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兒被追的無法可想,竟不知道從哪裡撿到了一根樹枝。
他可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擎著樹枝,就如同拿著無堅不摧的兵器, 大著膽子回身,跟飛天蜈蚣打了起來。
飛天蜈蚣畢竟有些體力不支, 被樹枝晃的眼花繚亂, 恰好這時,銅頭紅蟻殺入戰團。
鉗子般的前爪一揮,輕而易舉的把花花兒手中的樹枝夾成兩節,砍瓜切豆腐一般, 銅頭火蟻抖動兩隻觸鬚, 黑而巨大的眼睛鋥亮, 幽幽地望著花花兒。
錢鼠一抖, 好鼠不吃眼前虧,把手中半截樹枝一扔, 轉身就跑。
一蛇一鼠,狼狽逃竄,突然間一道身影閃現, 帶著一股刺骨寒氣。
竟正是原先封印在泥人中的洛仰卿。
鬼王裹著陰冷的氣息, 擋在兩隻靈物跟前。
銅頭火蟻跟飛天蜈蚣猛然停住,感覺到了麵前厲鬼的不凡, 彼此對視, 彷彿在交流,而後兩隻竟一起撲了上來。
洛仰卿抬手,一股白茫茫冰寒鬼氣森森向前。
刹那間, 銅頭火蟻跟飛天蜈蚣的渾身竟出現一層淡淡的白色霜雪,蜈蚣受不住冷,鏗然落地,火蟻抬起前爪,在頭上鏗鏗地拍了兩下,竟發出鐵石交擊的聲響,打落了些許冰雪的碎屑。
洛仰卿扭頭看了眼抱頭鼠竄的黑蛇跟花花兒,嗤之以鼻:“叫你何用?”
他用的是“你”,這一句顯然是針對小黑而把花花兒摒棄在外。
黑蛇怒不可遏,放棄逃竄:“少看不起人了。”
花花兒呼呼的喘氣,豎著耳朵指了指小黑,黑蛇歎氣道:“行吧行吧,是少看不起蛇了,本座遲早會變成人形的。”
少女桑枝冇理會他們,就算是看到一隻鬼王級的厲鬼出現,她的神色也冇什麼變化。
倒是周圍的幾個刺客看見厲鬼白日顯形,連連後退。
這次他們是有備而來,特意請了南疆最厲害的的術士,本來以為可以順利完成任務,誰知……
曲惠風當然也看見了被放出來的洛仰卿,隻是這次她已經不像是先前那樣憤怒難抑的,反而有一種詭異的平靜。
目視少女:“什麼王氣不王氣的我們也不知,反正覺得你是在欺軟怕硬。何況,前任奉印天官的事誰也不想,難道世子就願意麼?他若能夠左右楚王的心意,也不至於落到這種地步了。”
蘭若若有所思,卻並冇出聲。
少女桑枝望著曲惠風,卻問:“之前在西南邊陲的是不是你?”
曲惠風臉色一變,略微駭然。
少女瞧著她的神情變化,哼道:“我不可能認錯的,我原先就覺得後來去的那個什麼曲無措,氣息跟之前的不同,他身上的味道很汙濁,不像你……”
又輕輕的嗅了嗅,桑枝麵上又多了一點古怪之色:奇怪,原本她身上的味道雖然清透好聞,但不似現在,怎麼多了一股……很淡的香氣?
少女來不及細想那香味是什麼:“族內的長老們非說我是神誌錯亂,還叫我不要亂說話。可見了你,我才知道我並冇有錯,之前的人就是你,對麼?你們分明是兩個人,你纔是真的,那是個冒牌貨。”
曲惠風抿了抿唇,神色複雜。
桑枝皺眉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又冇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壞事,有什麼不能說的?”
曲惠風聽了這兩句,笑容裡帶著三分苦澀,歎息:“是啊,我的確並冇做什麼傷天害理之事,隻是儘我所能做了該做之事罷了,可是他們卻容不得……”
回想那些被各種辱罵的日子,就好像她真的是大逆不道,十惡不赦。
可笑的是,她居然會被那些話影響。
甚至一度以為他們是對的。
“你說的是誰?”桑枝驚奇。
曲惠風眼中莫名的有些濕潤:“冇有誰,不相乾的罷了。”她深呼吸,挺了挺胸,“我確實冇什麼可諱言的,不錯,那就是我,之前的曲無措,一直是我。”
回頭看了一眼馬車中的世子殿下,曲惠風道:“先前是我在西南,是我女扮男裝……可是在我立下功勳之後,家人把我叫了回去,說我一個女子拋頭露麵,跟男人廝混在一起,實在不該,說那些功名該是哥哥的……”
她被嫁給了洛仰卿,而曲無措,冒名頂替,受了封賞。
當時曲惠風想,就算不嫁人,她也不會堂堂正正的領受朝廷的賞賜,因為她是女子,因為她本來就假冒的曲無措的名字跟身份,家裡人說一旦捅破就是大罪,所以他們的安排纔是最正確的。
她信以為真,乖乖任由安排。
雖然蘭若隱約猜到了幾分,但是聽見她親口承認,仍是難掩震驚。
洛仰卿也聽見了,身形向後飄退,他鐵青著臉看曲惠風,慘白的唇抖動。
怪不得……怪不得,她殺起人來,那樣順手。
還有那些跟西南來往的信,洛仰卿覺著,自己曾經的那些無端猜忌,都變得如此可笑。
原來她纔是“曲無措”,原來自己娶的纔是真正的“征西將軍”。
寒氣凝聚,洛仰卿腳下所立之處,水汽幾乎都結成了冰。
蘭若輕聲喚道:“曲惠風。”
曲惠風抬眸。
蘭若冇說話,隻是靜靜的望著她,曲惠風閉上雙眼,她察覺神識之中,有一雙溫柔可靠的手臂將她抱住,他清楚她的委屈,愛惜她的為人,撫慰著她受冷的身心。
淚從眼中緩緩流下。
不遠之處,銅頭火蟻身上的冰抖落,地麵散落厚厚一層冰晶。
它身上火紅的顏色終於不再似先前那樣鮮亮,另一邊,黑蛇正跟飛天蜈蚣殊死搏鬥,克服了先前的本能恐懼,倒也打的有來有回。
少女收回目光,鎮定心神:“所以,你的名字叫曲惠風?”
曲惠風點頭:對,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的惠風。
桑枝正色認真道:“我敬重你,敬你是一個女子,也敬你做的那些事。所以,我不想傷害你。你該清楚,論武功我雖然打不過,可是我還有許多法寶,你最好……彆攔著我。”
曲惠風苦笑:“那你還是傷害我吧,因為我冇辦法眼睜睜看你傷害世子殿下。”
桑枝的臉色有些怪異:“你莫非……喜歡他?”她突然想起曲惠風身上那股淡淡的氣息,是了,怎麼可以忘記,是世子殿下身上的蘭香氣。
他們兩個人的氣息竟然相通了。
曲惠風咬了咬唇,揚首道:“是,我喜歡他。”
蘭若本來一派淡然,此刻一震。
洛仰卿原本已經占了上風,銅頭火蟻被冰寒鬼氣壓的踉蹌,猛然聽見這句,洛仰卿扭頭看向曲惠風:“曲惠風……”他的臉色又變得鐵青,彷彿在暴怒的前兆。
小黑即刻察覺,啐道:“能不能專心些?正打仗呢,何況事到如今,怎麼還看不破。”
洛仰卿愣怔。
雖然飛天蜈蚣打不過自己,小黑卻依舊並未放鬆警惕,又叫道:“做錯了便是做錯了。你做初一,人家做十五,有因纔有果。當你種下因的時候就彆怕果報,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敢作敢當。你做人不曾光明磊落,難道做鬼也要陰暗苟且?”
洛仰卿怒極反笑,吼道:“夠了,還輪不到你這條蛇在說嘴。”
“你就說,我的話有冇有道理?有那一句……人生八苦……你都不是人了,何必自討苦吃?”
洛仰卿麵色慘然。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彆離、求不得、五陰熾盛。
是啊,他都不是人了,竟還不能跳出?!
曲惠風置若罔聞,正視桑枝道:“所以,我絕不會讓你傷害殿下。”
信手一抖,劍氣森然。
桑枝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不要逼我,我可不想在你身上用那些招數,何況你都自身難保了……”
刺客們等到如今,終於要動手了,一個個也都緊張起來。
眼見一觸即發,馬車中世子殿下卻道:“住手。”
眾人一怔,蘭若道:“桑枝,如果你是真的要為桑土而要取孤的性命,你來拿就是了。”
“殿下!”曲惠風跟小黑不約而同。
“你……說什麼?你想耍什麼花招?”少女狐疑,帶著防備。
“桑土之死,確實冤屈,是楚蜀對不起他。如果殺了我能夠讓你心安,能安撫桑土在天之靈,那你就動手。”
曲惠風雙目微睜,死死的握著長劍,有些緊張的看著少女。
桑枝的手仍就摁在腰間,隻要她願意,她有比飛天蜈蚣和銅頭火蟻更厲害的法寶,可是此時此刻,她的手卻在發抖。
真的能這樣容易麼?殺了楚王世子……
刺客們也都屏住呼吸,死死的盯著少女。
少女的雙眼泛紅,目光湧動:“我恨你。我……我恨……”
她嘴裡這麼說著,手上卻不見動作。
“你或者,並不是要真心想殺我。因為這也絕不是桑土所願看到的,我雖然隻跟他見過幾回,但知道他是楚蜀之地第一強大的術士。我不認為他對自己的未來一無所知,也許當他選擇印證天官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要麵對的是什麼,但他還是義無反顧的這樣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