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073
乞討撿垃圾
破廟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春天雖然來了,可倒春寒比冬天還瘮人,那風鑽進破廟,帶著濕冷的寒氣,像是能凍透人的骨頭縫。苦妹蜷在草窩裡,把那件破棉襖裹了又裹,還是冷得直打哆嗦。
最要命的不是冷,是餓。
王婆婆接濟的那點吃的,早就沒了。山坡上、田埂邊,能認得出來的、勉強能入口的野菜,幾乎被她挖絕了根。
剩下的那些,要麼枯黃嚼不動,要麼帶著怪味,她不敢輕易嘗試。肚子像個無底洞,空得發慌,一陣陣揪著疼,眼前時常發黑,走路都打晃。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光靠撿野菜、挖草根,遲早得餓死在這破廟裡。她必須想辦法弄到吃的,真正的,能填飽肚子的糧食。
可是,一個被所有人視為“晦氣”的寡婦,無親無故,身無分文,除了那身破衣裳和一個小包袱,一無所有,她能做什麼?
一個她曾經想都不敢想的念頭,像水底的淤泥一樣,慢慢浮了上來——乞討。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劇烈的羞恥,臉上火辣辣的。她想起以前在村裡看到那些端著破碗、挨家挨戶討飯的叫花子,村裡人要麼不耐煩地揮揮手,要麼像趕蒼蠅一樣把他們轟走,孩子們還會跟在後麵扔小石子,唱順口溜嘲笑。她苦妹,難道也要落到那步田地嗎?
尊嚴在極度的饑餓麵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當胃裡那股灼燒的疼痛再次襲來,讓她頭暈眼花,幾乎站不穩的時候,羞恥感被求生的本能狠狠地壓了下去。
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那天清晨,天還沒大亮,苦妹就掙紮著爬了起來。她用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臉,試圖把亂糟糟的頭發用手指理順一些,又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塵土。她做這些,與其說是為了體麵,不如說是在給自己鼓勁,給自己保留最後一點點可憐的、幾乎不存在的尊嚴。
她空著手,沒拿碗——她連個像樣的破碗都沒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她拖著虛浮的腳步,朝著離破廟最近的一個小村落走去。
村口有幾條狗在吠叫,看到她這個生人,叫得更凶了。苦妹心裡害怕,繞開狗,走到第一戶人家的院門外。那院子收拾得還算齊整,裡麵傳來雞叫聲和孩子的嬉鬨聲。
她站在緊閉的院門外,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心跳得像擂鼓。裡麵傳來的生活氣息,讓她感到一種格格不入的卑微。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行行好”,可聲音卡在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怎麼也發不出來。
她在門口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裡麵的人似乎察覺到外麵有人,一個婦人探出頭來,警惕地打量著她:“你找誰?”
苦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支支吾吾地說:“我……我……討口吃的……”
那婦人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和一身破舊打扮,眉頭皺了起來,像是明白了什麼,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沒有沒有!快走快走!大清早的,真晦氣!”說完,“哐當”一聲就把門關上了,還從裡麵插上了門栓。
那一聲關門響,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苦妹臉上。她愣在原地,臉上血色褪儘,隻剩下難堪的慘白。胃裡的饑餓感更加強烈,伴隨著一陣陣惡心。
她木然地挪到下一家。這一次,她鼓足了勇氣,輕輕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個老漢,她還沒開口,那老漢就揮著手,像驅趕蒼蠅一樣:“去去去!到彆處要去!”
第三家,第四家……結果都差不多。有的人家根本不開門,隻在裡麵沒好氣地喊一句“沒有!”;有的人家開了門,看到她這副樣子,不等她說話就趕緊關門;還有一家,一個半大的孩子跑出來,衝她吐了口口水,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喪門星”。
一個上午過去,她走了大半個村子,顆粒無收,得到的隻有白眼、驅趕和辱罵。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她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隻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屈辱。她餓得前胸貼後背,兩條腿軟得像麵條,每走一步都無比艱難。
她走到村尾一棵老槐樹下,再也支撐不住,順著樹乾滑坐到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無聲地抽動起來。她不是不想哭出聲,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歇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這個對她充滿惡意的村子。難道真要餓死在這裡嗎?
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村邊的垃圾堆。那裡堆著爛菜葉、碎瓦罐、破布頭,還有一些被雞鴨啄食過的、看不出原本模樣的殘渣。幾隻野狗正在那裡翻找著什麼東西。
一個更讓她感到絕望的念頭冒了出來——撿垃圾。
乞討是用尊嚴和哀求換取食物,而撿垃圾,則意味著徹底放棄了作為“人”的體麵,將自己等同於那些在汙穢中覓食的野狗。
可是,她還有彆的選擇嗎?
等到那幾隻野狗離開,她掙紮著站起來,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地靠近那個散發著餿臭味的垃圾堆。濃烈的氣味讓她一陣陣反胃。她屏住呼吸,用一根撿來的樹枝,小心翼翼地在垃圾裡翻找。
爛菜葉……發黴的瓜皮……被蟲蛀空的豆莢……還有一些根本看不出是什麼的、已經腐爛變質的東西。
她的手指顫抖著,在那些汙穢中撥弄。每一下,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終於,她看到半塊被啃得亂七八糟、沾滿了泥土的窩窩頭,不知道是誰家扔出來的。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飛快地把它撿了起來,用袖子使勁擦了擦上麵的泥土,也顧不上乾不乾淨,狼吞虎嚥地塞進了嘴裡。
那窩窩頭又乾又硬,帶著一股餿味和土腥氣,但她吃得很快,幾乎沒怎麼咀嚼就嚥了下去。吃完後,她才感到一陣劇烈的惡心,扶著樹乾乾嘔了半天,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有了這一次,底線就被徹底打破了。
從那天起,苦妹的生活模式固定了下來。每天,她像個幽靈一樣,在西山溝附近的幾個村子之間遊蕩。她不再執著於乞討,因為那需要承受太多的屈辱和拒絕,而且成功率極低。
她更多的時候,是低著頭,沉默地穿梭在村子的角落,目光搜尋著一切可能被丟棄的、可以果腹的東西。
她的活動範圍擴大了,不僅僅是垃圾堆。收獲過的田地,她會去翻找可能遺落在地裡的、凍壞或乾癟的蘿卜頭、紅薯根;人家倒掉的泔水桶,她會趁沒人的時候,快速撈起裡麵尚且完整的菜幫子或者幾粒米;河邊洗菜淘米的地方,她也常去,希望能撿到順水漂下來的爛菜葉或者沉底的米粒。
她的手變得又黑又臟,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垢。身上總是帶著一股難以去除的餿臭味。她儘量避開人群,尤其是吃飯的時候,她怕看到彆人碗裡的飯菜,那會讓她本就饑餓的胃更加難受,也更深刻地提醒她自己的處境。
偶爾,也會有極其罕見的、心軟的人。比如王婆婆,隻要家裡有一點多餘的吃的,總會省下來給她。
還有一次,一個在河邊洗衣服的大嬸,看她餓得實在可憐,偷偷塞給她一個還帶著溫熱的煮紅薯。
那一刻,苦妹捧著那個紅薯,像是捧著什麼絕世珍寶,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在她冰冷黑暗的世界裡,像螢火蟲般微弱,卻足以支撐她再熬過一段艱難的日子。
但更多的時候,她麵對的是冷漠、驅趕,甚至是惡意。孩子們會跟在她後麵起鬨,叫她“叫花子”、“撿破爛的”。
有些刻薄的婦人,看到她靠近,會大聲咒罵,說她弄臟了地方,帶來了晦氣。
有一次,她在一條巷子裡被幾條惡狗圍住,齜著牙衝她狂吠,她嚇得魂飛魄散,撿起石頭拚命揮舞,才僥幸逃脫,胳膊上卻被狗牙劃了一道血口子。
她變得越來越沉默,眼神也越來越空洞。除了尋找食物,她幾乎不再思考彆的。過去的苦難,未來的迷茫,都被日複一日的饑餓感擠壓到了意識的角落。她活著的全部意義,似乎就隻剩下三個字:找吃的。
晚上回到破廟,她常常連整理草窩的力氣都沒有,直接癱倒下去。破廟依舊寒冷,依舊破敗,但至少,這裡沒有人驅趕她,沒有惡狗追咬她,能讓她暫時卸下所有防備,在疲憊和饑餓中,獲得片刻喘息。
她像一棵被踐踏了無數遍,卻依然在石縫裡掙紮著冒出一點綠芽的野草,靠著最原始、最卑微的本能,在這人世間最汙穢的角落裡,頑強、又近乎麻木地,延續著那縷微弱的生命之火。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隻是日複一日地,重複著乞討、撿垃圾、尋找一切可以吃的東西,直到耗儘最後一絲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