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蟲學家不會夢到孔雀蛾 第22章 嫉妒的麵孔
嫉妒的麵孔
黑炭對中途跑走,不知道去哪裡挖了一晚上煤的兩隻蟲,毫無指責。黑絲絨最後還是把阻攔河道的機甲炸掉,水流瞬間傾斜而下,河道恢複暢通。
所以現在黑絲絨和愛臉上還是黑的。爆炸帶起的煙塵還是足夠大,熏成了兩隻暹羅蟲。黑炭完全沒提醒它們洗臉的事情,隻問了上遊的蓄水情況。
明明是“化妝間”和“保險櫃”被炸了,但黑炭麵色如常,毫不驚慌。甚至黑炭依然維持著好族長的樣子,有條不紊詢問河流流量。
“還是炸了好。”黑炭好像完全不知道裡麵曾經有雌蟲殘骸,“最近下雨越來越頻繁,雨季快來了。要是出了事,我們不一定有時間趕回來。”
雨季,絕對的鱗翅目假期。因為雨水會讓它們翅膀沉重,同時用於保護的鱗粉也會脫落。這時候,鱗翅目大多會選擇減少活動,部分種類會直接棲息在食物附近。
電蛺蝶部落有囤積糧食的習慣,照理說,會抓緊時間積蓄更多物資。但是聽黑炭的意思,雨季似乎會比現在還忙。
蟲族會在雨季忙什麼呢?愛替我問出了這個問題,換來黑炭見鬼的眼神。
“你不知道?”黑炭聲量提高,好像聽見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你作為雌蟲,居然不知道?”
愛沒被黑炭嗬住,隻是皺眉。愛說自己一直在流浪當閒散蟲,沒有經曆過部族生活,不知道雨季該做什麼。
黑炭發出一聲感歎,捂住自己半邊臉,轉過頭對黑絲絨:“你從哪裡找來這個小奇葩?”
又對著愛:“絕對有彆的蟲在養你吧,不然你早變成彆的雌蟲的盤中餐了。”
被黑炭直白說死,愛沒啥大反應,它習慣黑炭時不時就擠兌它了。何況也是實話,愛前期就是和白杏相依為命,白杏又是哥哥又是家長,把愛拉扯成一條小肥毛毛蟲。
“我就當你運氣好,真的一次都沒遇上。”黑炭搖搖頭,“當我們大多閒下來時,腦袋裡會接收到一個指令,告訴我們必須去某個地方。這就是雨季的麻煩。”
黑炭恨鐵不成鋼,使勁戳愛的頭,試圖通過這個姿勢,讓知識進入愛的腦子。愛開啟黑炭的手,問如果不去會怎麼樣?
黑炭語氣微妙起來:“一般來說,你確實是不去的那個。那個指令,一個部落裡如果隻有單個雌蟲,就算雌蟲想去,也會被禁止。”
“雄蟲嘛——”
黑炭和愛同時看向黑絲絨,黑絲絨偏頭躲開了愛的目光。黑炭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轉頭,對著已經有了預感,瞳孔微微震顫的愛說:
“我沒見過違抗指令的雄蟲。”
我之前猜測過,愛可能有基因缺陷,因為它缺少了部分蟲族常識。現在黑炭的說法,肯定了我的猜測。蟲族和昆蟲一樣,會無意識利用自然界優勝劣汰,對種族內老弱病殘進行淘汰。
愛回過神,對黑炭說:“我非要去呢?”
黑炭看著麵前的戀愛腦,表情和愛初來乍到時如出一轍,一種嘲笑天真的表情:“那誰來彌補部落減員?你不去,是因為作為雌蟲,你要一直產卵補充部落減員。”
“除非你保證我們永不減員,之前媽媽生下的小蟲崽還很多,你還可以玩會兒。或者,你要是能找到接班的,那你到時候要去,也可以。”
黑炭看著愣住的愛,笑容更大了。黑炭哪能不知道,愛快忘掉,自己作為雌蟲的最大職責了。它隻是好心提醒愛,彆忘了部落一開始收留愛的目的。
“夠了,彆說了。”黑絲絨試圖把愛拉走,沒拉動。愛倔起來也是真倔,毫不猶豫回懟黑炭。今天它要是不反嗆回去,到明晚都還要念著。
愛說,黑炭不是還有一半是雌蟲嗎?
黑炭好像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拭去眼角的眼淚。黑炭正兒八經告訴愛,它很想有雌蟲的身份。安安心心龜縮在後方,不是很幸福嗎?
“彆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可沒辦法繞過你。”
黑炭拒絕越俎代庖,也不能代行職責。愛並不是沒看過黑炭的人形,下麵光禿禿的,用“天閹”來形容都多了東西。
黑炭不再愛緊緊抓著黑絲絨的手,它也不想和愛胡攪蠻纏了。黑炭擡起目光,看著像滿天魚鱗的雲彩。
“是個好天氣,大概也是雨季前最後的晴朗日子了。你能量夠了吧,不快點結繭的話,就要等到明年了。”
陰濕的雨,降低的溫度,都可能導致蟲繭掉落或失溫,裡麵的幼蟲無法成功發育。對於蟲族來說,無法破繭,便是死亡。
“不論是留在部落,還是逃到戰場,如果不是成蟲,都是空談。”
黑炭說完,轉頭,下了最後通牒,振翅離開了。愛生氣卻不得不承認,它必須結繭,越早越好。今天下午,它就要找適合結繭的樹杈子。
地球蛾子在小灌木、草葉的分叉上結繭,等比例放大的蟲族就要找大樹杈子。這是一種借力,依靠分叉,可以更好固定住繭。同時有了結構,也比憑空織一個繭更容易。
愛擡頭看樹杈子,還不忘對黑絲絨抱怨黑炭:“我搞不明白,它為什麼老針對我?我很重要吧?它也不怕我帶著你跑了。”
黑絲絨拍拍翅膀,靠近了愛。它說,好幾次它們都能直接跑掉,包括前往河對岸。黑炭沒有阻攔它們的實際行動。
愛避開頭頂樹叢的間隙落下的光,往黑絲絨翅膀下的陰影裡走:“我知道。我當時發了兩次求救訊號,但隻有黑布林回應了。”
黑炭好像巴不得愛死掉,救援都吝嗇。
“它嫉妒你。”黑絲絨到底是順著愛說話,還是真心的。
“啊?”愛果然也不相信這個說辭。
黑絲絨糾結了一會兒,帶著愛飛到一邊的樹上。這是一棵橡膠樹,坐著很舒服,略帶彈力。葉片也很好的隱藏了蟲子的低語。
黑炭作為一個雌雄嵌合體,肯定是羨慕愛這種天然帶有特權的雌蟲。在很早以前的征服種,黑炭原本所在的部落損失很慘重,電蛺蝶部落也不差。在藍胸木蜂的主持下,兩個部落合並了。
“媽媽想要雌蟲,它以為黑炭是雌蟲。黑炭的原部落也以為它是雌蟲。”
雖然特殊能力若隱若現、經常失靈,蟲子們都隻當成了個體的不同。直到所有蟲發現,這就是命運的一個晃神,現在錯誤被修正了。
藍胸木蜂還沒有生氣,鳳蝶們先憤怒了。它們把損失慘重一味怪在黑炭身上,開始北美鳳蝶的美式霸淩,進行延遲的優勝劣汰。最終,藍胸木蜂消氣了,繼續把黑炭留在部落裡。
鳳蝶們早就離開了,在藍胸木蜂死亡之前,還沒有新的雌蟲誕生。對於蟲族來說,沒有新生雌蟲,下一次征服依然是被當成炮灰填兵線的命。
所以黑炭對是完全體雌蟲的愛,扭曲的嫉妒了。但我總感覺,哪裡很微妙呢……
“可我很無辜啊。”
愛瞪大眼睛,抓住黑絲絨的翅膀,讓黑絲絨直視它。黑絲絨同樣睜大眼睛,直愣愣看著愛,良久說了一聲“對不起”。這一聲太小,於是黑絲絨又大聲對愛重複了一遍。
太久居住人情社會,我似乎和黑絲絨一樣,隻記住了黑炭的地位,和因地位帶來的順理成章。這就是那股微妙的由來,但實際錯誤不該由愛來承擔。
黑絲絨道歉,大概是發現,自己在試圖讓愛忍耐。可是愛沒有任何理由卻忍耐,它隻是作為雌蟲來到這個部落。
愛拉著黑絲絨的翅膀,指著它的胸口:“你記住,我是因為你來的,也是因為你才包容的。你有雌蟲的支援,給我硬氣啊!”
黑絲絨抱住了愛,把頭埋在愛肩膀上。黑絲絨的翅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哭。愛在白杏死時也沒有哭,蟲族到底有沒有淚腺呢?
我隻能看見愛回報黑絲絨,說自己原諒黑絲絨了。還強調,以後對著黑炭都要硬氣點,尤其等自己變成蛾,把黑炭按在地上揍的時候,千萬要滅滅黑炭的威風。
“我覺得這裡很好,要不我就在這裡結繭吧。”
愛和黑絲絨現在待著的樹乾很寬闊,還很好玩,可以多彈幾下。靠近主乾的地方,還生出兩隻牢固的枝丫,形成穩定的類三角形結構。
很適合愛用“縊蛹”的方式固定自己。如果幼蟲頭朝上,把尾部黏在垂直的樹乾上,然後用一根絲,在自己胸部繞一週兩頭固定在樹乾上。這種方式稱為縊蛹。
之前黑絲絨那種,頭向下把自己吊起來的,叫做懸蛹。
縊蛹在化蛹時,出意外的概率比懸蛹高,這是因為它的固定方式嚴重依賴吐絲結實度。若蟲絲斷裂或附著不牢,易導致蛹掉落地麵。還存在無遮擋,更容易暴露的問題。
但相對的,縊蛹羽化失敗率比懸蛹低。懸蛹羽化時,需要成蟲迅速彎身抓住蛹殼。如果此時蛹殼斷裂,掉地上,無法展翅會導致死亡。而縊蛹羽化時,隻需要抓住樹乾就行了。
對於變態發育的鱗翅目來說,成長從來是一道接一道生死關。
但愛同時還是蛾,繭可以規避縊蛹常見的蟲絲不牢問題。何況蟲族比昆蟲皮實,對環境的適應性更強。
黑絲絨估算了這裡離部落的距離,點頭認可了愛的選擇。於是眾目睽睽之下,我看見愛變回蟲形,在樹乾上蹭了蹭。
毛毛蟲的圈地行為,本質和哺乳科動物喜歡撒尿圈地沒區彆。愛是向其他有化蛹或是結繭打算的幼蟲,宣誓自己對這個樹杈的所有權。
明天,愛就要來這裡織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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