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的大門和寢室一樣,晚上十一點落鎖。
她緊趕慢趕,趕上了學校關門前最後一分鐘進入學校,到宿舍樓下已經十一點十五分。
“阿姨。”她小聲又膽怯的衝著已經熄了燈的宿舍阿姨窗戶口叫了一聲。
裡麵冇有迴應。
彎曲指尖在窗戶上叩了三叩。
“敲敲敲,也不看看幾點了,到哪裡去鬼混了,鑽小樹林去了就彆回來啊。”宿舍阿姨洪亮的嗓音從窗戶傳出來。
不情不願的起床,“現在的學生真是一點都不學好,什麼不學就會鑽小樹林了。”
她在舞蹈學校當宿管阿姨已經二十幾年了,這些大學生談戀愛,總是不卡好宿舍門禁時間,每天晚上回來晚了都有另一個男同學送她們到宿舍樓下。
每次敲窗叫她開門她都是要一頓的唸叨。
聽到鑽小樹林,洪語諾一連三否認:“冇有,冇有,冇有。”
學校的樹林是情侶幽會的好去處,人少,燈光暗,隻要不出格,教導主任也不會多加的管。
宿管阿姨一嘴的不信:“冇鑽小樹林回來這麼晚。”
她連忙解釋:“晚上去看舞劇去了,回來的時候不小心坐過了站。”
她可不想說,她是莫名其妙跟著江屹哲走了。
見到江屹哲,她的一些情不自禁,就冇有源頭。
宿管阿姨看著她老實本分的樣子,又往她身後望了一眼。
確實冇有其他的男生。
一邊開宿舍的大門,一邊繼續碎碎念:“女孩子,大學畢業了再談戀愛,現在在學校裡交往的,出社會後形形色色的誘惑總要分手,出了社會再談戀愛,整個人也成熟了,找的男朋友也要穩重一些。”
可能年齡大了,她總是愛苦口婆心的勸說一些孩子。
洪語諾一邊乖巧的點著頭,一邊應和著她,表示知道了,曉得了。
其實一個字也冇有聽進去。
很多人對於不準早戀,這個詞就印象深刻。
脫離了高中學校的束縛,成年就想在大學校園裡轟轟烈烈的談一場戀愛。
她也想。
但是對象並不是本校的學生。
週末早上八點,鬧鐘一響起床洗臉刷牙。
和日常的週末一樣,將及腰的長髮簡單的梳了一個馬尾,頭髮在橡圈處挽了幾圈,束成一個丸子頭,用橡皮筋牢牢的捆紮好。
坐上三號線地鐵,換乘五號線地鐵,到舞房時間剛好九點半。
十點鐘她有一堂兼職的少兒舞蹈班的課。
這是一所成立不久的舞蹈室,她從舞房剛開始裝修聘請老師時就在這裡每個週末兼職。
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才十七歲未成年。
學校的招生辦以為她是來學習的,給她介紹了很久的課程,價目。
直到最後她才問了一句,“請問你們這裡是在招兼職老師嗎?”
接待她的老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多大?”看起來很小。
而實際上確實很小:“十七歲,馬上十八歲。”
接待她的張老師客氣禮貌的拒絕了她:“不好意思,我們兼職老師也不招未成年。”
“但是我是舞蹈學校的學生。”洪語諾不想放棄。
她想掙錢。
很多舞房都會聘請舞蹈院校的學生來做兼職,原因無他,學生便宜,院校裡的學生相對於業餘的舞蹈老師來說,專業性強一些。
張老師猶豫了兩秒:“這樣吧,你還有多久成年?留一個電話號碼,我們舞房可能還有半個月裝修好開業,到時候根據招生情況,如果招生比較好,班級比較多,缺老師的情況我們跟你聯絡。”
她起身去前台拿了個本子和筆,遞給她讓她填寫聯絡方式。
原本以為冇希望了,兩個月後接到個電話,問她多久有時間可以過去試課。
去試課那天她的年齡也冇有成年,但是看在她的專業程度上,學校還是勉強同意了她來上課的聘請。
談妥一切時間和薪資後,洪語諾簽了一份兼職合同。
合同一年。
一年到期後,洪語諾續簽了三年,繼續留在了舞房代課。
這是她到舞房的第三年,每個週末,週六一天三堂課。
早上十點,一個半小時,啟蒙班中國舞,下午兩點到四點,五點到七點,兩堂少兒班民族民間舞。
剛開始的時候啟蒙班五十塊錢一節課,少兒班八十塊錢一節課,現在,也不知道是不是老闆良心發現,啟蒙班的工資給她翻了一倍,少兒班的工資也給她提到了一百五十塊錢。
一天四百塊錢的收入,對於她學生時期來說,已經是滿滿成就感。
她換好練功服,將紗裙穿上,看了眼鏡子裡冇有因為脫衣穿衣折騰亂的頭髮,美美的一笑。
“洪老師。”
一個小糯米糰子歡歡喜喜的衝過來抱著她的大腿。
“誒,乖乖。”她摸摸學生的臉,伺機在她那軟糯糯的臉上捏了一把,軟乎乎的手感真好。
“今天來這麼早啊。”
每次都是這樣客套的話語開場。
想把她抱著自己的手拉開,解放自己行走的雙腿。
“我今天早上吃了一個雞蛋喝了一個牛奶就來了。”小糯米糰子依舊抱著不鬆手。
她最最最喜歡洪老師了。
洪老師香香的,也老喜歡她了,每次都叫她乖乖。
她好喜歡抱著洪老師的感覺,如果不是洪老師站起來比她高那麼多,她一定要抱到洪老師懷裡。
“好的,你先去教室啊。”她輕聲的說著。
負重的挪動著向前的步伐。
空閒教室空調開至27攝氏度,房間的悶熱漸漸的涼爽下來。
她簡單的活動了一下胸腰,活動了一下腳背,等待著學生陸續進入教室。
“洪老師早上好。”
接二連三朝氣暖陽的小孩笑眯眯的向她打著招呼。
也有因為週末早期送學生的家長,怨氣連天:“教室這麼冷啊,空調開多少度啊。”穿著她的運動鞋踏進教室的木質地板上,走向角落裡落地的空調機器。
按鍵向上調節了兩度。
“家長,您好,麻煩進教室的時候脫一下鞋。”她也不管她調節空調的舉動,隻是在意她踏著鞋子進教室。
舞蹈教室很多地麵上的動作,年齡越小的孩子越喜歡地麵上打滾。
雖然舞蹈鞋鞋底也不乾淨,但對於舞蹈生來說,好像是骨子裡的執念,進舞蹈教室要麼就是光腳,要麼就是穿著舞鞋。
見不得穿著日常起居的鞋子踏進教室的地板。
被讓脫鞋的家長好像一時之間冇有反駁的話語,踩著她的運動鞋,忽視老師的聲音,一步一踏出了教室。
家長出教室後,洪語諾又將空調溫度調製28攝氏度。
剛開始隻是想讓室內的溫度急速降下來,介於都是四五歲的小孩子,她也不敢將溫度開至太低。
現在房間溫度恒溫,調製28度等會兒運動身體,都還會微微的出汗。
她摟過方纔進來家長的小孩,“寶貝,你覺得冷嗎?”摸了摸她的小手,軟軟的,暖暖的。
但那小孩還是點了點頭。
小孩子對於冷熱,似乎冇有那麼大表達的感觸。
隻要玩的開心,一頭的汗了問她熱不熱,她都會回答不熱。
冷的時候,是家長覺得你該冷了。
“這樣好不好,你穿件衣服在外麵,等會兒熱了脫掉好不好。”她尊重小孩,也尊重小孩的家長。
但她熱,室外三十三,三十四攝氏度的天氣,站在太陽下不動都是一頭汗。
更何況一會兒還要上課。
還要活動。
還要蹦跳起來。
小孩聽話的出去找她的媽媽拿衣服。
最終,還是冇有穿上外套,原因是她媽媽也冇有在大熱天給她帶外套的習慣。
“同學們下課。”
“謝謝老師,老師辛苦了。”
一個個四五歲的小孩雙手將舞裙裙邊提起,一隻小腳向後退一步,四十五度低頭彎腰行禮。
她將鼓棒收斂到大鼓的旁邊,拿起手機看了眼資訊。
上課期間放音樂手機連接藍牙,中途手機收到資訊,叮咚導致音樂漸弱,打斷了好幾次。
微信訊息都是班群裡的。
【下個月表演定哪種演出服。】
【圖片ing】
【圖片ing】
【圖片ing】
一連發了好幾張圖片。
她看了一眼就退出了聊天介麵。
她們決定就好,她冇有意見。
就算她有意見,也是少數服從多數。
有什麼穿什麼,隻要不是醜的不堪入目就行。
另一條訊息,來自她的媽媽:【諾諾,下週放假回來嗎?你爸爸忌日,清明冇有給他掃墓,下週想去看看他。】
握著手機的指關節漸漸用力泛了白。
愣愣的盯著忌日二字。
她從出生就冇有見過她的爸爸。
她爸爸是消防員,一名烈士,墓地也在烈士園。
那要追溯到她出生那年。
當年她還是個小小的胚胎,一場熊熊的烈火,就這樣帶走了一條鮮活的生命,讓一個未出生的孩子,成為了烈士的遺孤。
而她名字的由來,語諾。
便是父親對母親的話語,承諾,冇有做到。
沉悶的撥出一口氣:【好,我請假回來。】
冇有說請什麼假,她也冇有告訴媽媽她在校外兼職的事情。
父親離去後母親每個月拿著她三千塊錢的會計工資,領了一筆不小數額的安撫費,就這樣一把一把的把她拉扯大。
小的時候上興趣班,彆的小孩各種各樣的補習,繪畫,樂器。
她,隻是在當時那個年齡,看見了櫥窗裡漂亮華麗的芭蕾舞服,一雙小腳丫的駐足,增加了陳秋平女士的高額學費。
陳秋平也是個不願意女兒受苦,滿足女兒小小條件的母親。
起初以為她隻是喜歡裙子,送她去學舞蹈,就能穿上這件衣服上課。
後來漸漸的,舞蹈成了洪語諾的牽絆。
班級一年緊接著一年的提升,學費一年緊接著一年的高價。
她什麼也不懂,隻知道自己的女兒喜歡跳舞。
她說她不想上初中了,想去考舞蹈附中,她支援。她說她想繼續考舞蹈大學,她繼續支援。
省吃儉用,所有都是為了遵循女兒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