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093
辦身份證
那個在苦妹心底悄然萌生、關於“或許可以乾點什麼”的模糊念頭,像一顆被巨石壓住的幼芽,雖然頑強,卻始終找不到破土而出的力量和方向。
最大的那塊巨石,就是她如同影子般、不被承認的“身份”。
沒有戶口,沒有證明,她就是無根的浮萍,是隨時可能被清理的“盲流”,任何試圖融入正常生活的想法,都顯得那麼可笑和不切實際。
然而,命運的轉機,有時就藏在最不經意的街談巷議中。
那天,苦妹和春草在一個相對僻靜的街角,整理著剛從垃圾堆裡翻撿出來的、稍微值錢點的破銅爛鐵。兩個穿著還算體麵、像是工廠下班路過的女工,一邊走一邊閒聊,聲音隨風飄了過來。
“……聽說了嗎?以後出門住店、辦事,光有介紹信不行了,得上頭發的那個……叫什麼‘身份證’!”
“真的假的?啥樣的?”
“就跟個工作證似的,帶照片的!說是全國通用呢!”
“那敢情好!以後出門方便多了!不過上哪兒辦去啊?”
“聽說得回戶口所在地辦……得有戶口本,村裡或者街道開證明……”
“身份證”、“回戶口所在地”、“戶口本”、“開證明”……這些詞語像一串鑰匙,猛地撞開了苦妹緊閉的心門!她的心臟驟然狂跳起來,血液“嗡”地一下衝上了頭頂,連手裡那塊沉甸甸的廢鐵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回……回戶口所在地?辦一個……能證明自己是誰的……證?
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對她而言,不啻於在漫漫長夜中看到了一顆指引方向的星辰!如果……如果她也能有這麼一個“證”,是不是就意味著,她不再是見不得光的“盲流”?是不是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找活乾,甚至……去嘗試她心底那個不敢宣之於口的、關於小攤的夢想?
巨大的希望帶來的眩暈過後,是更深的惶恐和現實的冰冷。回李家莊?那個早已沒有她容身之地的“家”?去找弟弟家寶和那個刻薄的弟媳桂芹要戶口本?他們會給嗎?奶奶李趙氏會同意開證明嗎?這無異於再一次將她的尊嚴送到他們腳下,任由踐踏。
可是,這是她唯一可能抓住的、改變命運的機會!與繼續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朝不保夕的生活相比,回李家莊可能遭受的屈辱和困難,似乎也變得可以承受了。
晚上,回到那間漏風的破屋,苦妹借著月光,看著身邊因為勞累而早早睡去、眉頭緊鎖的春草,內心經曆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掙紮。
她如果回去,就意味著要暫時離開春草,這個在絕境中唯一給過她溫暖和扶持的同伴。留下春草一個人在這裡,她能撐下去嗎?
但最終,對“身份”的渴望,對“正常人”生活的嚮往,壓倒了一切。她輕輕推醒了春草。
“春草……”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微微顫抖,“我……我可能得回老家一趟。”
春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聽到她的話,愣了一下,隨即眼神黯淡下去,沉默了。她明白這意味著什麼。良久,她才沙啞地問:“……能辦成嗎?”
“我不知道……”苦妹老實回答,聲音裡帶著哭腔,“但……我想去試試。要是……要是我能辦下來那個‘身份證’,以後……以後咱們說不定就能找個正經活乾,不用再這麼躲躲藏藏了……”
春草沒有再說話,隻是翻了個身,背對著苦妹。但苦妹能看到她單薄的肩膀在微微聳動。這一夜,兩人都沒有再睡。
第二天清晨,苦妹將自己存的錢,拿出五元給了春草。她把錢塞到春草手裡時,春草沒有推辭,隻是死死攥著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等我……我辦好了就回來找你。”苦妹哽咽著說。
春草終於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化作一句:“……路上小心。”
沒有更多的告彆言語,兩個在苦難中相依為命的女人,就此在破敗的屋簷下分開了。苦妹一步三回頭,看著春草站在原地,身影在晨曦中顯得格外瘦小孤單,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但她知道,自己必須走這一步。
再次踏上回李家莊的路,苦妹的心情複雜難言。熟悉的村莊映入眼簾,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泥濘的小路,和她離開時似乎並無太大不同,隻是更破敗了些。她繞到村後,遠遠望著自家那個院子,心裡充滿了忐忑。
她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村子外麵徘徊到天黑,才趁著夜色,像做賊一樣,悄悄摸到了弟弟家寶的窗根下。她聽到裡麵傳來家寶、桂芹還有孩子說話的聲音,還有奶奶李趙氏偶爾的咳嗽聲。
她鼓足勇氣,輕輕敲了敲窗戶。
裡麵的說話聲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家寶警惕的聲音傳來:“誰?”
“家寶……是……是我……你姐。”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窗戶被猛地拉開一條縫,家寶那張帶著驚愕和些許不耐煩的臉出現在後麵。“你?!你咋回來了?!”他的聲音裡沒有絲毫驚喜,隻有麻煩上門的煩躁。
“我……我想辦那個……身份證……需要使用者口本……”苦妹艱難地開口,聲音卑微。
“戶口本?”家寶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你要那玩意兒乾啥?辦啥身份證?一個女人家,瞎折騰啥!”顯然,他也聽說了身份證的事,但根本不覺得這和苦妹有什麼關係。
這時,桂芹也擠到了窗前,尖利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哎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喪門星迴來了!咋?在外麵混不下去了?還想回來蹭吃蹭喝?告訴你,沒門!戶口本?你想都彆想!誰知道你拿出去乾啥壞事!”
刻薄的話語像冰錐一樣紮在苦妹心上。她強忍著屈辱,哀求道:“家寶,桂芹,我就用一下,去公社開個證明,辦完證就還給你們……求求你們了……”
“不行!”李趙氏陰沉的聲音也從屋裡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馮家不要你了,你也彆想再回來沾李家的事!戶口本不能給你!趕緊走!彆臟了我們家的地!”
絕望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苦妹。她看著弟弟躲閃的眼神,弟媳鄙夷的嘴臉,聽著奶奶絕情的話語,最後一絲希望也快要熄滅了。她癱坐在冰冷的窗下,淚水無聲地流淌。
就在這時,村裡的老支書,一個還算公正的老漢,大概是被這邊的動靜驚動了,披著衣服從家裡走了過來。他認出了苦妹,歎了口氣。
“苦妹啊……唉……”老支書看了看家寶緊閉的窗戶,又看了看癱坐在地、如同失去魂魄的苦妹,沉吟了一下,對窗戶裡說道:“家寶,開門,我是老支書。”
家寶不情願地開了門。老支書走進屋,過了一會兒,又走了出來,手裡拿著那個深褐色封皮、關係著苦妹命運的戶口本。
“你奶奶……唉,思想老舊。”老支書把戶口本遞給苦妹,壓低聲音,“我跟他們說,這是國家的政策,該辦得辦。你拿著,去公社開介紹信,辦完了趕緊把戶口本還回來。彆……彆在村裡久留。”
苦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顫抖著接過那本沉甸甸的戶口本,像捧著救命稻草,對著老支書就要跪下,被老支書趕緊扶住了。
“快去吧……唉,造孽啊……”老支書搖著頭,歎著氣走了。
苦妹不敢耽擱,連夜趕到公社。第二天一早,就在公社辦公室外守著。她怯生生地向工作人員說明來意,拿出了戶口本。
工作人員看了看她,又翻了翻戶口本,倒是沒多刁難,按照程式,給她開具了前往派出所辦理身份證的介紹信。
拿著那張蓋著紅印的薄薄紙張,苦妹的手抖得厲害。這薄薄的一張紙,彷彿有千鈞重。
接下來的過程,比她想象的要漫長。在派出所,她按了紅手印,照了一張表情惶恐、背景是塊紅布的黑白照片。工作人員告訴她,證製作需要時間,讓她一個月後再來領取。苦妹把戶口本托人轉交給老支書,她就不回村裡了。
這一個月,是苦妹人生中最漫長、最煎熬的等待之一。她沒有回縣城去找春草,怕節外生枝,也無顏麵對春草可能的失望。她也不敢回李家莊,就在公社附近找了個給人幫短工、乾雜活的機會,勉強餬口,日夜盼望著,祈禱著。
一個月後,她再次來到派出所。當那個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將一張硬硬的、帶著塑料封皮的、印著她那張惶恐照片和基本資訊的小卡片遞到她手中時,苦妹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死死地攥著那張小小的、卻彷彿蘊含著無窮力量的“居民身份證”,像是攥住了自己失而複得的魂魄。她一遍遍地摩挲著卡片上凹凸的紋路,看著上麵那個陌生的、又確確實實是自己的名字和編號,泣不成聲。
有了它,她就不再是“盲流”了!她是一個有“身份”的人了!
她對著派出所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將身份證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邁開了腳步。這一次,她的腳步不再像以前那樣虛浮踉蹌,雖然依舊沉重,卻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踏實和一絲微弱的底氣。
她不知道未來具體會怎樣,那張身份證並不能立刻變出食物和住處,但它撕開了籠罩在她命運上空那層厚重陰雲的第一道口子。
陽光,終於有了一絲可以照進來的可能。她要去縣城,找到春草,然後,或許,她們真的可以嘗試著,去觸碰一下那個曾經遙不可及的、關於“乾點什麼”的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