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剛過，巷口的桂花香就淡了半截，素芬坐在香皂鋪的竹椅上，指尖撚著一塊剛做好的桂花胰子，胰子上的桂花漬跡都發蔫了。
李樹根揣著剛領的工錢進了鋪，臉上的笑比往常淡了許多，他把錢袋往櫃枱上一放，聲音沉了沉：“素芬，往後香皂鋪裡的夥計，我先辭了。”
素芬抬眼瞧他，指尖的胰子輕輕放在案板上：“辭了？不是才雇了半月嗎？”
“唉。”李樹根蹲在門檻上，揪了揪腰間的布帶，“豆腐店那邊最近走量慢，我天天起早貪黑磨豆腐，掙的剛夠填肚子。香皂鋪這幾日，一天賣不出十塊胰子，夥計的工錢都快湊不齊了。”
他頓了頓，抬頭看素芬，語氣裏帶著愧疚：“我想著，先讓夥計走，省一筆是一筆。這鋪子，你多盯著點，我晚上下了豆腐攤，過來幫你搭把手。”
素芬沒說話，隻是拿起櫃枱上的賬本，翻了翻最近的賬頁，墨跡都幹得發脆。
隔壁張嬸路過，探頭進來瞧了瞧，嘆著氣說：“素芬妹子，你這鋪子裏的胰子，花樣還是太少了。前巷新開了家洋貨鋪，人家有帶玫瑰香的、檸檬香的，還有裝在小玻璃瓶裡的香水皂，姑娘們都往那邊跑了。”
素芬送張嬸走後，李樹根也跟著進來，他看著素芬皺著的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別愁，我再想想辦法。明日我去趟城裏，看看能不能進點新花樣的胰子料。”
可去了城裏一趟，李樹根回來時，臉拉得更長，手裏隻攥了一小袋廉價的皂角粉。
“怎麼了？”素芬迎上去，見他手裏沒帶新貨，心裏咯噔一下。
“別提了。”李樹根把皂角粉往桌上一扔，坐在板凳上嘆氣，“洋貨鋪的老闆跟我熟，說現在的人都愛新鮮，咱們這老式桂花胰子、薄荷胰子，沒人稀罕了。進新花樣的料，本錢大，萬一賣不出去，連豆腐店都要賠進去。”
素芬拿起那袋皂角粉，指尖蹭了蹭粗糙的袋麵，輕聲說：“那……就先不賣新花樣，把咱們的老胰子做得更實在些。”
“可實在有什麼用啊。”李樹根撓了撓頭，“巷口的王家媳婦，昨天去洋貨鋪買了塊玫瑰皂，說洗著臉滑，回來還跟我媳婦唸叨，說咱們的胰子洗了臉發乾。”
夜裏，素芬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身邊的李樹根打著呼嚕，她卻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灑在床沿。
次日一早，素芬沒讓李樹根去豆腐店，而是把他叫到鋪子裏，指著案板上的胰子說：“樹根，你跟我學做胰子。咱們不加別的，就用咱們自己種的桂花，曬得乾乾的，揉進皂角裡，再多加些豬油，保證洗著滋潤。”
李樹根愣了愣，隨即點頭：“好！你教我，我肯定學快！”
夫妻倆齊上陣，素芬教李樹根怎麼挑桂花、怎麼熬皂油，李樹根笨手笨腳的，不是把桂花撒多了，就是熬油的時候火大了，濺得手上都是油點。
“哎呀，燙死我了！”李樹根猛地縮回手，指尖紅了一片。
素芬趕緊拉過他的手，從抽屜裡拿出藥膏給他塗上，嗔怪道：“跟你說過小火慢熬，你偏不聽。”
李樹根看著素芬認真的樣子，咧嘴笑了：“聽你的，聽你的。”
可即便如此，鋪子的生意還是沒好轉。一週過去，胰子隻賣出去了三塊，還是隔壁鄰居照顧的生意。
這天午後，鋪子裏靜悄悄的，隻有風吹著門簾輕輕晃。素芬坐在櫃枱後，看著外麵空蕩蕩的巷子，心裏堵得慌。
李樹根挑著豆腐擔回來，一進門就看見素芬的樣子，趕緊放下擔子，走過去說：“素芬，要不……咱們把鋪子關了吧？我專心做豆腐，總能養活你們娘們。”
素芬抬頭看他，眼眶有點紅：“關了？這鋪子是咱們一點點攢起來的，從無到有，你說關就關？”
“可總不能看著它賠下去啊。”李樹根急了，“我看著你天天守著個空鋪子，愁眉不展，我心裏也不好受。”
“我不是愁鋪子賠，我是愁……咱們這日子，怎麼就越來越難了。”素芬拿起一塊胰子，放在鼻尖聞了聞，桂花的香味淡得幾乎聞不到，“這桂花是咱們自己種的，胰子是咱們親手做的，怎麼就沒人要了？”
這時，鋪門口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老闆娘，還有桂花胰子嗎？”
素芬和李樹根同時抬頭，隻見一個穿著洋布裙子的姑娘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個小布包。
“有有有！”素芬趕緊起身，從案板上拿了兩塊胰子遞過去，“剛做的，新鮮得很。”
姑娘接過胰子，摸了摸胰子表麵，笑著說：“我就愛你們家這種老味道的胰子，洋貨鋪的那些皂，洗著總覺得沒勁兒。這兩塊我要了，多少錢？”
李樹根趕緊報了價，姑娘付了錢，走的時候還說：“我明天還來買，給我留四塊桂花胰子！”
姑娘走後，鋪子裏又恢復了安靜，可素芬和李樹根的臉上，都露出了一點笑意。
“你看，還是有人認咱們的胰子的。”素芬輕聲說。
李樹根點頭，眼神亮了些：“嗯！那咱們就好好做，慢慢賣。隻要咱們用心，這皂香肯定能飄回巷口去。”
素芬看著他，輕輕笑了笑，伸手拿起一塊剛做好的胰子，塞進李樹根手裏：“那今晚，咱們再熬一鍋胰子，明天等著那姑娘來。”
“好！熬胰子！”李樹根握緊手裏的胰子，臉上的愁雲散了大半。
深秋的風裹著涼意，刮在臉上帶著幾分刺疼。素芬裹了件藏青布襖，挺著三個多月的身孕，一步步挪到城門口。
李樹根本是攔著死活不讓她去的，豆腐店一早就要出攤，鋪子又沒人看，可眼瞅著櫃裏的存貨快空了，老皂角料也見底，生意一日冷過一日，素芬實在坐不住。
“你身子沉，咋能跑城裏去？萬一磕了碰了……”李樹根攥著她的胳膊，急得額頭冒汗。
素芬輕輕撥開他的手，聲音穩得很：“在家乾等也是死路一條，這鋪子要活下去，我就得去看看城裏的門道。你放心，我慢慢走，不逞強。”
大根也勸：“娘，我陪你去。”
“你學堂不能缺課，家裏也得有人照應。”素芬理了理衣襟，挎上布包，“我去去就回，誤不了事。”
一路顛簸進了城，城裏的熱鬧跟巷口的冷清，簡直是兩個天地。
車水馬龍，黃包車叮鈴鈴地響，街邊店鋪幌子飄得眼花繚亂，素芬扶著腰，慢慢往賣日化雜貨的街走。
越往前走，她的心越沉。
從前隻聽說洋貨興，卻沒料到這般光景。
街邊一家華美香皂行，門麵漆得鋥亮，玻璃櫥窗擦得一塵不染，裏頭擺著一塊塊巴掌大的香皂，印著花字，裹著彩紙，有的嵌著乾花，有的透著珠光，香氣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
素芬停在櫥窗前，挺著肚子往裏瞧，眼神怔怔的。
店裏夥計眼尖，掀簾出來，上下掃了她一眼，語氣客氣卻帶著疏離：“大嫂，要看香皂？裏邊請，咱們這兒有玫瑰皂、茉莉皂、牛奶皂、檀香皂，都是上海來的新式樣。”
素芬勉強笑了笑，輕聲問：“你們這皂，賣得可好？”
“那還用說？”夥計指了指進出的客人，“太太小姐們就愛這個，包裝好看，香氣久，洗了手臉滑溜溜的，誰還買那老土的皂角胰子？”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素芬心上。
她慢慢挪步，又看了兩三家，家家都是這般光景：裝修鮮亮，包裝精緻，花樣百出，連賣老式胰子的小店，都跟著進了些洋皂搭著賣。
巷口自家那間小鋪，灰牆木門，連塊像樣的幌子都沒有，胰子隻用粗紙一包，繩線一捆，跟城裏這些光鮮的香皂比起來，寒酸得抬不起頭。
素芬扶著牆，輕輕喘了口氣，腹中小傢夥動了動，她伸手按住肚子，心裏又酸又澀。
走到一家料行，老闆認得她，往年她常來買皂角、香料。
老闆見她挺著大肚子孤身一人，詫異道：“素芬？你怎麼來了？樹根那小子呢？敢讓你一個女人跑城裏？”
“他忙不開。”素芬勉強笑了笑，“王老闆，我來進點皂料……另外想問一句，那些新式香皂的料，貴不貴？”
王老闆嘆了口氣，算盤一撥：“貴，自然貴。牛奶香膏、玫瑰精油、彩紙包裝，樣樣都是錢。你那小本生意，扛不住。再說，人家都是大作坊做的，機器壓的，規整好看，你手工熬，費工夫還不討好。”
“就……一點活路都沒有嗎？”素芬聲音輕了下去。
“也不是說死路。”王老闆頓了頓，“可你得改。不改樣子，不改香氣，不改門麵，街坊們嘗個新鮮，就都奔洋皂去了。”
素芬沉默著，買了最廉價的皂角粉，連桂花乾都沒捨得添錢買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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