡餓得絞痛,喉嚨發乾,但一種巨大的屈辱感讓她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這時,馮金山也下工回來了。他看到地上的狼藉和僵持的兩人,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煩。

“又鬨什麼?”他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火氣。

馮氏立刻像找到了靠山,指著苦妹哭訴道:“金山啊,你看看!這個喪門星!打飯回來晚了不說,還就打回這麼點狗都不吃的東西!我說她兩句,她還敢給我擺臉色!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馮金山冰冷的目光掃過苦妹蒼白而麻木的臉,又看了看地上的窩頭和殘湯,眼神裡的厭惡幾乎要凝成實質。他沒有問緣由,也沒有絲毫對苦妹處境的理解,隻是從牙縫裡冷冷地擠出一句:

“不想吃就彆吃。看著就礙眼。滾一邊去!”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苦妹心中某種東西。她猛地抬起頭,第一次,用一種近乎空洞卻又帶著一絲奇異光芒的眼神,直視著馮金山。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哀求,隻有一種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馮金山被她這眼神看得微微一怔,隨即湧上的卻是更深的煩躁。“看什麼看?滾!”

苦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沒有去撿那個臟了的窩頭,而是默默地拿起角落的掃帚和簸箕,開始清掃地上的狼藉。她的動作很慢,卻很穩,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而絕望的儀式。

馮氏見她這般,罵聲更是不絕於耳,各種汙言穢語如同毒液般噴灑。馮金山則煩躁地一揮手,進了主屋,重重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苦妹沒有吃任何東西。她蜷縮在偏房冰冷的炕上,身下是硬邦邦的炕蓆,身上是那床根本無法禦寒的破被。胃裡的饑餓像一團火在灼燒,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叫囂著疼痛和寒冷。馮氏的咒罵聲似乎還在耳邊回蕩,馮金山冰冷的眼神和那個滾落在地的窩頭,如同烙印,刻在她的腦海裡。

老王頭那個黑麵饅頭帶來的微弱善意,在這變本加厲、如同狂風暴雨般的折磨下,顯得那麼遙遠,那麼不真實,彷彿隻是她極度饑餓和絕望中產生的一個幻覺。它未能帶來任何溫暖和希望,反而像一麵鏡子,更加清晰地照出了她所處現實的殘酷和冰冷。

絕望,如同這濃稠得化不開的夜色,將她層層包裹,密不透風。她感覺自己正在被這片黑暗一點點吞噬、消化,連最後一點作為人的感覺都快要失去。活著,原來可以比死亡更加痛苦,更加漫長。而她的苦難,似乎永遠看不到儘頭,隻有在日複一日的折磨中,緩慢地、被動地走向那個最終的、或許也是唯一解脫的終點。窗外的風,依舊在嗚咽,像是在為她奏響一曲永無止境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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