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091
好心人
苦妹在那場幾乎奪去她性命的大病中,憑借著野草般的頑強和春草那點不離不棄的照料,總算從高燒和劇烈的咳嗽中掙脫出來,撿回了一條命。
但病去如抽絲,這場大病徹底掏空了她本就極度匱乏的身體底子。
她虛弱得厲害,走幾步路就頭暈眼花,氣喘籲籲,那撕心裂肺的咳嗽雖然不再持續不斷,但仍像幽靈一樣,時不時在夜深人靜或清晨時分冒出來,提醒著她身體的殘破。
她暫時失去了跟隨春草外出撿廢品的能力。這意味著,她們那本就微薄到可憐的收入來源,幾乎斷絕了一大半。
春草一個人早出晚歸,在那些充滿風險和屈辱的角落翻找,帶回來的廢品和換到的錢,連勉強維持一人的基本生存都捉襟見肘,更何況是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急需營養恢複的病號。
饑餓,這個她們最熟悉的惡魔,以更加猙獰的麵目捲土重來。玉米麵糊糊稀得能數清米粒,烤紅薯也成了奢侈品,大部分時候,她們隻能靠春草撿回來的、更加難以下嚥的爛菜葉和偶爾在野地裡挖到的、細得像豆芽菜的草根充饑。
苦妹看著春草因為獨自承擔勞作而更加憔悴的臉,和那日漸空癟的、裝錢的破布包,心裡充滿了負罪感和深不見底的絕望。她覺得自己成了一個拖累,一個隨時可能再次倒下、耗儘她們最後一點生存資源的包袱。
就在她們幾乎要被這雙重困境徹底壓垮的時候,一些極其偶然、卻又像螢火蟲般微弱的善意,開始零星地出現在她們黑暗無邊的世界裡。
那是一個灰濛濛的下午,苦妹強撐著虛弱的身子,坐在離她們藏身的破屋不遠的一個廢棄橋墩下,幫著春草分揀她剛撿回來的一堆混雜著泥土和腐爛物的廢紙——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稍微省點力氣的活兒。
她低著頭,劇烈的咳嗽讓她單薄的肩膀不住地顫抖,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提著菜籃子的老太太路過橋墩,看到了蜷縮在那裡、一邊咳嗽一邊機械地分揀著垃圾的苦妹。老太太停下了腳步,花白的眉頭微微皺起,打量了苦妹好一會兒。
苦妹感受到了目光,下意識地把頭埋得更低,身體也縮了縮,準備承受又一輪驅趕或是鄙夷的目光。
然而,預想中的嗬斥並沒有到來。老太太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然後從自己的菜籃子裡摸索了一下,拿出一個用舊手帕包著的、還帶著些許體溫的玉米麵餅子,快步走到苦妹麵前,什麼也沒說,隻是輕輕地將那個餅子放在了苦妹身邊一塊稍微乾淨點的石頭上,然後便轉身,步履有些匆忙地離開了,彷彿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苦妹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那個黃燦燦的、散發著糧食質樸香氣的餅子,又抬頭看了看老太太遠去的、有些佝僂的背影,一時竟反應不過來。
直到老太太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顫抖著伸出手,拿起那個餅子。餅子還是溫軟的,那溫度透過粗糙的玉米麵,一直燙到了她的心裡。
她的眼眶瞬間就濕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她沒有立刻吃掉,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手帕重新包好,緊緊捂在胸口,彷彿那不是一塊餅,而是一塊能夠暖和她冰冷身軀和心靈的炭火。
晚上春草回來,看到那個餅子,聽完苦妹哽咽的敘述,也沉默了良久,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光。
這樣的時刻,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極其偶然地、卻又真實地重複了幾次。
有一次,春草在一個相對人多些的街角,蹲在角落裡整理廢品,一個牽著小孩的年輕母親路過。
那小孩手裡拿著半塊咬過的芝麻糖,好奇地看著春草和她那些臟兮兮的麻袋。年輕的母親看了看春草那布滿汙垢和凍瘡的手,以及那身破爛不堪的衣裳,眼中掠過一絲憐憫。
她蹲下身,對小孩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用彩色糖紙包著的水果硬糖,塞到春草手裡,輕聲說:“給孩子……拿著甜甜嘴吧。”然後便拉著一步三回頭的小孩匆匆走了。
春草握著那幾顆在陽光下閃著廉價卻誘人光澤的糖果,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她早已忘了糖的滋味,這幾顆糖,她最終沒有吃,而是帶回去和苦妹分著含在嘴裡,那久違的、齁甜的味道,讓兩個飽經苦難的女人,在那一刻,彷彿都回到了遙遠的、模糊的童年。
還有一次,是一個下雨天。苦妹和春草躲在一個商店的屋簷下避雨,渾身濕透,冷得瑟瑟發抖。
一個穿著時髦的喇叭褲、提著錄音機的年輕姑娘從店裡出來,看到蜷縮在角落、如同兩隻落湯雞般的她們,明顯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些許嫌惡,下意識地往旁邊避了避。
但就在她準備撐開傘離開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五毛的紙幣,揉成一團,像是扔什麼臟東西一樣,快速扔到她們腳邊,然後頭也不回地、幾乎是跑著衝進了雨幕裡。
那張紙幣,沾了雨水,躺在濕漉漉的地上。春草默默地彎腰撿了起來,攥在手心,那紙幣帶著雨水的冰涼,也帶著施捨者複雜的情緒。
這些來自陌生人的零星善意,如同陰霾天空中偶爾透過雲層縫隙灑下的、極其短暫的陽光,雖然無法驅散籠罩在她們頭頂的、厚重的生存陰雲,卻真真切切地,在她們冰冷絕望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顆微小卻溫暖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圈帶著酸楚和慰藉的漣漪。
這些給予,有的溫和,帶著長輩般的憐憫;有的隨意,像是處理多餘的物品;有的甚至帶著施捨者自身的尷尬和嫌棄。
但無論哪種形式,對苦妹和春草而言,都像是久旱龜裂的土地上,意外滴落的幾滴甘霖。它們無法解渴,更無法讓土地恢複生機,但那瞬間的濕潤感,那被關注的、哪怕是被俯視的、卑微的確認感,都讓她們在非人的境遇中,恍惚間記起自己還是“人”,還與這個正常運轉的、有溫度的世界,存在著一絲極其脆弱的連線。
她們依舊生活在最底層,依舊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依舊要麵對無儘的饑餓、寒冷和驅趕。
每一分錢,每一口食物,依舊需要她們用尊嚴和汗水去換取。這些偶然的饋贈,改變不了她們悲慘的命運,甚至無法讓她們吃飽一頓飯。
但是,當苦妹在寒夜裡因為咳嗽而無法入睡時,當春草在垃圾堆裡被惡臭熏得幾乎嘔吐時,她們會不約而同地想起那個溫熱的玉米餅,那幾顆齁甜的水果糖,甚至那張被揉皺的、帶著施捨者複雜情緒的五毛錢。
這些記憶的碎片,像黑暗中的磷火,微弱,飄忽,卻真實地存在著,提醒她們,這個世界,並非全然冰冷和殘酷。
這點滴的、來自陌生人的暖意,無法讓她們站起來,卻讓她們在匍匐前進時,多了一絲能夠繼續爬下去的、微乎其微的力氣和理由。
她們依然是這城市裡最不起眼、最被忽視的塵埃,但至少,在某個瞬間,曾有目光短暫地停留在她們身上,曾有手,向她們伸出來過,哪怕隻是瞬間。
這對於在絕望深淵裡掙紮的人來說,已經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奢侈的慰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