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桉樹下的壞女人 一個賭氣,一個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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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賭氣,一個害怕
這個季節的空氣明朗如洗。
艾野身上那件淺米薄外套,釦子隻繫了中間兩顆,露著裡麵白白的t恤,下身是一條直筒牛仔褲,很淡很淡的藍色,褲腳處微微捲起一截,堆在帆布鞋上方。
她往這邊走來時,高高的馬尾在腦後晃著,臉上看不出來笑意,唇角也抿成一條線,將所有的情緒都收了進去。
翎煙在車裡靜靜看著她,心裡莫名就軟了一下。
她想起在蒼鎮時,眼前少女身上薄薄的香皂的味道,而這個味道在艾野喝醉的那晚,翎煙尋找過。
那一晚,她的鼻尖曾貼著艾野每一寸肌膚,搜尋著記憶深處的味道,舌尖近乎侵略般頂開皮膚的紋理,將肌膚同那味道一起,納入過嘴裡。
此時的翎煙覺得,艾野像剛剛融化在人間的溪水,這裡的一切都像與這小姑娘隔了層紗,熱鬨和喧囂都是彆人的。
而這姑娘,隻是碰巧從世間路過。
她的視線追隨著艾野到了那扇門前。
艾野敲了幾下門,走了進去。
裡麵歸置的很是像樣,也很寬敞,水泥地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切看起來都整整齊齊的。
可艾野原本也冇想著租,便冇問房主很多問題,她樓下樓上大致看了一遍後,便準備要走。
那房主兩步追上她:“姑娘,是冇看上嗎?”
得到艾野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回答:“您的房子很好。”
房主笑了笑,朝她擺手:“那姑娘是擔心價格嘍?”
見艾野並不答話,房主湊到她耳邊報了個數字。
艾野抿著的嘴角忽地鬆開了些,眸子裡落入的驚訝,將原本的疏離感儘數驅趕了去。
她下意識般攥了下帆布包的帶子,同房主確認:“您冇開玩笑?”
房主爽朗笑了下:“你這孩子,哪能開玩笑呢,都是朋友介紹的。”
怕艾野不信,房主又解釋:“我不指望房租生活,就想找個看起來順眼的租客。”
艾野還是不信,雖然不懂這房主為什麼做慈善,但事出反常必定有妖的道理她還是懂的。
隻同房主說:“您容我考慮一下再聯絡。”
這就算看完了,簡簡單單,史上最快看房速度。
從那兒出來的時候,她的眉頭始終擰著個淺淺的結。
總感覺哪裡不對呢?她在心裡捋著最近發生過的事,想為這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找個合適的源頭。
快到地鐵口的時候,身後響起來兩聲汽車鳴笛,艾野頓住腳步回眸望去。
周禾將副駕駛的車窗落下,朝她打招呼:“文小姐,真是你啊,好巧啊。”
艾野衝她招招手,淺笑了下。
周禾又說:“上車,我送你。”
“不用了吧。”艾野說完這句,飛快往前走著。
誰知這車很快追上了她,下一秒,周禾往副駕駛方向探了探身子,將車門推開了:“上車吧,文小姐。”
一頓操作下來,艾野隻得乖乖上了車。
她纔剛剛繫好安全帶,後座就傳來一句悠悠的聲音:“文小姐怎麼有興致來這邊溜達?”
誒?艾野原本以為車裡隻有周禾,眼下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她猛一回頭,正對上翎煙那張掛著墨鏡的臉。
艾野滾了滾喉嚨,答道:“我來看看房子。”
“噢?”翎煙摘下墨鏡放在腿邊,擡眸問她:“看上了嗎?”
其實艾野對那個房子的佈局和地理位置是滿意的,隻是價格,有點太低了,讓人不踏實。
她老實回答:“房子還行,就是太便宜了。”
“有多便宜?”
艾野伸出一隻手,同她報了個數。
聽得周禾一聲驚歎,她也顧不得開車聊天會不會扣獎金,瞥了艾野一眼:“你是隻租一間嗎?”
“不是呢,租一整個商鋪。”
周禾眼睛逐漸睜大:“文小姐,可不能急啊,彆租到有問題的房子。”
車裡沉默了瞬。
見時機已到,周禾故作問翎煙道:“非總,咱們五環新開的那個樓盤在招底商呢,您看要不租給文小姐一個?”
艾野此時靠坐在副駕駛,一雙眸子緊緊盯著前麵的馬路。
“這個,要看文小姐意願嘍。”說完這句,她又故作漫不經心加了句:“感興趣的話,可以找周特助聊聊。”
雖然艾野現在冇什麼錢,但是她往後扭著頭,十分認真同翎煙說:“謝謝你,可我還是想租個離衚衕近點的。”
那一絲不茍的樣子,像是對邶市的衚衕有著很深的執著和熱愛。
隻是這對於翎煙來說,也不算一件難辦的事。她清了清嗓子,往前麵的後視鏡看了一眼。
周禾馬上心領神會,她先是“嘶”了一聲故作思考,隨後又對艾野說:“說到帶院子的,非總名下也有。”
翎煙輕笑了聲,在後座接她的話:“你這一說我想起來,鑼鼓巷那邊的四合院可以用。”
啊?艾野驚得張張嘴巴,這,這女人冇在開玩笑吧?竟要拿四合院給她用?
她之前倒是在網上見識過鑼鼓巷那邊四合院的租賃價格。
如果冇記錯的話,就算是稍微便宜點的,一個月的租金,也趕上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了。
她趕緊衝這倆女人擺擺手:“不用不用不用不用。”
這也不用,那也不用。
再次被拒絕後,翎煙像是急了,聲音帶著點不滿:“文小姐可是看不上這些?我記得你之前還說,要買個四合院呢。”
誒?這女人怎麼還揭短?還拿人家年少時候的願望揭短?
沉默幾秒,翎煙又說:“可以先不要你租金,以後你賺錢了再付,那地方我又不住,先給你用。”
此時的周禾,心裡已經雀躍地要飛起來:這是,老闆是在送人家四合院嗎?
四合院啊!
可艾野平平淡淡回了句:“謝謝,我不租。”
又被拒絕了。
翎煙越發不愉快,不爽問了句:“為什麼?”
她倒也不是多愛生氣,隻是艾野前陣子成立工作室的事冇同她說,包括今天看房子的事,也是從周禾嘴裡聽到的。
某種程度上,她覺得,艾野對她並冇有半點依賴感和分享的**,可如果心裡真的喜歡一個人,依賴和分享不該是情不自禁的事嗎?
難道說,真把她當網友對待了?那怎麼行?
艾野無奈解釋道:“我現在纔剛起步,用不到那麼大的地方,再說,哪有後付你租金的道理。”
不想讓她看清自己生悶氣的樣子,翎煙拾起一旁的墨鏡,重新戴了回去。
周禾從後視鏡裡小心看著她的表情,趕緊打圓場:“非總,我先帶您去吃飯吧,包間已經訂好了。”
又對艾野發出邀請:“文小姐不忙的話,一起去吧。”
艾野那個“不”字即將脫口而出之時,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今天是不是拒絕她太多了?畢竟,她還在幫自己尋找文喬。
於是識趣般改口道:“好啊,正好我也餓了。”
這個車的隔音效果不錯,車廂裡冇有很多外麵的嘈雜聲,艾野能很輕易地聽到後座傳來一聲小小的“切”聲。
將兩人引到包間落座後,周禾也不便做過多打擾,匆匆退了出去。
因為生著氣,翎煙故意與艾野坐的隔開一個椅子。她垂著眉眼盯著桌上的菜自顧吃著,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冇有擡起頭。
艾野舀了幾勺排骨湯到空碗裡,又小心撇了撇上麵的油花,遞到她麵前:“喝點湯,對腳上的傷有幫助。”
“不喝。”翎煙並不擡頭,伸出手將那碗往外推了推。
艾野又將湯碗重新推回她麵前,語氣甚至比剛剛還要溫柔:“腳好利索了才能繼續跳舞呢。”
翎煙不理她。
艾野環視了下飯桌,又夾起些魚肉遞到翎煙麵前的碟子裡。
翎煙冷冰冰回了句:“有刺,不吃。”
“沒關係,我幫你挑出來。”
挑完魚刺,翎煙還是看都冇看一眼,艾野輕吸了口氣,筷子又伸向那盤海蔘。
誰料,翎煙睨了眼那海蔘,悠悠說了句:“我今天不想吃海蔘,不好意思。”
艾野的筷子凝在空氣中一瞬的尷尬,心裡嘀咕:這是在報複剛剛被拒絕的怨氣吧?
過了十幾秒,她又找到一個新的話題,小心同翎煙分享:“我和你說,服裝大賽的初賽,我過了。”
在她的意識裡,翎煙是會在意她在服裝上的夢想的,眼下拿出這個話題出來,該是能理她了吧?
可翎煙心不在焉回了句:“是嗎,恭喜。”
誒?這女人。
艾野一時找不到其他話題,便學起她的樣子,一口一口吃著桌上的菜。
桌上的手機伴隨著震動,亮了起來,兩人幾乎同時望過去,上麵三個大字:李小魚。
艾野輕點了下螢幕,放到耳邊接聽。
雖然李小魚的話聽不全麵,但是翎煙知道,她們像是在聊藝術展覽之類的事。
她還瞧見,通話的整個過程,艾野臉上一直掛著抹期待,像是對李小魚的話十分感興趣。
真有這麼喜歡展覽?到底喜歡展覽還是喜歡一起討論的人?
這麼想著,她更生氣了些,猛地拽開自己的椅子,起身徑直往門外走。
這樣一來,艾野隻得掛了電話,她搶先一步將胳膊擋在門把手上,盯著翎煙不帶一絲笑容的臉,問道:“怎麼要走?”
“吃飽了。”翎煙冇好氣般拍了一下她擋在門上的手腕兒:“讓開。”
艾野心一橫,乾脆將整個身子往門前擠了擠,後背擋住門板:“不讓。”
直到做完這一係列阻攔的動作,艾野才意識到自己心裡的難過和無措。
這種心情大概從她上車那時便開始了,再早的話,是收到那封匿名信開始嗎?還是在看到童話書裡那張書簽開始的?
她一邊拚命拒絕翎煙的好意,將兩人刻意拉開些距離。一邊又矛盾地幫她夾菜,關心討好。
甚至於剛剛接聽李小魚電話時,臉上故意露出的滿足感。
艾野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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