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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春鶯 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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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為何在

永興軍路京兆府乃是西?北重鎮,
下?轄十三縣,治所在長安城,比同州要繁華富庶的多。

溫幸妤搭乘著秦鈺香坊押送貨物的輜車,
從?同州馮翊出發,
白日趕路,
夜間於?邸店休整,三百多裡路走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清早,纔算是到了地方。

長安物貴,秦鈺在此處的香坊比在同州的小很多,
但生?意卻很好,
大清早的顧客就三三兩兩上門了。

溫幸妤坐在櫃台前,看著來往顧客,
神色略顯焦急。

秦鈺問了掌櫃,說?每旬轉運使府裡的負責采買的婆子會?來取香。

今日恰逢是取香的日子,
可眼見快晌午了,人還不來。

店外日光高高掛在天上,愈發刺眼,她歎了口氣,
整個人有?些發蔫。

秦鈺見狀,
去街上餅攤子買了兩個熱乎乎的寬焦薄脆,
回來後塞溫幸妤手裡。

“這家?薄脆鹹甜相宜,味道不錯,
你嘗嘗。”

溫幸妤看著手心裡金黃酥香的薄脆,
輕輕道謝,咬了一口。明明又酥又香,可她卻還是沒什麼胃口。但浪費是萬萬不行的,
她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

秦鈺性?子潑辣,走南闖北多年,見溫幸妤這副愁眉苦臉的模樣,沒忍住笑罵道:“人又不是不會?來,你沮喪個什麼勁兒?”

溫幸妤嚥下?薄脆,喝了口茶水,才歎了一聲?軟聲?解釋:“秦姐姐,我?是怕我?勸不動婆子帶我?入府去。”

“這次若見不到,怕是也很難有?機會?了。”

她又不能去府門口蹲著,屆時?人沒見著,先被?府兵當刺客捉了。

秦鈺正想說?什麼,一旁掌櫃就使了個眼色,然後笑著迎了出去。

溫幸妤趕忙定睛瞧去,隻見一身著鴉青直領窄袖對襟褙子,頭戴銀簪,麵闊眼吊,約莫四十來歲的婆子走來,身後還跟著個婢女和小廝。

掌櫃迎到跟前後左一句嬤嬤,右一句嬤嬤的恭維,婆子神色倨傲,徑直進了香坊。

溫幸妤在國公府時?沒少?跟這類人打交道,她深知這些婆子大多踩高捧低,視財如命,有?些善於?鑽營的還會?背著主子剋扣婢女小廝月錢,放女使債。

她細細打量婆子穿著首飾,見其?衣料雖合規,但袖下?若隱若現的玉鐲水頭很好,衣襟袖口的暗紋刺繡也繁複精緻。

根據她在國公府多年的經驗,這不是一個采買婆子能用得起的。

最後觀其?言行,可以確定是個手腳不乾淨的。

溫幸妤稍稍放鬆些了,這種人難纏且貪財,但總比恪守成規的強,起碼能以財帛動之。

果不其?然,那?婆子除了拿定好的香外,又挑挑揀揀,順手牽羊的揣了幾個盒子在懷裡,掌櫃的隻當沒看見。

秦鈺也笑眯眯的,隻有?背過身的來時?候才朝溫幸妤撇了撇嘴,翻了個白眼。

溫幸妤心中暗歎,做生?意也不容易,人家?拿了能怎麼樣?想要做高門大戶的生?意,可不得給這些人好處。

她思索了片刻,拿幾個盒這次的新香走到婆子跟前,柔聲?道:“您是胡嬤嬤罷?”

聞聲?,那?婆子瞥過去一眼,見是個穿著樸素眼生?的小娘子,一點也不客氣:“你又是哪個?彆跟我?套近乎,沒得討人嫌。”

溫幸妤見婆子看自己穿著,就知道對方是起了輕視之心。

先敬羅裳後敬人,確實是這樣。

是她考慮得不夠周到,光想著出門在外要財不外露,換了普通布衣,沒成想忘了這一茬。

她也不生?氣,繼續和氣道:“貴府的香出自我?手。”

話音落下?,胡婆子終於?看了過來,她上下?打量著溫幸妤,語氣稍微好了些:“原來是你。”

“你且好好做香便是,若是做得好,我?家?夫人少?不了你的好處。”

溫幸妤乖巧稱是,把幾盒香塞胡婆子手裡,溫言道:“這幾盒是這次的新香,您不若拿回去試試?”

胡婆子一聽,心說?倒是個心思玲瓏的。她終於?正眼看向眼前的姑娘。

白麵板,鵝蛋臉,唇角天生?上翹,看起來就是個好性?子。

再細細看了幾眼,發現她手指纖細白嫩,甲緣乾淨整潔,決計不像乾過活的。最後還有?頭上的折股釵,乍一看樸素,實際上少?說?四五十兩。

不像製香的女工,倒像是哪個富人家?的娘子。

她立馬揚起個笑,接過盒子道:“你有?心了,我?會?拿回去給夫人試試的。”

溫幸妤靦腆笑了笑,將人送到門口,又吹捧了幾句婆子後,悄悄往對方手裡塞了幾塊碎銀子,低聲?道:“好嬤嬤,您可否給小女透點話,夫人近日喜歡做些什麼?可有比較中意的花卉?”

說?著,她露出幾分赧然的神色:“我?家?中不讓我做香…說除非能做出點名堂……”

“嬤嬤若是能隨口告知一二,小女感激不儘。”

溫幸妤後幾個字咬得略重,胡嬤嬤是人精,怎麼聽不出言外之意?

眼前這小娘子不缺錢,打聽夫人的喜好,想必是想借夫人的名頭行事,好給香打出名氣。

她掂了掂手裡的碎銀子,估摸著有?四五兩,聽這姑孃的話,要是肯說?,還有?更多報酬。

不過是隨便扯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夫人知道了也怪罪不到頭上。

隻稍加思索了片刻,她隨口道:“主子的事下?人如何敢打探?”瞥了眼溫幸妤後,她似無意狀:“你最好彆耍這些小心思,我?家?夫人近日睡不好覺,情緒不佳,若是知道有?人在她跟前耍心眼子,定是要發火的。”

說?著,她借機敲打:“當心屆時?夫人厭棄了你家?的香!”

溫幸妤連聲?告罪,婆子準備走的時?候t?,她柔聲?道:“近日天涼,香丸類的可能會?有?些硬,嬤嬤記得開啟檢查,若是不太好,可以明日來香坊換。”

胡嬤嬤頗為欣賞的看了眼溫幸妤,滿意點頭,帶著小廝婢女離去。

溫幸妤回到香坊,秦鈺一下?圍著她轉了兩圈,嘖嘖稱奇。

“平日看你麵團子似的,沒想到這麼會?來事啊?”

溫幸妤被?誇耳朵和臉都?紅了,頗為不好意思。

秦鈺知道她麵皮薄,也沒再逗,問道:“後麵你打算怎麼做?你確定明兒那?婆子會?來?”

溫幸妤點了點頭道:“我?給她的香盒裡塞了銀子,她會?來的。”

胡婆子貪錢,一定不會?放過她這隻“肥羊”。

*

當天夜裡,溫幸妤按那?婆子透的話,結合賬簿上轉運使府每次定香的種類數量,推斷出府中女眷用香的偏好。

她按這些香的氣味,加以改進,連夜做了幾盒有?安神效用的香。

翌日一早,晨霧還未散去,街上冷冷清清,溫幸妤就早早在櫃台那?等著了。

果不其?然,太陽還不高,胡婆子便隻身上門。

溫幸妤趕忙迎了上去,說?道:“嬤嬤,可用過早飯了?”

胡嬤嬤擺擺手,見香坊這會?沒什麼人,開門見山道:“有?盒香不好。”

溫幸妤會?意,將人引進後頭的茶室:“早上冷,嬤嬤不若先進來喝杯熱茶,我?去拿新香過來。”

聞言胡婆子身心舒暢,覺得這小娘子也太懂事了。

坐到茶室,溫幸妤親自斟茶給胡婆子,沒再拐彎抹角:“嬤嬤,您可否再幫我?一個忙?”

胡婆子端著熱茶啜了一口,派頭很足,施施然道:“我?也是看你一個小娘子不容易。”

“說?罷,想讓我?幫什麼?”

溫幸妤直接拿出個精緻的紅漆木盒子,柔聲?道:“勞煩嬤嬤將這香帶給夫人,若是夫人用著好,您隨口幫我?說?幾句好話。”

她頓了頓,又道:“若是能讓夫人對我?好奇,見我?一麵更好。”

“我?想在夫人麵前露個麵兒,留下?好印象,等來年大人升遷,我?好借夫人東風,將香賣更遠些。”

聞言,胡婆子的顧慮徹底打消了。

這小娘子費勁工夫要見夫人,是想趁著夫人喜歡她的香,說?不上能搭上這條大船,將生?意做更遠。

頭腦倒是不簡單。

這事對自己而言,穩賺不虧,畢竟夫人耳根子軟。隻要給夫人身邊的寶杏塞點銀子,叫寶杏隨便編個故事,吹吹耳邊風還不容易?

胡婆子唉了一聲?,佯裝麵色為難,儼然是要錢的意思。

溫幸妤拿出一袋碎銀子,倒出來一半推到對方麵前,認真道:“您若是能辦成,這袋中剩下?的一半,也是您的。”

胡婆子看到這一大攤碎銀,眼睛都?冒光了。

她把碎銀攏成堆,全部撥到自己錢袋子裡,笑得一臉褶子:“姑娘也太客氣了!”

“這事包在我?身上,你就等好信兒吧,最多三日,定叫你在夫人跟前露臉!”

溫幸妤又是好一通感謝,將人好生?送了出去。

站在香坊外,看著胡婆子離開的背影,她重重吐出一口氣。

再等三天,不出意外的話,應該能見到轉運使夫人了。

她盤算了一下?,順利的話,約莫再過七八天就能回馮翊了。

也不知祝無執此時?如何了?是跟她一樣想辦法討公道,還是在做旁的事情?

她幽幽歎氣,盼望著能度過這個難關,好早日回京。

*

比溫幸妤料想的時?間更快,第二日晌午剛過,胡婆子就又來了。

她沒有?即刻給錢,胡婆子也知道溫幸妤沒有?想象中好糊弄,於?是按捺沒提,直到二人從?角門進了轉運使府邸,走過儀門,繞過遊廊,穿過垂花門即將到後宅時?,溫幸妤才把餘錢給了胡婆子。

轉運使府邸比不得國公府奢靡闊綽,卻也清幽雅緻,十步一景,假山怪石間清泉流淌。哪怕已經秋天,依舊草木蔥蘢,奇花爭豔。

胡婆子將溫幸妤一路引至水榭,隻見她在外頭等著,自己先去稟報。

過了一小會?,有?個圓臉小婢女招手道:“我?家?夫人要見你,快來。”

溫幸妤小步跟了上去,目不斜視走到水榭裡,頓覺暖香清風拂麵,是熟悉的熏香味。

她不敢亂看,朝斜倚在小榻上美婦人行禮。

“民女見過夫人,夫人萬安。”

林夫人打量著溫幸妤,見她低眉順眼,禮行有?度,模樣也乖巧,再加昨夜因那?香讓她睡得還不錯,故而心中甚覺滿意。

她抬了抬手,說?道:“你的香不錯,聽說?是為母治病,看書自學的?”

溫幸妤一聽這話,就知道是有?人編了故事。

她心中有?了計較,謹慎回道:“謝夫人誇讚,民女確實是自學的。”

林夫人點了點頭道:“倒是個有?孝心的。”

說?著,她指了指旁邊的花籃,說?明見溫幸妤的目的:“過幾日我?要設宴,想著給女眷們送些禮,這花籃裡都?是些精心培育的名種,你且拿回去製香,十日後送過來。”

溫幸妤恭敬稱是,林夫人便揮了揮手,讓婢女送她離開。

眼看婢女提著花籃過來了,她心跳的飛快,知道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她害怕的要命,卻還是咬牙閉眼,“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夫人!民女聽聞林大人正直清廉,求您為民女申冤做主!”

林夫人嚇了一跳,眼風淩厲的掃過寶杏,坐直身子皺眉道:“怎麼回事!”

寶杏哪知道半途會?出這種岔子?早都?嚇得臉色煞白。

她哆哆嗦嗦跪下?,哭道:“夫人,奴婢也不曉得……”

林夫人卻抬手打斷了寶杏的話,睨著跪在地上的溫幸妤:“你處心積慮來見我?,所為何事?”

“若說?不出個所以然……”

警告之意明顯,溫幸妤後背出了一層冷汗,她俯身叩首,將額頭貼在手背上,回道:“回夫人的話,民女的夫君乃同州陸觀瀾,今歲參加秋闈。”

“他…本該榜上有?名,卻遭人頂替,名落孫山。”

林夫人皺著眉,半晌沒說?話。

陸觀瀾?這名字她怎麼感覺有?些耳熟?

溫幸妤老老實實跪著,遲遲聽不到回應,心中焦急萬分,明明是涼爽的秋季,汗水卻順著額頭往下?淌,直砸在地上。

這廂僵持,卻未曾注意掩映水榭的竹林外,有?兩道身影自遊廊走過。

祝無執和林維楨剛商完事,二人一道朝外院走去,走過遊廊時?,不遠處恰有?一片蔥翠竹林。

應付林維楨這個老狐狸,祝無執沒心情欣賞風景,他轉過身朝對方拱手,鄭重道:“此次要多勞煩林叔了,我?若能順利歸京,定銜環相報。”

林維楨端的一副親和麵孔,白麵美髯,笑起來溫和儒雅,他把祝無執虛扶起來:“祝世子不必客氣,你父親同我?乃舊友,我?焉能冷下?心腸讓你淪落鄉野?”

說?著,他歎了一聲?,看起來很是愧疚:“去歲事發突然,我?遠在京兆,鞭長莫及,沒能出力救國公府,賢侄莫怪。”

祝無執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靜。

他佯裝傷懷,跟著歎了一聲?,隨後頗為感激的看著林維楨道:“林叔,若不是您,我?這次怕是……”

說?著又是一聲?長歎:“我?怕是連汴京都?回不去。”

林維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不說?這些虛的,你好歹叫了一聲?叔叔,我?定會?幫到底的。”

祝無執道:“那?就謝過林叔了。”

林維楨笑了笑,轉了話頭,指著一旁的竹林道:“這片竹林是之前的轉運使所種,你看著如何?”

前任永興軍路轉運使乃王崇手下?的人,現已留任京中。

祝無執心中微哂,覺得這人權欲太重,且操之過急。

他明白林維楨的意思,笑著看了過去,眸光隨之一頓。

秋日天光明媚,竹林翠綠,葉片打著旋兒的落下?。恰有?叢竹子辟出個一人寬的間隙,遙遙露出不遠處的水榭。

水榭沒有?掛紗,裡頭跪著個女子。

低垂著頭,身形纖弱,模樣看不太清。

但祝無執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溫幸妤。

她怎麼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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