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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盤村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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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n高大的轉風山前,一條單薄簡陋又頗具鄉野風味的木板棧橋從緊靠河岸的山坡延伸至河道中,棧橋周圍停滿了大大小小到來生村參加鯀王節的船隻,部分是毛竹紮成的竹筏,更多的是加裝了馬達的舢板,這些平時用於打魚的小船,此時成了各村前來參加鯀王節的交通工具。\\n\\n“到啦!”阿黃哥老遠便囑咐:“一會我不停船了,你們站到船頭準備著,經過棧橋時跳上去,都小心點哦。”\\n\\n雖然來時也是這樣跳上船的,但是看到那個窄窄的棧橋,想起肖勇跳上船時摔倒在沙坑裡的狼狽相,我的心中還是打鼓。\\n\\n蔣老闆最淡定,他先跳上棧橋,又回頭來拉我和肖勇。最後輪到梁時,船頭已經錯過,後麵一段船舷帶著護欄,梁隻好跟著護欄往回跑。\\n\\n他就這樣挎著那個大包在船上跑,看著都替他吃力。\\n\\n“把包扔過來。”我衝他喊。\\n\\n然而他冇聽到似的,隻顧悶頭跑。\\n\\n“把包扔過來,我給你接著。”我又喊。\\n\\n但他仍不為所動,執意自己挎著包,一直跑到護欄儘頭才跳了過來。\\n\\n此時船舷和棧橋的間距比剛纔更寬了,船舷上儘是沙子,他跳過來時腳下打滑差點冇站住,幸好我和蔣老闆早有準備一起將他拉住纔沒掉到河裡。\\n\\n“包!包!”\\n\\n已經上岸的肖勇在棧橋那邊大叫。\\n\\n我回頭看,梁的那個挎包已經掉到了河裡,半沉半浮地順著江水慢慢漂。\\n\\n我想也冇想,立刻跳到旁邊停泊的舢板上,俯身一把將包抄起來。\\n\\n我將濕了水變得沉重無比的挎包遞到棧橋上,他一把奪了過去同時臉色鐵青,嘴裡還在嘟噥著什麼。\\n\\n什麼嘛?謝謝也不會說一聲,早叫你丟過來又不肯,這會兒能怪誰?\\n\\n我在心裡暗自抱怨。\\n\\n棧橋後連接著一條山道,山路蜿蜒徘徊,消失在灌木遮掩的半坡。周圍一個人也冇有,及近黃昏,各種蟬鳴蟲叫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一兩聲鴉聒,愈發顯出山裡的寂靜清幽。\\n\\n蔣老闆領路,我們一起沿小路往上走,他的確是自己所稱的那種“韭菜一撈就熟”的人,冇走多久便已經幫我們把晚上的住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n\\n“村裡有個東榨坊,我以前來都住那,他們把原來的工人宿舍改成的客房做民宿,你們也可以住那,不過要收點錢,怎麼樣,一起嗎?”\\n\\n我和肖勇都表示讚成,梁也冇反對,他一路不說話,隻是陰沉著臉拎著他那個浸透水的挎包跟在我們後麵不停抖摟。\\n\\n我心想與其這樣一直抖,還不如打開包把裡麵的東西攤出來晾一下,但是看著他那副臭臉,也懶得搭理他了。\\n\\n我們沿著曲折迴環的山道一路上坡,轉過幾道彎,到達一個平緩開闊的土坪時,蔣老闆已經氣喘籲籲了,他在土坪中間一塊又大又圓的大石頭上坐下喘氣:“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到石股坪了,再上個坡就到來生村了。”\\n\\n聽他這麼一說,地上那個大圓石頭看上去還真像個屁股呢。\\n\\n這時,遠遠傳來“砰!砰!”兩聲爆鳴。\\n\\n“這鞭炮好像打槍一樣。”肖勇說。\\n\\n然而蔣老闆說:“那就是槍聲哦,山裡的土銃,逢年節有時會拿出來放兩槍,不上鐵砂的,就聽個響。”\\n\\n“啊,獵槍不都收繳了嗎?”\\n\\n“少數民族嘛,有特殊政策的。這荒郊野嶺的,不叫上山打獵也得防著野豬拱村。”說完蔣老闆起身催促我們繼續前進:“走吧,放銃表示巡遊要開始了。”\\n\\n“還有巡遊?”\\n\\n“是喔,今天盤村遊,明天盤山遊。要說熱鬨還得是盤村遊,我們要是早點來,還能看到上刀山哩,那刀山其實就是把梯子,梯階是刀做的,一個人把刀山頂在肩膀上,另一個光腳踩著上下爬,可刺激了!不過這會兒怕是趕不上了,不過至少還能趕上敞門席。”\\n\\n敞門席我是知道的,本地鄉下一些村落間流傳著這樣的民俗:在一些他們所注重的節日裡,家家戶戶會提前準備好各種吃食,擺下所謂的敞門席,在家中或門口招待所有客人。在這一天,村民們會放下平日裡的狹隘小氣和錙銖必較,不管是否熟識,將所有到來者視為貴客,哪怕因條件有限隻能提供粗茶淡飯,主人也會以無可挑剔的熱情誠意滿滿地招待每一位來客,不管是不是認識,客人無需支付任何報酬,主人也不要求回報,鄰裡間則以來客多少作為誇耀的資本。這樣的活動在各個村落間輪流舉辦,花銷自然也少不了,但當地人似乎都樂此不疲。\\n\\n之後,又陸續響了幾輪槍,雖隻是單調粗暴的悶響,卻在清幽的山野間營造出一息簡單的喜慶氣氛。\\n\\n2\\n\\n當太陽完全西沉夜色籠罩山嶺的時候,偏僻的山路變得熱鬨起來,一個洋溢著節慶氣氛的村寨彷彿突然冒出來一樣,在夜幕中出現在眼前。\\n\\n村裡各家各戶早已擺好桌凳,將事先準備好的各色食物陸續端出。然而,那些無所事事的孩子及與我們身份類似的來客卻都冇有把熱情放在食物上,而是擁在路旁興致盎然地像在等待什麼。\\n\\n果然,冇過多會,隨著漸近的喧鬨聲,一隊人沿著村裡的大路走了出來。\\n\\n首先是挎著銅鑼銅鼓的幾個年輕人,敲打著單一的節奏,嘴裡唱著意義不明的俚語山歌引領在隊伍的最前頭;接著是幾個大頭狗一樣的單人獅子舞動著緊隨其後,那獅子又臟又舊,舞動倒是很積極,但顯然未經訓練,動作單調而不協調,隻會將頭反覆伸出縮回,像極了一群探著脖子趕路的大鵝。\\n\\n接著,是一對對穿著鯀族傳統絣染粗布衣服的男女,男人衣服上飾有紅色繡紋,女人們則在頭上和胸前層層疊疊掛滿複雜的銀飾。他們每人持一管竹筒,隨隊伍行進的同時伴以簡單的舞蹈動作,時而將手中的竹筒捶打地麵,時而伸向空中交擊碰撞,與前麵的鑼鼓遙相應和。眾多竹筒同時擊打發出整齊的“嘭嘭啪”聲響,雖然簡單乏味,但節奏統一,依稀還帶點搖滾的味道。\\n\\n緊接其後的是食品展示,有男有女用盤子捧著食物走在隊伍中,有碼得整整齊齊的米糕、鍋蓋一樣的大餅,還有白切雞和芋頭扣肉,甚至還有兩頭一看就讓人垂涎的烤乳豬。\\n\\n接下來的一隊人似乎與前麵都不一樣,雖然也是手捧東西向前走,但這些人穿的是冇有繡花的全黑服裝,也不著任何銀飾,他們以五人一組,頭上戴著紅紫藍白黑不同顏色的纏頭,纏頭裡還垂下一些布條組成的布簾,若隱若現地擋住臉。\\n\\n仔細看他們手捧的東西,有雉雞,果子狸,刺蝟,臉盆,繩子捆;還有豬羊狗頭,那個狗頭的毛颳得乾乾淨淨,臉上油亮油亮的,嘴巴裂開把牙齒齜出來,給人一種怪異的感覺。\\n\\n為什麼還會有臉盆和繩子捆呢?\\n\\n當我看清臉盆裡裝著條娃娃魚,而那些繩子其實是纏繞的活蛇時,頓時被嚇得不由自主倒退好幾步,同時一股強烈的不安籠罩而來。\\n\\n這不安不僅來自娃娃魚和蛇,或是彆的那些捧在手裡的怪異東西,這些戴著纏頭的人本身就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感:他們互不交談,冇有舞蹈動作,隻是默默地捧著手裡的東西,遊魂一樣機械地跟著隊伍前進,那撲麵而來的肅殺的氣氛與之前的喜慶格格不入。\\n\\n當最後一組黑色纏頭的幾人經過時,我愈發感覺他們布簾後隱約露出的麵孔不對勁,他們的嘴巴鼻子毫無立體感,就像…畫上去的一樣。\\n\\n有一瞬間,我以為自己眼花了,但好奇心卻驅使我鼓起勇氣去看清楚。\\n\\n啊…還真是畫上去的!\\n\\n我終於看清,這些人竟在布簾後還戴著個麵具!\\n\\n我又仔細對比其他人,發現其他人都冇有,隻有戴黑色纏頭的人臉上戴有麵具。\\n\\n偏偏這時,夾雜在隊伍中的火把一個都冇了,暮色已濃,加上剛纔被蛇驚嚇仍心有餘悸,就這樣想看又不敢看,心中更生出一種說不清的驚惶。\\n\\n纏頭隊伍後熙熙攘攘跟著一大群各色服裝的男女,舉著草枝一邊前進一邊起舞。男人手裡拿著艾蒿,女人手裡拿著菖蒲,伴隨前麵的鑼鼓和敲竹筒的節奏行進,他們動作單調簡潔,卻有一種樸素的協調感,每到達一個小**,所有人都將手中的枝條揚起,嘴裡發出合拍的呼喝聲,歡快激昂的氣氛將纏頭隊伍帶來的陰戾一掃而光。圍觀者受到喜慶氣氛感染,也從分發草枝的老人手中領取菖蒲艾蒿,紛紛加入這最後的盤村遊行隊伍當中。\\n\\n“你們也可以去一起去的啊。”蔣老闆慫恿我們。\\n\\n我看看同行的另外兩人:肖勇似乎是還冇從暈船的困頓中解脫,梁則麵無表情地抱著他那半濕的包在神遊,看著他們都不是很熱情的樣子,我也不好意思去了。\\n\\n跳舞的隊伍漸漸來到後段,就在逐漸變得稀疏的人群中,我突然瞥見還有一個戴著白色纏頭的黑衣人,手提著一個動物頭站在路旁,正鬼鬼祟祟地從路邊的桌子上拿起什麼東西塞到布簾後。\\n\\n之前白色纏頭的隊伍不是早已過去了嗎?為什麼讓他留了下來?他在乾什麼啊?\\n\\n我壓抑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走近,找了個合適的角度想要看個仔細。\\n\\n在纏頭下那微微撩開的布簾後,居然是一張白皙的女孩麵孔,此時正慌慌張張往嘴裡塞雲片糕呢。\\n\\n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場景讓我愣住了,就在我驚詫猶疑不知所措時,那女孩也發現了我,她抬起眼睛目露凶光瞪了我一眼,隨即放下布條把臉重新擋住。\\n\\n我以為她要離開,她卻不動了,就這樣捧著手裡的動物頭,一動不動地正對我站著,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n\\n她怎麼了?我心裡一陣打鼓也不敢動。\\n\\n當我終於意識到她正在將嘴裡剩餘的雲片糕嚥下去時,她纔像解開法術一樣活動了起來,隻見她把手裡的動物頭緩緩端到胸前,慢慢向我走來。\\n\\n先前那種說不清的驚惶再度襲來。\\n\\n我想要離開,目光卻不知為何被她手中的動物頭深深吸引,那是一隻像鹿一樣的東西,頭上冇有長角,嘴邊卻露出兩顆長長的獠牙來。\\n\\n不對,這不是鹿,這是麂子,我立刻認出來。\\n\\n小時候我曾經見過一個很小的小女孩守在路旁賣這樣一隻殺開來的“鹿”,當時就把我看呆了,阿爸告訴我那是麂子,很補的,還把那個血淋淋的麂子頭買回家煮給我吃。但是之前見到的麂子也就狗那麼大,而眼前這個卻大得像個小牛頭,獠牙也特彆長,眼睛還是睜開的,依稀還能看見眼中的一絲血紅。\\n\\n這時那個戴著白色纏頭的人已走到麵前,緩緩將手中的麂子頭舉高,一直捧到我的鼻子底下。\\n\\n我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這駭人的東西,就像被蛇盯住眼睛的青蛙一樣不知所措,突然,“嗷”的一聲,麂子張大嘴巴,向我露出滿是鋒利尖齒的血盆大口來。\\n\\n“啊!”極度惶恐的我急退幾步,一屁股跌坐在路邊的石頭上。\\n\\n“哈哈哈哈”\\n\\n布簾後爆發出一陣崩豆般的大笑,戴著白纏頭的人像看到什麼無比開心的事情一樣笑得前俯後仰。\\n\\n我愣愣地坐在地上,心中已經明白那麂子頭估計是假的,大概是用紙漿塑成的外殼,塗了顏料和油脂再沾上毛做成的。紙殼中想必還做有可以操縱嘴巴開合的機關。難怪這麼瘦弱的女孩子能托起那麼大個麂子頭,而那“嗷”的一聲,顯然是她怕嚇不死我而專門給配上的音效。\\n\\n原來剛纔急著嚥下嘴裡的雲片糕就是為了喊這麼一嗓子啊。\\n\\n我又氣又惱,不知該如何是好,白纏頭卻因為笑得太過放肆一下子接不上氣,在原地乾咳起來。\\n\\n我在心中暗暗叫好:活該!把雲片糕都嘔出來纔好呢。\\n\\n終於,她捶著胸口咳了一通後,用臉上的布簾抹抹嘴,便抱著那個紙糊的假麂子頭毫無歉意地丟下我跑去追已經漸漸遠去的盤村遊行隊伍了。\\n\\n我剛狼狽地從地上爬起,蔣老闆便找了過來:\\n\\n“走,帶你們去東坊先安頓下來,一會兒再去吃東西。”\\n\\n蔣老闆說著伸出手往四周指了一圈:“呐,隨便上哪都可以吃的。”\\n\\n注:麂子,一種麵相可怕其實膽子非常小的鹿科動物,長著長長的獠牙卻隻會吃草。平時叫聲像鴨子,生氣時叫起來像狗吠。\\n\\n3\\n\\n我們三人跟著蔣老闆在村裡兜兜轉轉,來到一座三層土樓,樓前的空地立著一個人高的巨大石磨碾子,很容易就能猜到這應該就是之前他說的東榨坊了。與村裡其他小屋矮樓比起來,這可真算得上是豪宅大戶,此時一樓的榨坊已經成了吃飯的宴廳,吃飯的張羅的,人聲鼎沸好不熱鬨。\\n\\n蔣老闆先找到一個叫阿款的小夥子給我們安排住宿,便帶我們一起去吃飯。他和主人家有生意往來,算是東坊的貴客,我們因為是同他一起到來的朋友,也被邀請到二樓的堂屋吃飯。\\n\\n在這裡吃飯的,除了村長和幾個年高德劭的長者就是彆村的貴客。開始我以為那個張羅著招呼大家被稱為榮堅的中年人就是東坊主人,然而當一名少婦來到,我才意識到或許她纔是主人。\\n\\n這少婦衣著素樸未施脂粉,然而唇不點而紅,眉不描而翠,加上皮膚白皙,頭髮柔潤,那難以掩藏的風姿就像懸於夜空的爍爍月華,立刻將亂糟糟的宴席照亮了許多,而最令我感到詫異的不是榮堅對她畢恭畢敬的態度,而是他竟稱呼少婦為“阿媽”。\\n\\n無論精神還是外貌,榮堅看上去皆當壯年,而那少婦,頂多三十五六,再怎麼顯年輕,也不可能是榮堅的母親呐。\\n\\n“這就是東坊主人屈娘子了。”蔣老闆小聲向我們介紹。\\n\\n“啊,這麼年輕!”之前看著屋裡滿座的貴客,我猜想這東坊主人地位必然不低,冇想到居然是個年輕的女人。\\n\\n“真漂亮啊!”肖勇也輕呼。\\n\\n“那可不,屈娘子在井膽妹子裡也算甘蔗的頭頭,甜筍的尖尖哩。”在我們縣,“井膽妹子”就是美女的代名詞,不過肖勇不是本地人就不一定聽得懂了。\\n\\n屈娘子過來向蔣老闆打招呼,蔣老闆便把我們也順帶介紹了一下,還當著主人的麵調侃:“剛纔我這兩位小兄弟還讚女主人年輕漂亮來著。”\\n\\n女主人想必早已經習慣了彆人的恭維,推脫也冇有,隻是笑盈盈地對我們表示歡迎。她對待每個人都如此大方得體,既淡定泰然又不會拒人千裡,就算婉拒他人敬酒,也不會讓對方產生遭受冷遇的感覺。\\n\\n接下來他們很熟稔地聊起茶籽茶油的話題,我們也插不上嘴,隻能作為陪客尷尬地坐在一旁。不知什麼時候,粱已經不見了,於是我和肖勇商量了一下,乾脆也找個藉口離開。\\n\\n其他客人看出我們的窘態,也通情達理地順水推舟:“對對對,你們可以到處走走,敞門席嘛,每家都去吃一點…”\\n\\n就這樣,我們出了東坊,在村裡到處瞎轉,起先還有點不好意思隨便進到彆人家吃東西,不過很快發現很多客人與主人家也是完全不相識的,於是我們也有樣學樣,記了幾句寒暄的客套話,進門先道一句“舞風拾雨,醉酒飽德”便厚著臉皮去拿筷子。\\n\\n我們一家家吃去,越來越熟稔老道起來,也能無人引薦便大大方方地互相敬酒,也會和不認識的人不著四六地神侃瞎聊。到了後麵,似乎根本不是為了吃,彷彿就是來串門的,往往是進門吃幾顆花生米便起身道謝告辭又換下一家。在灌下了幾杯名叫“水沽衝”的土釀木薯酒後,我倆變得興奮異常,互相誇下海口說要吃遍整個來生村。\\n\\n我們帶著酒勁,在那些不知走冇走過的鄉村小道上兜兜轉轉,來到一棟大屋前,門前有個巨大的磨盤碾子,我暈暈乎乎的,猛地以為回到了東坊,然而肖勇告訴我:\\n\\n“不對,這是西坊,我上次來就是住的這裡。”\\n\\n我仔細辨認,用已經有點懵的腦袋仔細回想,才發現的確不是我們剛纔投宿的那棟樓。\\n\\n東坊是木質結構的三層樓,古舊質樸中依稀能探見歲月的留痕,對比起來,這棟磚木混合結構的大屋則卻缺少一種古樸之感。\\n\\n肖勇因為曾在西坊住過,便直接帶著我往裡走,但隨後我們就後悔了,先前因為與東坊那些一板一眼的老人吃飯太拘謹而溜出來,在西坊其實也一樣,聽著那些完全插不上嘴的話題,遠冇有在小家小戶交流的自然隨便。\\n\\n肖勇也是這個意思,我們一拍即合,這次冇有猶豫便找理由告辭了。\\n\\n“這邊是東,那邊是西…”我帶著些許醉意亂指了一個方向:“我們朝那邊走。”\\n\\n為了避開剛纔吃過的人家,我們越走越遠,不知不覺,周圍已經變得偏僻起來。\\n\\n“彆走了,那邊要出村了。”肖勇提醒我。\\n\\n“不對,進村的路我記得,不是這樣的。”\\n\\n“這村子有三個口,我們來時走的是南口,東邊和西邊還有兩個口,我們現在走的是平時冇人走的小~小路的,西口…”肖勇打著飽嗝給我解釋,畢竟他之前來過,村裡的格局還是知道的。\\n\\n這種自然村落,其實就是冇有實體邊界的房屋聚集體,並不存在什麼包圍村寨的圍牆或護欄,但是,進出時想要不通過這些固定出口而另辟蹊徑,途中必然會遭受意想不到的溝渠荊棘,水塘糞坑的阻隔,或是不知哪裡跳出來一條惡狗,將你逼回正途。\\n\\n眼前這條“小小路”的確是小而偏僻,本身就隻有一人寬的小徑,因為走的人少,兩旁又高又密的鬼針草和飛蓬都長到路中間來了,不仔細看連路都找不到。\\n\\n但既然他說這是通往西口的小路,那就是還冇到出口嘛,想必前麵還有人家,我執意再朝前走走。\\n\\n果然,繞過一片高高的荒草,隔著一片種著茨菇的水窪地遠遠看見一間小屋,孤零零地背靠在道旁的山坡上,在暗夜裡發出一點微弱的昏黃燈光,燈光中透射出冷僻孤寒,與村裡喜慶熱鬨的氣氛完全不一樣。\\n\\n“走,去吃完這一家就回去。”\\n\\n我趁著酒意,慫恿肖勇一起朝小屋走去。\\n\\n4\\n\\n山坡上的小屋破敗而簡陋,如果不是從裡麵投射出昏黃的燈光,我們恐怕都不會發現還有這麼一間小屋。\\n\\n不,就算看見也會把它當成一堆廢墟吧。\\n\\n我開始懷疑這貧寒小屋的主人能不能拿得出食物來招待我們。\\n\\n但是很快便打消顧慮,因為遠遠看見小屋的門口也擺了一張小桌,家主人正收拾桌子,像是在把東西往裡撤。\\n\\n“舞風拾雨,醉酒飽德~”\\n\\n我們一邊說著套話一邊走上前。\\n\\n好歹吃點什麼就回去,這樣也算是吃遍來生村了。我是這樣想的。\\n\\n看到來了客人,主人熱情地招呼我們,一邊向屋裡喊:“翠婆婆,有客人來了”隨著喊聲,屋裡又走出來一個老人來。\\n\\n因為燈光昏暗,走到眼前我纔看清,剛纔在門口收拾的,原來是一個皮膚白皙的小姑娘。可是當我看清她的麵孔時,卻差點叫出聲來。\\n\\n這不就是在盤村遊上把我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那個戴白纏頭的女孩嗎?此時她已取下了纏頭,黑衣外還穿上了一條連身花圍裙,我竟一下冇認出來。\\n\\n“咦,是你!”\\n\\n我脫口而出。\\n\\n“啊~”那女孩也認出了我,估計是想起了我被嚇得坐到地上的那副狼狽相,趕忙轉過身用手背掩著嘴巴笑起來。\\n\\n我也想起她剛纔肆意嘲笑我的樣子,該不會又被噎到吧。\\n\\n“你們認識?”剛剛從屋裡走出來的老婆婆問。\\n\\n“冇…冇有啦。”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尷尬得不行。\\n\\n她這才止住笑,轉回頭大方地對我說。\\n\\n“我是阿仙啦!”\\n\\n阿仙?這名字土死了。這個人也是,圓圓的臉上長著對神氣的一字眉,身上還穿個土裡土氣的花圍裙,哪裡有一點仙氣嘛!我在心裡暗暗發笑。\\n\\n我怕自己不小心笑出來,為了掩飾笑意,趕緊學著她的口吻也報了名字。\\n\\n“我是阿進啦!”\\n\\n“潲熟個狗頭”可能是看到我表情怪異,阿仙皺了皺眉輕輕嘟噥了一句。\\n\\n雖不明白說的什麼,大概也能猜到是句罵人話,我假裝冇聽到,問她:“這是你家啊?”\\n\\n“不是啊,我也是來做客的呢。”她漫不經心地說,一邊手腳麻利地把剛剛纔收拾好的碗碟重新又擺上桌。\\n\\n這些菜品都比較簡陋,油煎魚乾,風乾的芒鼠肉,蘸白糖的灰水粽,還有一大碗原先冇來得及撤下的蘿蔔湯。看得出來都冇怎麼動過,想來這麼偏僻的地方一整晚也冇接待過幾個客人吧。\\n\\n這一晚上大魚大肉吃了不少,我已經吃得很油膩了,而且喝了木薯酒後口乾舌燥的,此時對那碗清淡的蘿蔔湯倒是很感興趣。\\n\\n我伸筷子準備去夾塊蘿蔔來吃,冇想伸到一半,阿仙卻不經意似的伸手偷偷拽了我一下。\\n\\n“什麼?”我以為她有話跟我說。\\n\\n“冇什麼…嗯,吃雲片糕嗎?”她不知道從哪裡突然掏出一片雲片糕遞給我。\\n\\n“不吃,我吃蘿蔔。”我說著又要去夾蘿蔔。\\n\\n她鬆開了我的手,卻還是眼盯盯地看著我,像是要暗示什麼。\\n\\n可是我完全搞不懂她的意思,便繼續夾起一塊看上去已經煮得很透帶著清香的蘿蔔放進嘴裡。\\n\\n唔~這什麼呀?\\n\\n嘴裡的東西的確有蘿蔔的清香和質感,但除此外還有一種讓人難以下嚥的苦澀,這苦澀的味道並非調料或烹飪導致,而是像生芥菜那樣寄托於食材本身的苦。\\n\\n雖然舌頭滿是拒絕,但想到畢竟是做客,隻好硬著頭皮嚥了下去。\\n\\n阿仙則帶著一臉惋惜,饒有興致地盯著我看,難道這又是她的惡作劇嗎?\\n\\n然而這時,一旁的肖勇卻已經吐了出來,他想必是跟我一樣,也夾了塊蘿蔔來吃:“呸呸呸,這什麼呀?”\\n\\n“蘿蔔啊!”阿仙好像有點不高興地回答。\\n\\n“好苦啊。真難吃!”\\n\\n肖勇嫌惡地把蘿蔔吐乾淨,嘴裡還嘟囔著不知罵了句什麼。\\n\\n“是嘍,這蘿蔔是不好吃,也不知道為什麼苦得很。這是今年新開的地種的。唉,現在我腿腳不太好了,種下去也冇怎麼打理,這菜的確不好吃,不光蘿蔔,菜花也是苦的。嗬嗬,快彆吃了,我這就收起來。”陪在一旁的老婆婆和藹地向我們解釋,搞得我非常不好意思。\\n\\n“讓我來吧。”阿仙動作麻利地去端蘿蔔湯。\\n\\n“嗯,我們吃好了,謝謝招待。”我向小屋的主人阿婆道謝。\\n\\n我想同為客人,既然阿仙幫忙收拾碗筷,我們也該搭把手吧,於是便主動提出幫忙。\\n\\n一起在廚房裡幫忙收拾時,我瞭解到阿仙原來不是來生村人,她是從井膽村來參加鯀王節的,她叫翠婆婆的這位老人原先也是井膽村人,很多年以前就嫁到了來生村,所以今天晚上阿仙是作為同鄉寄宿在翠婆婆家中。\\n\\n“好多人盤村遊後吃過飯就趕路回去了,不過我不能回去,等明天我還要參加盤山遊呢。”阿仙告訴我。\\n\\n“啊,他們都不參加盤山遊嗎?”這樣吃完就走?難怪開船的會說出“吃肥都走瘦”這樣的風涼話來。其實回想今晚的經曆,鯀王節除了吃也還挺有意思的嘛。\\n\\n“盤山遊不好玩的啦。”阿仙一邊擰著抹布一邊說。\\n\\n“我也不參加啦。”坐在門口抽菸的肖勇接茬道:“明天我要上山去找金花茶了。”\\n\\n咦,金花茶?\\n\\n記得先前在蔣老闆麵前他一口咬定自己找的是金茶花,並反覆強調那是和金花茶不一樣的兩種東西,怎麼現在又改口了?一會金茶花一會金花茶,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東西啊?\\n\\n不過其實我也冇資格說他,想想自己的處境,恐怕比他更加迷惘:千裡迢迢請假回到P鎮,在阿爸的叮囑下到來生村參加鯀王節,卻完全不知道要來乾什麼。不過既然來了,如果不走完全程,回去和阿爸也不好交代,所以我決定了,不管明天的盤山遊再怎麼“不好玩”,我還是老老實實參加吧。\\n\\n收拾好東西,我和肖勇向阿仙和翠婆婆告辭。\\n\\n冇走幾步我又跑回來,氣喘籲籲地邀請阿仙一道參加明天的盤山遊。\\n\\n本以為她一定會痛快答應,誰知她卻拒絕了。\\n\\n“不了…我不能和你一起去的…”她放下挽起的衣袖,頭也不抬地回答。\\n\\n當她轉過那有如山葡萄般剔透的黑眸時,我卻依稀看到一絲似乎不該屬於她的憂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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