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085
離開工地
苦妹心頭那層由外界風聲織就的迷茫薄霧,尚未散去,一場更直接、更凶險的風暴,便已裹挾著濃烈的酒氣,向她席捲而來。
那是一個悶熱的夏夜,工地因為白天的暴雨停了半天工,晚上便彌漫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
許多男工湊錢買了散裝白酒,就著鹹菜疙瘩,在工棚外喝得麵紅耳赤,喧嘩聲、劃拳聲此起彼伏。
苦妹像往常一樣,在食堂收拾完所有的灶台、地麵,清點好碗筷,已是月上中天。其他女工早已回去歇息,偌大的食堂大棚裡,隻剩下她一個人,以及角落裡幾隻窸窣覓食的老鼠。
她捶了捶痠痛的後腰,吹熄了灶台旁那盞用來照明的煤油燈,準備摸黑回工棚。就在她剛走到大棚門口時,一個沉重而踉蹌的身影,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著酒氣和汗臭的味道,堵住了她的去路。
是老劉。
他顯然喝了不少,三角眼布滿了血絲,臉色酡紅,平日裡那點虛偽的掩飾此刻被酒精衝刷得一乾二淨,隻剩下**裸的、野獸般的**。他嘿嘿地笑著,露出被煙熏得發黃的牙齒,身體幾乎要貼到苦妹身上。
“苦……苦妹……這麼晚了,才……才忙完啊?”他口齒不清,噴出的熱氣帶著濃重的酒臭,“走……陪……陪劉哥說說話……”
苦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她下意識地後退,想從旁邊繞過去,卻被老劉伸出粗壯的胳膊,一把攔住了。
“躲……躲啥?”老劉淫笑著,伸手就要來摸她的臉,“跟了劉哥……虧……虧不了你……工錢……翻倍!以後……食堂……你說了算……”
苦妹猛地偏頭躲開那隻油膩的手,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尖利顫抖:“劉管事!你喝多了!我……我要回去了!”她試圖用力推開他,可老劉那身肥肉像一堵牆,紋絲不動。
“回去?回哪兒去?”老劉借著酒勁,力氣大得驚人,他一把抓住苦妹纖細的手腕,像鐵鉗一樣箍得她生疼,另一隻手則粗暴地往她腰間摟去,“你那工棚……有啥好?冷冰冰的……跟劉哥走……劉哥屋裡……有……有好東西給你看……”
“放開我!你放開我!”苦妹拚命掙紮,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她屈起膝蓋,胡亂地蹬踹著,指甲也在老劉的手臂上抓出了幾道血痕。
“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劉吃痛,酒意混雜著怒氣徹底爆發了。他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更加用力地將苦妹往大棚裡麵黑暗的角落拖拽。苦妹的背脊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灶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絕望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她。她能感覺到老劉那令人作嘔的呼吸噴在她的脖頸上,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酒氣、汗臭和某種肮臟**的濃烈氣味。
工棚區離這裡還有一段距離,喧鬨的喝酒聲掩蓋了這裡的動靜,不會有人來救她。
她想起了那個被篷布蓋住的工友,生命是如此的卑微;而此刻,她自己的尊嚴和身體,也即將被如此粗暴地踐踏。
不!不能這樣!
一股從未有過的、混雜著憤怒、屈辱和絕望的力量,猛地從她瘦弱的身體裡爆發出來!她不再僅僅是恐懼地掙紮,而是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獸,發出了低沉而淒厲的嘶吼!她低下頭,狠狠地一口咬在了老劉箍住她手腕的手臂上!
“啊——!”老劉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劇痛讓他瞬間鬆開了手。
苦妹趁著他吃痛分神的這一刹那,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將他往後一推!老劉本就喝得腳下虛浮,被這猝不及防的一推,踉蹌著倒退幾步,“哐當”一聲絆倒在堆放在牆角的幾個空泔水桶上,稀裡嘩啦地滾作一團,發出一連串痛苦的呻吟和咒罵。
苦妹看也沒看他一眼,像一支離弦的箭,衝破大棚的破門,一頭紮進了外麵濃重的夜色裡。
她拚命地跑,不顧一切地跑,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冰冷的淚水混合著汗水,在她臉上肆意橫流。她不敢回頭,生怕看到老劉追來的身影。
她一直跑到遠離工棚區、靠近堆放建築材料的一片廢墟後麵,才力竭地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磚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屈辱、後怕、憤怒……種種情緒像岩漿一樣在她胸中翻湧。她知道,她不能再待在這裡了。今晚她僥幸逃脫,但老劉絕不會善罷甘休。
明天,等待她的將是變本加厲的報複,那不僅僅是剋扣工錢,可能是更惡毒的陷害,甚至是人身安全的威脅。這個工地,已經成了一座隨時會將她吞噬的魔窟。
離開!必須離開!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和堅定。之前對未知的迷茫和恐懼,在與眼前這迫在眉睫的險境相比時,顯得不再那麼可怕了。留下,是死路一條;離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她冷靜下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汗水。她沒有回工棚,那裡也不安全。她直接繞到了食堂後麵的煤堆,借著微弱的月光,雙手顫抖卻異常迅速地扒開煤塊,取出了那個藏得深深的、冰冷的生鏽鐵盒子。
她緊緊抱著這個裝著全部家當的鐵盒子,像抱著自己最後的生命之火。
然後,她沒有任何猶豫,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朝著與工地相反、通往遠處那條能去縣城的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夜路崎嶇,四周漆黑一片,隻有偶爾幾聲不知名蟲豸的鳴叫。她的心依舊跳得厲害,但腳步卻異常堅定。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般匍匐的工地,那裡有她近一年來流下的血汗,有她忍受的屈辱,也有她藏在煤堆下那點可憐的希望。
此刻,這一切都被她決絕地拋在了身後。
她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隻知道要“去城裡”。城裡,在那些工友的傳說裡,是機會更多的地方,是能擺脫老劉這種人的地方。
儘管她依舊茫然,依舊恐懼未知,但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勇氣,支撐著她疲憊不堪的身體。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走到了那條通往縣城的、鋪著碎石子的公路上。她站在路邊,看著偶爾駛過的、噴著黑煙的拖拉機和少數幾輛綠色的長途汽車,心中充滿了忐忑。
她不知道車票要多少錢,不知道城裡什麼樣,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活乾。
但她知道,她必須試試。
當第一輛破舊的長途汽車搖搖晃晃地停在她麵前時,她緊緊地抱著鐵盒子,鼓起勇氣,用帶著濃重口音的、顫抖的聲音問司機:“師……師傅……去……去縣城……多少錢?”
司機瞥了她一眼,報了價錢。苦妹的心揪了一下,那幾乎是她乾好幾天活的工錢。
但她還是顫抖著,從鐵盒裡數出那幾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毛票,遞了過去,然後像做賊一樣,低著頭,擠上了那輛充滿了煙草、汗臭和汽油混合氣味的汽車。
汽車發動,顛簸著向前駛去。苦妹緊緊靠著肮臟的車窗,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熟悉的荒野和山巒,看著那片囚禁了她、也差點毀了她工地在視野中漸漸變小、消失。
前方,是籠罩在晨曦薄霧中的、未知的縣城輪廓。
她的未來,就像這車窗外的晨霧一樣,迷茫未卜。但至少,她離開了那個魔窟,她邁出了這一步。
等待她的,是城裡人的白眼?是找不到活計的絕望?還是像工友傳言中那樣,可能存在的一絲微弱生機?
她不知道。她隻是死死地抱著懷裡的鐵盒子,彷彿那是她與過去唯一的連線,也是她通往未知未來的、全部的希望和賭注。
車子顛簸著,載著她和她那點可憐的財產,駛向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吉凶未卜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