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木窗，素芬正低頭用粗線捆紮手工皂，銅鈴忽然又被輕輕撥動。
她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這幾日陳春生來得頻繁，帶著各式各樣的東西，首飾、布料、點心，一次比一次殷勤，一次比一次卑微。
素芬指尖一頓，沒有抬頭：“我這裏不做生意了，陳先生請回吧。”
陳春生卻像沒聽見，輕輕走到櫃枱前，將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包裹放在她麵前。料子是時下最時興的陰丹士林布，顏色溫柔，一看就價值不菲。
“素芬，我給你做了身新衣裙，”他聲音放得極輕，帶著討好，“你試試，一定好看。”
素芬抬眼，冷聲說道：“陳春生，我說過，我不要你的東西。”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李樹根剛從外麵搬完貨回來，手裏還沾著塵土，一看見陳春生，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大步走到素芬身邊，伸手輕輕將她護在身後。
他沒有凶，也沒有鬧，隻是穩穩站在那裏，看向陳春生，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侵犯的底氣：“陳先生，你三番五次過來，打擾素芬做生意，也打擾我們過日子，不太合適吧。”
陳春生皺起眉，看向李樹根，眼裏帶著幾分不屑與敵意：“我跟素芬說話，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李樹根輕輕笑了笑，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素芬，再抬眼時，眼神坦蕩又認真，“素芬現在是我的女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鄭重：“素芬已經懷了我的孩子。”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得陳春生臉色瞬間慘白。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不敢置信地看向素芬，又看向李樹根，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你……你們……”
“是。”李樹根往前站了站，將素芬護得更緊，“我和素芬踏踏實實過日子，她做皂，我幫忙，肚裏的娃也有了。我們的日子好不容易安穩下來，陳先生，求你高抬貴手，別再來打擾了。”
“從前的恩怨，都過去了。素芬不恨你了，但也不想再見到你。”
陳春生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他看著素芬被護在身後的模樣，看著她眼底對自己徹底的冷漠，再想起自己如今狼狽不堪、任人踐踏的日子，一股濃烈的悔恨與絕望，瞬間淹沒了他。
他輸了。徹徹底底，輸得一乾二淨。
素芬有了新的依靠，有了安穩的生活，甚至有了孩子。
他沒有再爭辯，也沒有再糾纏，隻是顫抖著手，從懷裏掏出一疊整齊的銀元，輕輕放在櫃枱上。
“這些錢……”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留給素芬補身子，也算是……我最後一點心意。”
“我以後，不會再來了。”
說完，他再也沒有看任何人一眼，轉過身，腳步虛浮地走出香皂鋪。
銅鈴輕輕一響，門被帶上。鋪子裏安靜了下來，隻剩下淡淡的皂角香。
李樹根鬆了口氣，連忙轉過身，看向素芬，語氣立刻軟了下來：“素芬，我剛才……我就是想讓他徹底死心，不再來煩你。”
素芬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很安穩：“我知道。”
“我不生氣。”
李樹根愣了愣，隨即憨厚地笑了起來，陽光落在了他的臉上。
櫃枱上的銀元還靜靜放在那裏，素芬看都沒看一眼。
入秋之後，天一天比一天涼，素芬的身子卻越來越沉。
她本就是大齡懷上的孩子，反應比尋常婦人重上數倍，整日裏噁心反酸，吃什麼吐什麼，原本清瘦的臉更顯蒼白，連站著熬一會兒皂角都覺得頭暈眼花。
肚皮漸漸鼓了起來，薄薄的肌膚被撐得發緊，悄無聲息爬滿了淡紫色的細紋，橫一道豎一道。
這日午後，她剛扶著牆嘔完，癱坐在炕沿上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李樹根從豆腐店趕回來，一進門先摸了摸她的額頭，又趕緊端來溫水，語氣滿是心疼：“又吐了？是不是屋裏悶得慌？我給你開窗透透氣。”
素芬接過水杯，小口抿著，聲音虛弱無力：“沒事，老樣子了，吐完就好些。”
她下意識拉了拉衣襟，想遮住微微隆起的肚子，眼底掠過一絲黯然：“我這身子，真是不中用了，年紀大了懷個娃，折騰得你也跟著受累。”
李樹根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蹲在她麵前，輕輕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格外暖和：“說啥傻話呢？你能給我懷娃，是我李樹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累點怕啥，我年輕，有力氣。”
他頓了頓，接著說：“豆腐店我一早起來磨漿點鹵，香皂鋪我中午晚上照看，兩邊都能顧得上，你啥也別管，安安心心養胎就成。”
素芬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心裏發酸。
自從她懷了孕，豆腐店、香皂鋪兩頭跑，全是他一個人撐著，天不亮就起身，深夜才能歇下，從沒喊過一聲苦。
“樹根，”她輕聲開口，“我肚子上……長了好多紋，難看極了。”
李樹根一愣，隨即笑了，伸手輕輕覆在她的肚皮上，動作小心翼翼：“難看啥？這是咱娃留下的印子，是福氣紋，我看著比啥都好看。”
“你別瞎想，也別嫌自己不好看，在我心裏，你啥時候都是最好看的。”
素芬被他說得眼眶一熱，別過臉抹了抹眼角。
李樹根見她難受，趕緊又哄：“晚上我給你燉點冰糖銀耳，潤潤嗓子，也能壓壓孕吐。香皂鋪那邊我都安排好了，新到的洋胰子好賣，你做的手工皂老客也都惦記著，錢夠花，你放心。”
素芬輕輕點頭，靠在炕沿上，看著自家男人忙前忙後的身影，心情愉快起來。
屋外的秋風捲起落葉，鋪子裏淡淡的皂角香，和豆腐店飄來的豆香混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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