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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春鶯 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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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隱瞞

薛見春毒殺幾十口人,
哪怕是為父母報仇,也死罪難免。

她大?抵是知道這一點,在?官府的人上門前,
抱著幾個月大?的安安,
跳河自儘了。

李行簡沒死,
被下了另一種?慢性毒,隨著時間推移,
會穿腸爛肚,骨肉消融,直至死亡。

此毒……無解。

殿內燈火搖曳,
祝無執捏著紙張的手指發顫。

他猜到過薛見春知道真相後,
定會和李行簡決裂。

但沒想?到會是如此慘烈的方式。

祝無執垂下眼,靜坐片刻後,
起身走到燭台跟前,把信紙置於燭火上。

火舌一點點吞沒紙張,
他望著跳躍的火光,神情微怔,直到指尖被火燒地一痛,才驀然?回?神。

他把幾張紙燒了t?個乾淨,
心?卻難以平靜。

如果…如果他當初多?勸勸李行簡,
是否不會走到這般地步?

燭火將?他眼底映出一片橙紅色,
他站了很久,才轉身吩咐靜立的皇城司指揮使。

“待明遠處理完家事,
護送他回?京。”

“另外…幫他尋解藥。”

指揮使拱手應下,
躬身退了出去。

祝無執目光越過窗欞,投向殿外濃稠夜色。

夜氣沉沉,透出幾分料峭寒意,
全然?不似將?夏時節。他無聲佇立許久,才收回?視線,起身步出殿門,往仁明殿去了。

他沐浴後走進內室,溫幸妤正迷迷糊糊起身,似乎是想?倒水喝。

祝無執上前,主動?倒了水遞到她唇邊。

溫幸妤接過喝了幾口,也稍微清醒了點。

殿內昏暗,她隱約察覺到祝無執心?情不大?好,隨口問道:“發生了何事?”

祝無執往桌上放杯子的手一頓,隨即若無其事擱下。

“都是些朝政雜務。”

溫幸妤哦了一聲,躺了回?去。

祝無執從?她背後抱著她,直到懷中人呼吸均勻,他依舊毫無睡意。

她剛因為安安誕生,做了他的乾娘心?緒有所好轉,結果就出了這樣的事……

李家的事,堅決不能被她知曉。

*

六月份,李行簡回?到了汴京。

祝無執微服出宮,兩人約定在?樊樓見麵。

他默然?端坐於窗畔,片刻後雕花門扇被推開,李行簡蹣跚而入。

抬眼看去,祝無執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昔日風流蘊藉,意氣風發的巨賈李行簡,如今行屍走肉般,深陷的眼眶中兩顆眼珠黯淡,青袍空蕩蕩地垂掛於骨架上,形銷骨立。

他甫一坐下,便用帕子捂著唇咳嗽起來,鮮血頃刻滲透了絲帕。

“你……”祝無執握著茶杯,乾澀道:“莫要放棄,我已命人去尋解藥。”

李行簡苦笑搖頭,嗓音沙啞:“不。”

“我這樣的人,如何配活著?”

至愛反目成仇,刃儘闔門,懷抱稚子投河,親人俱殞。

祝無執沉默,想?要勸幾句,卻不知道從?何開口。

見到摯友,李行簡強撐了幾個月的冷靜,徹底維持不下去。

他抱著頭,神情痛苦,眼淚橫流:

“你知道嗎,那天是我二?叔壽宴,春娘給我倒了杯酒,笑得很溫柔,我喝藥就昏迷過去,待醒來時,整個府邸靜悄悄的。”

“我頭疼欲裂,推門出去……見到了一地死人。”

“那天的雨好大?,我以為我在?做夢,直到被下了迷藥的仆從?醒來,驚聲尖叫。”

“我衝到我爹房裡,看到了幾乎…幾乎成肉泥的他。我很快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踉蹌著出門,到河邊的時候,看到一群人圍著。”

說到這裡,他泣不成聲,整個人都在?劇烈發抖:“我跌跌撞撞撥開人群,就看到…看到……”

他閉了閉眼,停頓了好一會,才繼續往下說:“春娘抱著安安,渾身濕透,臉色慘白躺在?那……我不敢相信那是她。”

“她明明那麼堅強,怎麼就選擇自儘了呢?河水多?冷啊……”

“我寧願她殺了我……而不是獨留我一人麵對這一切。”

祝無執心?頭發澀,聽不下去了,倒了杯茶,遞給李行簡,試圖阻止他繼續陷入痛苦回?憶,折磨自己。

李行簡接過茶,手指緊緊捏著杯子,沒有喝。

他垂著頭,臉色蒼白絕望。

“你當初說得對,我是個蠢貨。當初要是聽你的話,要麼把我爹殺了,要麼跟春娘挑明一切,哪怕她恨我,也好過帶著安安……帶著安安尋死,走了絕路。”

說罷,李行簡又劇烈咳嗽起來,祝無執看到手帕上的鮮血裡混著碎肉,微微側開了視線,不忍再看。

“長庚,待我安頓好一切,將?家財散儘,就下去見春娘贖罪。”

“你說…她會想?見我嗎?”李行簡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恐慌:“會不會黃泉路上也不願見我一麵。”

祝無執覺得喉嚨像塞了一團棉花,他沉默了片刻,啞聲道:“恩怨已了,不會的。”

李行簡聽到祝無執篤定的回?答,嘴角向上提了提,隻是笑比哭還難看。

俄而,他似乎整理好了情緒,坐直身子抹掉臉上的淚,“待我去了,還望長庚能勞心?費力,把我葬在?春娘和安安墓穴旁。”

祝無執本想?問為什麼不合葬,待看到李行簡苦澀的神情,旋即就明白了。

他怕薛見春覺得晦氣。

祝無執心?裡發堵,良久才嗯了一聲。

李行簡神情鬆怔了些,轉頭看著窗外明媚的天光。

雅間陷入沉寂。

半晌,他轉過頭看著祝無執,嗓音很輕:“長庚,我悔之?晚矣,但你還來得及。”

“有些事強求不得。毋待玉碎珠沉,芳魂杳然?,方悟遲也。”

說罷,他未等?回?應,起身拱手後,緩緩離去。

門被無聲地拉開,複又輕輕合攏,青衣消失。雅間內,隻餘下祝無執一人獨坐。

強求…不得嗎?

*

七月份的時候,李行簡自儘了。

他散了一半家財,剩下一半捐入國庫。

祝無執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殿中批閱奏摺。

他愣了很久,耳邊的聲音似乎都變模糊了。直到王懷吉輕聲呼喚,才恍惚著回?過神來。

祝無執神色很平靜,他借巡查為藉口,瞞著溫幸妤,出宮為李行簡辦後事,葬在?了薛見春墓地旁邊。

汴京山野草木繁盛,陰雲低垂。

眾人早已默默散去,他獨自立在?墓碑前,垂眸凝視著碑上那行新刻的名字。

紙錢灰燼猶在?風中盤旋飛舞,幾片被風所迫,輕輕貼在?冰涼碑石上。

祝無執伸出手,想?把紙錢取下來丟進火盆,然?而一陣風過,紙錢又飄然?離去了。

不知站了多?久,細密雨絲悄然?垂落,初時如霧,繼而轉急,簌簌有聲,打在?墳前未熄的香燭之?上。

王懷吉悄悄在?祝無執身後撐傘。

雨線無聲織著,天地之?間唯餘一片灰濛水色,漸漸模糊了石碑的輪廓。

祝無執動?了動?僵硬的腿腳,垂眸轉身,“回?罷。”

八年好友,共飲濁酒,共謀大?業,如今隻剩此碑。

*

盛夏天氣,哪怕殿內擺著冰盆,也難消暑氣。

溫幸妤常常整個下午都懨懨地側躺在?榻上,連書也看不進去。

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生怕不慎說漏嘴,讓她知曉了李家的事,遭皇帝責罰。

這日祝無執難得閒暇,牽著溫幸妤的手在?禦花園散步。

兩人走了一會,坐到涼亭裡。

桌上擺著冰過的瓜果,琉璃盞裡盛著葡萄,晶瑩剔透。

溫幸妤倚在?涼亭朱漆欄杆上,蟬聲聒噪,穿透層層疊疊的碧葉,吵得她心?煩氣躁。

不知怎麼了,總是心?緒不寧。

祝無執剝了葡萄放在?溫幸妤唇邊,她偏過頭沒有吃,他也沒強求,自己吃了,用帕子慢條斯理擦指尖的汁水。

“陛下,”溫幸妤的聲音帶著倦意,懶懶散散飄過去,“春娘一家何時歸京?前些日子信裡說,同州暑熱難當,想?是該動?身回?京了罷?”

祝無執擦手的動?作?一頓,旋即恢複如常。

他把帕子隨手放在?桌上,抬眼望向溫幸妤,眸底映著她懨懨的麵容。

“明遠和春娘性子都逍遙,前日信中說,二?人忽起了遊興,要去荊湖一帶走走。那地方山水清絕,想?必是樂不思蜀了。”

他語氣舒緩,聽不出半分異樣,末了笑了笑,“估摸著…要到年底方能回?京。”

“年底……”

溫幸妤喃喃,歎息了一聲:“還要這般久麼?我想?安安和春娘了。”

祝無執麵色不變,安撫道:“年底就見到了。”

溫幸妤歎了口氣,“孩子還小,就這麼抱著東奔西走,這兩人也真是的。”

祝無執道:“莫擔心?,李家資產頗豐,雖寄情山水、遊曆四方,也不會礙安安之?康。”

溫幸妤一想?也是,出行仆從?跟隨,四處都有產業,哪裡會苦了安安。

她點了點頭,心?情好了點。

“希望春娘和安安早點回?來。”

祝無執垂下眼,覺得喉嚨發堵:“會的。”

不會了,他們…永遠不會回?來了。

就連那些信,都是他一手偽造。

從?去歲起,妤娘情緒就忽喜忽悲,很不對勁。他怕她得知真相會徹底崩潰。

明知道紙包不住火,他還是選擇暫且隱瞞。

等?日後她好一點,尋個合適的時機,再告訴她真相罷。

*

徐長業調入戶部也不過數月光景,當初那點得意,早已被戶部那些老油子的算計和排擠踩了粉碎。

案牘如山,卻無寸功可立,徒然?消磨著那份自詡的才情。

深秋夜風寒涼,他推開院門。

屋內燭光昏暗,溫雀正低頭繡帕子上的花紋,聽到動?靜也隻是抬了下眼。

這幾個月,徐長業幾乎天天和同僚吃酒到深更半夜,夫妻倆關?係變得很疏離。

徐長業解下沾了寒氣的外袍,走到妻t?子身邊,低柔道:“雀娘……”

溫雀頓了頓,並未抬頭。

“戶部…那裡頭的水,比我想?的深了百倍千倍,”他艱難地開口,神色疲憊,“明槍暗箭,處處掣肘,我,我……”

他頹然?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捏著眉心?,“舉步維艱啊。”

溫雀依舊沉默,針線穿梭,節奏不變。

看著妻子冷漠的臉,徐長業心?頭那點不甘和焦灼,在?酒意下竄起一股邪火。

他傾身向前,壓低了聲音,帶著近乎哀求的急切:“雀娘,我知你為難,可眼下隻有一條路能解這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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