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芬剛躺下身，還在默默撫著小腹期許，裏屋角落的床鋪上傳來響動。
大根猛地攥緊了身下的粗布褥子，眼眶瞬間紅了。
之前放下的惶恐，此刻又翻江倒海湧上來，巷口婆姨的閑話、二狗被繼親冷落的模樣，一遍遍在腦子裏晃，他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半點哭聲。
接下來幾日，大根徹底蔫了。
學堂裡先生講課他聽不進去，放學就悶頭蹲在院角，不管素芬怎麼哄，李樹根怎麼變著法買糖糕、煮豆腐羹，他都一口不碰，粒米未進。
這天晌午，素芬端著盛著糙米飯和燉豆腐的瓷碗，蹲在大根麵前，眼圈泛紅：“大根，你這孩子到底咋了？都好幾日沒吃飯了，想餓壞身子嗎？快吃一口，娘求你了。”
大根低著頭，腳尖摳著地上的泥土，悶聲不吭，小小的身子瘦得愈發單薄，臉色也泛著不正常的蒼白。
李樹根放下豆腐擔，快步走過來，蹲下身揉了揉大根的頭，語氣滿是心疼：“大根，叔給你買了麥芽糖，先吃口飯，再吃糖，好不好？你要是有啥不痛快，跟叔說，跟娘說，別跟自己身子過不去。”
“我不吃。”大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又執拗，猛地抬起頭，紅著眼睛瞪著兩人，“你們要生小弟弟了，生了就沒人要我了，吃飯也沒用，我不吃！”
素芬心裏一緊，才知道是前些日子的話被他聽了去，連忙拉過他的小手：“傻孩子，娘跟樹根叔就算有了娃，也一樣疼你，絕不會不管你，你咋就不信呢？”
“我信不過！”大根使勁抽回手，往後縮著身子，眼淚劈裡啪啦掉下來，“之前你們就騙我，現在又要生小的，到時候就把我趕出去，我跟二狗一樣沒飯吃，我纔不要吃飯！”
李樹根看著孩子絕食鬧脾氣的模樣，又氣又心疼，卻也知道孩子心裏的疙瘩沒解開，隻能耐著性子哄：“叔對著老天爺發誓，這輩子都不趕你走，供你讀書長大，就算有了弟弟妹妹，也把最好的都先給你，你先吃口飯，行不？”
可無論兩人怎麼勸，大根都死死抿著嘴，把頭扭到一邊，半點不肯張口。
幾日沒進食的身子微微發顫，卻依舊攥著滿心的不安，用絕食的方式，反抗著心底最害怕的事。
素芬看著兒子倔強又可憐的樣子，端著飯碗的手不停發抖，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心中滿是無奈。
暮色四合，豆腐店的門板剛上了一半，巷子裏的風卷著灶膛的餘溫，裹著淡淡的豆香。
堂屋裏，油燈撚得小小的，素芬端著一碗溫熱的米湯，坐在炕沿，一勺勺往大根嘴邊遞。
幾日未進米糧，大根的嘴唇起了白皮，眼窩陷了下去，卻依舊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死死閉著嘴。
李樹根蹲在地上，手裏攥著塊剛出鍋的甜豆花，那是他特意用冰糖熬了汁，想哄孩子開開胃。
聽著屋裏僵持的沉默，他終是嘆了口氣，把豆花放在桌上，沉聲道：“大根，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別再拿自己的身子賭了。你要啥，跟叔說，能辦到的，叔絕不含糊。”
這話像一道閘門，瞬間沖開了大根緊繃的防線。
他猛地睜開眼，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裏，透著與年齡不符的精明，他推開素芬的勺子，啞著嗓子，一字一句地說：“我要你立字據，把豆腐店的繼承權給我。”
空氣驟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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