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矇矇亮,素芬就爬了起來。
李樹根早已上山摘了最新鮮的橄欖,一顆顆洗凈、剝皮、榨出油,動作麻利得很。
小灶火旺,素芬守在鍋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鍋裡的皂液,一點點調整分量,火候壓得極小,慢慢熬煮。
李樹根就蹲在灶下添柴,時不時抬頭看她,眼神裡全是疼惜與信任。
可臨近晌午,揭模一看,洗頭皂依舊開裂鬆散,還是不成。
素芬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李樹根連忙起身,遞過一塊乾淨帕子:“沒事沒事,這一次比上一次強多了,你看這皂色,比昨天透亮多了,再改改就成了。”
“真的?”素芬有些不確定地問。
“當然是真的。”李樹根拿起那塊廢皂,認真瞧著,“我看著一點點變好呢,咱們再試,不急。”
就這樣,一次、兩次、三次……失敗的皂塊堆了小半筐,李樹根從來沒有一句怨言,隻會變著法子鼓勵她,上山摘果、燒火、收拾殘局,把所有累活臟活都攬在自己身上。
夜裏,素芬對著油燈琢磨方子,李樹根就坐在一旁默默做木工,陪著她到深夜。
“樹根,你說我是不是真的不行?”她偶爾還是會低落。
李樹根立刻搖頭:“瞎說。你隻是沒摸到竅門,等摸到了,一準成。我媳婦想做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
素芬調整油脂比例,加了少許溫和的草木灰液,守在灶前熬了整整一個時辰。
李樹根寸步不離,添柴的動作輕之又輕,生怕擾了她。
皂液慢慢濃稠,香氣清潤不澀,倒入木模壓實晾涼時,素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天微亮時,她輕輕掀開木模:一塊方方正正、質地緊實、透著淡青黃色的橄欖洗頭皂,安安穩穩躺在模子裏。
湊近一聞,隻有乾淨的橄欖清香,沒有半分雜味。
素芬小心拿起一塊,摸上去溫潤細膩,終於成了!
她眼睛一亮,回頭就撲到李樹根懷裏,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歡喜:“樹根!成了!真的成了!”
李樹根緊緊抱住她,笑得比自己得了寶貝還開心,連聲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成!咱們素芬最厲害了!”
素芬從他懷裏退出來,捧著那塊洗頭皂,眼底亮晶晶的:“等我拿給主顧們用用,一定也會喜歡的!往後,咱們不僅有日用的橄欖皂,還有橄欖洗頭皂,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
李樹根望著她眼裏的光,重重點頭,語氣無比堅定:“嗯,有你在,咱們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
北風卷著雪沫子打在門板上,劈啪作響。
素芬把一方乾乾淨淨的青黃色橄欖洗頭皂擺在木櫃枱最顯眼的地方,用紅繩繫了個小牌牌,上麵寫著:橄欖洗頭皂,潤絲不枯,不傷頭髮。
從清晨等到日頭偏西,進來的人不少,問價的多,真買的一個沒有。
鄰街賣針線的王嬸捏起一塊,放在鼻尖聞了聞,又放下了:“素芬啊,你這皂是香,可多少錢一塊?”
素芬輕聲道:“五角錢一塊,能用小半個月。”
王嬸立刻擺了手,嘴角撇了撇:“哎喲,五角錢!我們鄉下人,哪用得起這個。燒點茶麩水、皂角水,洗洗就挺好,一分錢不花,你這太貴咯。”
旁邊幾個婦人也跟著點頭。
“就是,茶麩水用了一輩子,頭髮也沒掉光。”
“這洋裡洋氣的,別是傷頭髮吧。”
“省著點錢,買米買鹽都比這個強。”
一句句,不重,卻像小石子,一顆顆砸在素芬心上。
她攥著衣角,低聲解釋:“嬸子,這個不澀,冬天頭髮不打結,也不毛躁……”
“再好不也是洗頭?”一個大嫂直截了當,“我們粗人,不講究那個。”
人散了,櫃枱前空落落的。
素芬站在原地,臉上的熱意一點點涼下去,眼眶微微發紅。
她低頭看著那塊乾乾淨淨、透著清香的橄欖洗頭皂。
這是她熬了不知道多少夜,失敗了幾十次才做出來的,可在別人眼裏,竟連一文錢的茶麩都比不上。
李樹根扛著一捆柴從外麵回來,一進門就看見她垂著頭,肩膀微微發顫。
他趕緊把柴靠在牆邊,快步走過來,聲音放得輕:“咋了,素芬?沒人買?”
素芬抬起頭,眼裏矇著一層水汽,聲音啞啞的:“樹根,我是不是……又白費功夫了?他們都說貴,都說不如茶麩水。我熬了這麼久,做出來的東西,沒人要……”
她說著,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本想著多一條營生,讓日子鬆快些,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李樹根心疼地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濕意,沒說什麼大道理,隻穩穩道:“沒人要,就沒人要。不打緊。”
“可我浪費了那麼多橄欖,那麼多油……”
“浪費就浪費。”李樹根握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油沒了,我再去榨;橄欖沒了,我再上山摘。你沒白費功夫,你把這麼好的皂做出來了,這就是本事。”
素芬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賣不出去,有啥用……”
“有用。”李樹根拿起一塊橄欖洗頭皂,認認真真捧在手裏,“別人不買,我買。我天天給你買,把你做的都買下來。”
他頓了頓,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實在:“素芬,你記著。你做的東西,值不值錢,不是別人說了算,是我說了算。
他們不用,是他們沒福氣。我媳婦親手熬的皂,天底下獨一份,最好。”
素芬怔怔看著他。
外麵的風還在吼,屋裏的燈昏黃又暖,她心裏那團快要滅下去的火,又被他一點點吹亮了。
她吸了吸鼻子,輕輕嗯了一聲。
李樹根把那塊橄欖洗頭皂揣進懷裏,像揣著個寶貝:“走,今晚我就用這個洗頭。我讓全村人都看看,我媳婦做的皂,洗出來的頭髮,有多順溜。”
素芬終於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眼角還掛著淚,卻亮得像星星。
沒人買,又怎樣。
至少有一個人,把她的心血,當成天底下最金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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