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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春鶯 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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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叛

馬車太明顯,
很容易被高?家人?發現蹤跡,溫幸妤和沈為開走了一段路後?,就讓車夫駕著馬車去彆的方向,
以混淆追兵視聽。

二人?避開官道,
自山林小?路,
徒步奔逃。

道路崎嶇,滿是雪泥,
十分難行。溫幸妤借著小?解的名義,偷偷把裡衣撕下幾條,扯成小?布塊,
塞在袖袋中?。

她一麵走,
一麵趁著沈為開不注意?的時候,隔一段距離,
就尋隱蔽的地方丟布塊。

為了防止高?家人?看到,她還特意?把布塊用泥染臟,
並且隔著很遠,丟在不起眼的枯叢,或者樹根雪窩裡。

她記得祝無執有個親衛養了條很厲害的大狗,能通過?嗅人?的衣物,
找到藏身?之處。

暮色四合。

揚州城北麵崩裂的聲音忽然遙遙傳來,
像沉沉悶雷。

城將破,
叛軍敗局已定。

溫幸妤和沈為開在寂靜的山林,踩著雪泥緩行。

她聞聲回過?頭,
隱約看到空中?彌漫的黑煙,
以及模糊的兵戈之聲。

沈為開也跟著停了腳步,“叛軍將敗,高?家人?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死?心,
他?們的人?定然還在追蹤你我二人?。”

聲音輕飄飄的,在死?寂又空曠的林間,十分清晰。

溫幸妤t?點了點頭,“快走吧,等到了前方鎮子?,出了叛軍地盤,就安全了。”

沈為開嗯了一聲,一邊走,一邊用樹枝掃除二人?印在雪上的足跡。

目光落在某處雪窩時,抬眼看向溫幸妤纖細的背影。

他?扯了扯唇角,琉璃珠般的眸子?映著餘霞,閃過?嘲弄。

入夜,寒風刺骨。

溫幸妤和沈為開又躲開了兩波高?家追兵,她還不幸崴了腳。

為了不耽擱行程,沈為開隔著袖子?牽著她的手,扶著她前行。

二人?疾行於暗沉沉的河道邊,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泥裡。

天上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

遠處城頭烽火騰躍,映著漫天碎瓊亂玉。

除夕夜,揚州城的百姓瑟縮在屋裡、地窖內。

沒有煙花,沒有團圓飯,隻有地動山搖的戰火,不絕於耳的喊殺聲。

*

收複揚州的戰況十分慘烈。

雖說隻是四萬殘軍敗將,但揚州富裕,糧草火藥充足,士兵也都是精銳。從晌午開始,一直到入夜都未結束,久攻不下。

祝無執率主?力從正麵進攻,吸引叛軍主?力注意?。

劉世率精銳由向導帶路,沿後?山險徑潛入,突襲邵伯堰,焚其糧船,毀其水柵,製造混亂。

北城門之下,神臂弓齊發,壓製城頭,士兵以鉤索攀附雲梯,強登北門。另有火炮轟城樓。

一時火光衝天,映紅天際。

西門甕城搖搖欲墜。

揚州第二世家林氏,竟臨陣倒戈,主?動開啟西城門,放周軍入城。

守城的叛軍將領目眥儘裂,大呼叛徒。

內外夾擊,一時殺聲震野,叛軍倉皇。

整個揚州城,陷入徹底的混亂與絕望的哀嚎。

叛軍久戰罷敝,不堪再?戰,不多時便被死?傷過?半,許多叛軍士兵丟下武器,跪地乞降,剩下的被儘數俘虜。

亥時,城門大敞,滿地血汙狼藉。

高?府深處,正廳燈火熒煌。

暖爐烘出一室融融暖意?,博山爐口逸出最後?一縷青煙,是上好的沉水香,緩緩消散。

高?遜端坐於主?位那張寬大的紫檀交椅之上,身?上是家常的深青色道袍,寬袍大袖,纖塵不染。

他?神色平淡,彷彿外麵天翻地覆的廝殺,不過?是茶寮酒肆裡一段無關緊要的閒談。

指尖輕輕拂過?膝頭,看著座下低聲啜泣的婦孺兒孫,波瀾不驚的麵容下,是滔天的不甘。

出身?微末,十年寒窗。

同試者輕裘策肥馬,某獨敝衣躡草履,然文章星鬥,未甘折腰。

此後?平步青雲,尚公主?,為太傅。

處心積慮籌謀了一輩子?,竟栽在個毛頭小?子?手中?。

更不用說,他?沒預料到,那個從未看在眼裡的、看起來愚孝古板的旁支孫女高?月窈,會在嫁入林氏後?,有膽子?暗中?策反其夫,做了叛徒。

林氏和周軍裡應外合,關鍵時刻開西門引兵入城。

何其可笑。

簡直是恥辱!

目光落在兩個兒子?身?上,掃過?他?們身?後?麵色慘白,瑟縮流涕的幾個孫兒,高?遜心頭彌漫出一陣愴然絕望。

他?聰明一世,怎麼生的都是蠢笨如豬廢物?這是老天對他?殺妻逼死?女兒的報應?

高?遜站起身?,緩步走到劍架前,“唰”一聲拔劍出鞘。

他?朝二兒子?招了招手,淡淡逸出幾個字:“彥平,過?來。”

高彥平意識到親爹要做什麼,抖若篩糠,涕泗橫流,瑟縮到妻子?身?後?,不敢過?去。

高?遜看了親衛一眼。

兩個親衛便走過?去,硬生生把高彥平架到高遜跟前。

高?遜歎了口氣:“彥平,做錯了事,就要受罰。”

“我們高?家數百口人?,還有那城內外的將士們,皆因爾疏忽而亡。”

“你下去為他?們賠罪罷……彆恨爹。”

說罷,他?抬劍捅過?去,鮮血濺到蒼老的麵皮上,他?抬手,連同一道眼淚一同抹去。

高?彥平跪到在地上,仰頭看著自己的父親,吐出一大口鮮血,雙目通紅,“你…你逼死?妹妹,還殺我。”

“但願…但願下輩子?…不要再?做你的兒子?……”

他?臉色青白,眼中?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了。

偌大的屋子?噤若寒蟬。

一刻後?,府衙殘破,昔日奢華煊赫的高?府,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垂死?的慘叫聲由遠及近,迅速逼近正堂。

高?遜的心腹將領們,有的麵如死?灰癱軟在地,有的則像無頭蒼蠅般試圖組織抵抗。

他?的家眷們瑟縮在角落裡,哭泣不止。

不多時,大門被劈開。

雪花裹著刺骨的寒風,和濃烈的血腥氣湧入。

高?遜坐在主?位上,紋絲不動。

風雪呼嘯,清冷雪光中?,祝無執踏血泊而入,墨氅無塵,神色淡漠。

他?睨著座上老者,似笑非笑:“外祖父,倏爾經年,心安否?”

*

高?家敗得很快。

王稟率輕騎出城,追亡逐北。沿運河、馳道清剿逃竄殘部,絕其死?灰複燃之機。

祝無執著急尋溫幸妤,並沒有和高?遜“敘舊”,而是直接命人?以檻車囚廣陵王及高?氏百人?,即日押解汴京,詔告天下其罪,聽候發落。

他?親自審問了舅舅高?彥和,花了些手段,撬開對方的嘴,得知溫幸妤白日就跟沈為開暗中?離開揚州。

祝無執濃睫微垂,慢條斯理擦拭指上血跡。

他?很慶幸溫幸妤沒受傷出事。

但同時,他?不免懷疑,沈為開將她帶離城外,她是否自願跟隨,且準備趁機逃離他?的身?側。甚至是……如另一封信上所言,準備伏殺他?。

一想到那兩封信,祝無執心底就控製不住的翻湧起一股戾氣。

昨日晚上,汴京皇城司送來密信。

言順藤摸瓜,於尚衣局捉到個形跡可疑的宮女。

嚴刑拷打下,宮女招認,溫幸妤曾經暗中?請求她,在衣裙裡縫製過?個不明顯的夾層。

皇城司按照宮女交代的,在這宮女城外的父母家中?,搜到了溫幸妤的一對耳墜。

除了密信外,皇城司還把耳墜和宮女簽字畫押的罪狀一道送來。

祝無執細細看了那耳墜。

確實是溫幸妤曾經戴過?的,而且是他?從庫房親自挑來送給?她的。

他?還記得,當時他?問溫幸妤為什麼不戴,她說那天在亭子?醉酒後?,就不見了。

當時並未多想,覺得可能是掉荷塘裡了。

如今看來……

鑒於溫幸妤數次費儘心思逃跑,祝無執對她本就有所懷疑。

皇城司查出這樣的結果,他?對溫幸妤的信任,從七分減少到了五分。

而剩下五分……端看溫幸妤會不會真的如信上所言,設伏殺他?。

昨夜祝無執看完信後?,氣血翻湧,時隔數月後?,再?次犯了舊疾。

這病症,自從他?尋回溫幸妤,就再?不曾犯過?。

而僅僅因為疑心溫幸妤背叛他?,便犯了病,且比之前都要嚴重?。

今日清晨,餘症未消,但戰事在即,他?不得不吃烈藥壓製,強撐著指揮戰事。

晌午後?,他?壓製不住殺意?,不顧阻攔親上戰場,殺了許多叛軍。

溫熱的鮮血流淌過?五指,飛濺上臉頰,他?手指都因頻繁的殺戮而控製不住輕顫。

坐在馬上,望著殘肢斷臂的場景,那翻騰的殺意?被奇異地壓製住,甚至緩解了渾身?的碎骨錐心之痛。

這是祝無執頭一回,犯病時沒有控製住自己,動手殺了那樣多的人?。

當他?平靜下來看著自己的崩裂的虎口,和那一掌心的鮮血,竟然有一絲恐慌。

他?怕有朝一日,會如同今日這般,徹底失控,以至於誤殺身?邊之人?,包括溫幸妤。

夜空彤雲密佈,細雪如鹽。

祝無執看著高?府的人?哭嚎不止,被挨個押走,神色漠然。

他?壓下紛亂的心緒,吩咐起後?續事宜。

關於此次叛亂,高?氏心腹將校,助紂為虐者,祝無執命楊世增即刻驗明正身?,於揚州四門城樓,梟首懸竿,曝屍七日,以儆效尤。

另有將領持叛軍名冊,按圖索驥。凡負隅巷陌、據守殘壘者,格殺勿論。要求三日內,肅清揚州全城。

一項項安排下去,祝無執闊步出高?府大門,下了最後?一道旨意?:“持朕‘脅從不問’赦令,曉諭城外潰散之兵。棄械歸鄉者,免死?;執迷不悟者,視同逆黨,由韓卿剿之。”

此乃分化瓦解之策。

說完,他?翻身?上馬,帶著曹頌等幾十個親衛,策馬出城,親尋溫幸妤蹤跡。

*

歲除雪緊,揚州郊野儘白。

溫幸妤的蹤跡並不難尋。

祝無執命親衛兵分三路,順著不同的方向去尋。

他?斷定二人?為了躲避高?氏追殺,會挑著山野小?徑走,故而他?也是順著山野樹林搜尋。

他?帶領的親衛裡,有個名喚姚紹素的,養著條靈慧的細犬,擅長奔跑和追蹤獵物。

細犬名“追影”,通體墨黑,唯頸間一圈銀t?亮,此刻鼻尖急顫,在雪地裡逡巡騰躍。

祝無執端坐馬上,氅衣凝霜。

鬆明火把映著他?半張臉,下頜緊繃,望著樹影婆娑的深林,麵色冷凝。

“陛下,有東西!”姚紹素忽低喝。

追影正對樹根雪窩狂嗅,爪子?刨開積雪,叼出一小?方臟汙的布料。

祝無執拿起來看了,心下微沉。

這是溫幸妤故意?留下的。

她為何留標記?是等著他?去尋,亦或者…如信上所言,故意?引他?去伏殺。

每多想一分,他?心底的戾氣就多漲一寸。

他?把布料攥在掌心,又緩緩鬆開,鳳目森冷,揚鞭指向前方密林:“追!”

不管溫幸妤是在等著他?救,還是準備送他?去死?,都要等見到她再?論。

他?不願以惡意?揣測她,但事實擺在眼前,他?想親自看看,他?在她心底,到底是何種存在。

犬如離弦箭。

風雪灌滿山道,追影時而伏地疾嗅,時而騰躍過?澗,祝無執帶著親衛策馬緊隨。

尋了一路,一共找到十塊布料。

他?有預感,馬上要找到她了。

*

本該是圍爐守歲的時辰,溫幸妤卻?深一腳淺一腳踩在積雪裡,氅衣厚重?,每一步都很艱難。

寒風卷著雪花,刀子?似的刮過?臉頰。

揚州城越來越遠,山野寂寥,裹著厚厚的素白,靜得能聽見雪落壓斷枯枝的細微脆響。

到了一處背風地,沈為開道:“算算時辰,叛軍當已兵敗,咱們暫時安全了。”

“我去找些乾燥的枯枝燃火堆,不然等不到去城鎮,姐姐怕是就得病倒。”

溫幸妤點點頭,心說正好拖延時間等祝無執尋來,於是主?動提出一起去找乾燥些的枯枝。

沈為開拒絕了,獨自一人?沒入黑暗。

溫幸妤清掃出一塊還算乾燥的空地,靜靜等沈為開回來。

約莫過?了一刻,沈為開便抱著一堆乾燥的枯枝走來,丟在地上,拿出火摺子?點。

她有些驚訝,抬手摸了摸這堆柴火。

幾乎沒有潮氣。

她沒忍住問道:“到處都是雪,你從哪裡找到的?”

沈為開點燃了火堆,把大氅脫下來鋪在地上,示意?溫幸妤坐下。

青年一身?雪色圓領袍,似乎感覺不到冷,玉珠般的眼眸映著火光。

他?坐到溫幸妤身?旁,側頭看著她雪白的臉,溫聲道:“前麵不遠處有獵戶挖的陷阱,以草木覆之,我沒注意?掉了進去,不慎紮傷了腿,但也因禍得福,發現裡麵有乾燥的枯枝。”

說著,他?撩開一角衣袍。

褲腿被血跡濡濕,看起來傷得不輕。

溫幸妤散去懷疑,猶豫片刻,終究是不忍心不管。

她道:“包紮一下吧,失血過?多就不妙了。”

沈為開一愣,霎時笑開了,明秀的臉映著火光,暖澤如玉。

他?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盯著溫幸妤的臉,嗓音愉悅:“姐姐,你在關心我嗎?”

溫幸妤:“……”

她沒說話。

沈為開也不介意?,當著溫幸妤的麵拉開褲腳,露出小?腿上猙獰的血洞。

他?撕下裡衣衣擺,簡單擦拭了一下,正要包紮,動作突然一頓,隨即慢條斯理包紮好。

微微側頭看向身?後?漆黑的深林,他?唇邊浮現若有若無的笑。

溫幸妤烤著火,渾身?的寒氣散去不少,發冷的手腳慢慢回暖。

她思索著祝無執的事,就聽到沈為開忽然道:“姐姐,我突然頭有些暈,眼前發黑。”

“好像包紮得有些歪,你能幫我看一眼嗎?”

溫幸妤覺得應該避嫌,不能隨意?看他?的腿,但沈為開是為了找乾枯枝才受的傷,她不管也說不過?去。

她沒懷疑沈為開騙人?,畢竟那傷口確實嚴重?。

遂點了點頭,湊近幾分,低頭去看他?腿上的包紮。

剛想說沒包紮歪,腰上忽然多了一隻手。

她愕然抬眼,就被沈為開拉進懷中?。

青年樣貌明秀,但身?量其實很高?,手臂箍在她腰背間,根本掙脫不開。

她被他?手上的力道牽引,被迫半趴到他?懷裡。

天水香清冷的氣味襲來,青年長睫微顫,扣住溫幸妤的下頜,抬起她的臉,指尖落在她的唇瓣上。

他?幾乎癡迷般的,盯著她豐潤的唇瓣。

她的唇很軟,他?細細摩挲著那惹人?憐愛的唇珠,心頭發緊。

沈為開以為他?會像曾經無數次那樣,厭惡任何男女之間的觸碰。

但沒有。

他?想親她。

很多年前,他?無數透過?門縫,被迫看到那家的男人?,如同野狗一般伏在母親身?上聳動。

而後?母親便帶著有巴掌印的臉頰,給?他?端來一碗有葷腥的飯菜,摸著他?的頭,說“我的小?魚要快快長大”。

後?來他?慢慢長大,被迫做了令人?不齒的孌童。

再?後?來,他?把男女之事,看做是最惡毒的懲罰。

如今,隻有溫幸妤在他?這裡是特例。

或許是過?去無數個瀕臨死?亡的夜晚,他?都是靠回憶幼時在村中?,那為數不多的快樂記憶,嚥下屈辱,艱難度過?。

百般滋味凝聚心頭,他?歎息一聲:“姐姐,讓我親親你,好嗎?”

語調癡纏,漂亮的眼眸泛著水光,勾人?/沉淪。

他?強硬扣著溫幸妤的下頜,緩緩低頭,把唇瓣覆了過?去。

溫幸妤哪裡料到幫看下包紮,還有這樣的風險。

她瞪圓了眼,半晌掙紮不開,眼看青年潤白的麵越來越近,她的被攥住的雙腕終於掙脫了一隻。

掙紮間,按到了他?腿上的傷口。

小?腿一痛,沈為開扣著她下頜的手鬆了鬆,溫幸妤得以偏頭躲避。

溫熱的唇瓣擦過?唇角,最終落在臉頰上。

她還未來得及發作,就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嗓音。

“溫鶯,你果真該死?。”

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聲線。

沈為開終於鬆開桎梏,抬指摩挲著自己的唇瓣,目光穿過?層層樹影,挑釁地笑望祝無執。

溫幸妤驚慌失措,一把推開沈為開,手忙腳亂站起來,回頭看去。

祝無執一身?墨氅,端坐馬上,自漆黑的林間踱出,身?後?跟隨一眾麵色難掩驚駭的親衛。

他?神情漠然,垂眸睨著神情驚慌的女人?。

拿起弓,搭箭拉開,寒光凜凜的箭尖,正對準她的頭顱。

平靜之下,氣血逆流。

遭人?背叛的滔天恨意?,如同瓷器的裂紋,一寸寸爬上心口。

愛意?和信任崩裂乍碎,滔天怒火頃刻彌漫,焚儘他?本就不多的理智。心臟劇烈的跳,眼前陣陣發黑,雙目血絲彌漫,彷彿有血霧遮擋視線。

他?喘息著,渾身?骨頭彷彿被碾碎,即將失控的殺意?順著血液蔓延四肢百骸,連同唇齒間都是濃烈的血腥氣。

心口傳來劇烈的刺痛感。

溫鶯果真背叛了他?。

連她也要背叛他?,以這種難堪的方式。

那封板上釘釘的信,這一路的標記,隱藏在暗處的殺手。

還有方纔……她和沈為開溫情脈脈的相擁親吻。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點——她不僅和沈為開私奔,還意?圖要他?性?命。

這讓他?如何還能信她?

祝無執出身?高?門,幼年喪母,及冠後?家族覆滅,這樣的步步危機的環境,導致他?生性?多疑,對萬事萬物都保留三分。

再?者這段日子?發生了太多令他?感到悲涼的事——親衛的背叛,祖母或許也想要他?死?。

而溫幸妤數次逃跑,他?本就不太信她願意?乖乖留在他?身?邊。

故而那為數不多的信任,隨著事態發展,隨著證據一樣樣出現在他?眼前,徹底消散了。

祝無執方纔發覺遠處有星點火光,便命人?滅了火把,給?馬蹄裹上布,悄無聲息靠近。想著若有意?外,方便奇襲。

哪知離得近了,便看到溫幸妤主?動投入沈為開懷抱,柔情蜜意?親吻。

好一對璧人?。

祝無執不明白,她一個出身?的卑微的農女,憑什麼三番兩次踐踏他?的心意?,恬不知恥的背叛他?,和彆的男人?親密,甚至為了擺脫他?,處心積慮設局殺他?。

既然抓不住這段情,那便由他?親手斬斷。

她背叛了他?,合該死?在他?手中?。

他?鳳目冰冷,拉弓如滿月。

鬆手時,捏著箭尾的手指,卻?不可控地輕抖了下。

就是這微不可察的顫抖,令箭道偏離。

離弦之箭,破空而來。

溫幸妤呆呆站在原地,腦海一片空白,還未反應過?來,沈為開拽了她一把,箭羽擦著她的臉頰劃過?,帶來一陣刺痛。

祝無執鳳目微眯。

方纔就算沈為開不拉,那箭也不會射到溫幸妤。

他?攥了攥手指,告誡自己不能心慈手軟,要殺了這個背叛的女人?。

可拿起弓搭箭,他?卻?怎麼都控製不了發顫的手指,對準不了她的眉心。

惱怒、憤恨,以及深深的自厭和懷疑。

最終無可奈何放下弓箭,決定抓她回去再t??處置。

溫幸妤怔怔望著祝無執漠然的麵容,杏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緩緩抬手,摸了摸刺痛的臉頰。

手指沾到溫熱的濡濕,她垂眼一看,白皙指尖染上鮮紅,她麵上血色儘褪。

祝無執竟然真想殺了她。

若不是沈為開拉她一把,那箭…或許會貫穿她的頭顱。

他?竟然不聽任何解釋,不由分說,要殺了她。

溫幸妤一直很畏懼祝無執,想要逃離他?的身?側,然而朝夕相處中?,焉能沒有產生一絲彆樣的情愫。

她剛決定好瞭解他?,嘗試適應他?的喜怒無常,好好留在他?身?邊,便得到了這樣的結果。

或許她還是沒有自知之明,太高?估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才能對這樣的人?抱有幻想。

他?是帝王。

她是農女。

他?金尊玉貴。

她賤如草芥。

他?和她本就不該在一起。

她的命,對於他?這樣的權貴而言,從來都不值一提,予取予奪,想殺便殺了。

這樣危急的時刻,腦海中?的記憶如同走馬燈般,在她眼前展現。

愛恨癡纏,情意?綿綿。

一點一滴,或恨或怨,或懼或愛的相處,化為一柄利刃,狠狠刺入心臟。

那支箭毫不留情粉碎了她的妄想,撕開了這幾個月堪稱溫情的假象。

心中?彌漫出刻骨的悲慼。

祝無執到底是不同的,少女時的朦朧愛意?,同州的多次相助,她曾對他?有隱秘的心動。哪怕他?陰晴不定,她也一直以為祝無執對她起碼有幾分情,不會輕易對她起殺心。

因此麵對那朝向她的箭尖時,她竟然連躲避都忘記了。

而此時此刻,她本該解釋,本該質問,甚至或許該屈膝求饒。

可喉嚨卻?像堵了棉花,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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