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無麵的佛像對著他,彷彿在笑。
寧采臣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卻又在下一息強行鬆弛下來。他盯著那佛頭轉動的軌跡,注意到佛座底部有一根極細的絲線,在月光下閃著微光,正緩緩收回牆壁的縫隙裏。
機關。
不是神跡,是機括。
他重新轉回視線,望向門口。麵粉上的腳印還在,可門外的人似乎已經離開了,那股濃烈的異香也淡了許多。
寧采臣沒有開門。他回到床榻邊,和衣躺下,將解剖刀橫在膝上,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窗紙外泛起一層魚肚白,天要亮了。
他起身,推開禪房的門。麵粉上的腳印已被晨露打濕,變得模糊,但依稀還能辨出去向——它們延伸向大殿後的迴廊,消失在一片茂密的竹林裏。
寧采臣沿著迴廊走去。
竹林深處有一座小亭,亭中石桌上擺著一局未下完的棋,黑白子交錯,像是有人剛剛離席。石凳是熱的。
他俯身,指尖觸到石凳表麵,感受到殘餘的體溫。那溫度極低,不像是活人的熱度,倒像是什麽東西從地底剛爬上來。
“公子……”
一聲輕喚,從他背後傳來。
那聲音極柔極媚,像一根羽毛搔過耳廓,尾音微微發顫,帶著幾分驚惶,幾分楚楚可憐。
寧采臣緩緩轉身。
竹林間的霧氣尚未散盡,晨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篩下來,在地上投下無數細碎的光斑。光斑中央,立著一個白衣女子。
寧采臣站在亭階上,居高臨下地看她。
她約莫二十出頭,身形纖細,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折。一身素白羅裙,裙擺沾著泥點與草屑,像是趕了遠路。赤著雙足,腳踝伶仃,腳背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滲著血絲。她的臉極白,不是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種長期不見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蒼白,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可她的眉眼卻生得極豔。
眉如遠山,不描而黛,眼似秋水,不點而漆。隻是那雙眸子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像是剛哭過,又像是終年不散的愁緒。左眉角有一顆小小的紅痣,像一滴凝固的血。她的頭發沒有束,烏黑的長發垂至腰際,發梢微卷,在晨風裏輕輕飄動。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腕。
右手腕上,戴著一隻銀鈴手鐲,與昨夜那黑影腕上的一模一樣。隻是此刻,那鈴舌似乎被取出了塞子,隨著她抬手的動作,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公子救命……”她向前邁了一步,赤足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奴家被山匪擄來,困在這寺中已有三日,求公子帶奴家離開……”
她說著,淚珠便滾了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在下巴處懸了片刻,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寧采臣沒有動。
他的目光像解剖刀,一寸寸地刮過她的麵容、頸項、手腕、足踝。
呼吸。
她的呼吸太穩了。一個真正驚恐逃難的女子,呼吸該是急促紊亂的,胸口劇烈起伏。可她的呼吸綿長而輕淺,每一次吸氣與呼氣的間隔精確得像是丈量過。
體溫。
晨霧寒涼,她隻著單衣,赤足站在濕冷的草地上,可她的臉頰卻沒有泛起應有的潮紅,反而白得發青——那是長期體溫偏低的症狀。
瞳孔。
她的瞳孔在見到他的瞬間,有過一瞬的收縮,那不是見到救星時的放鬆,而是獵人見到獵物時的……興奮。
“姑娘別怕。”寧采臣開口,聲音溫和,甚至向前走了兩步,像是真要伸手攙扶,“山匪何在?我帶你出去。”
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觸到她手腕的刹那——
那女子猛地抬頭!
她的嘴角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上揚起,原本楚楚可憐的麵容瞬間扭曲成一個詭異的笑。那笑容極大,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露出兩排白得發青的牙齒。
“公子……你看奴家……像人嗎?”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她垂至腰際的長發驟然無風自動,像無數條黑色的蛇,猛地昂起,朝寧采臣的麵門撲來!與此同時,她的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深紫色,指尖泛著幽光,像是淬了劇毒。她的雙足離地,整個人竟緩緩飄了起來,羅裙下擺垂落,露出的小腿慘白如紙。
陽光被竹葉切割成碎片,照在她浮空的身影上,在地上投下一個張牙舞爪的影子。
寧采臣沒有退。
他的右手在袖中一翻,單片琉璃鏡片已架在眼前。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他看清了。
那漫天飛舞的長發間,藏著無數極細的黑色鐵絲,每一根都連著發絲末端,鐵絲的另一端延伸向她後頸——那裏有一個極小的機關扣,隨著她頭部的微動,機關牽引鐵絲,帶動長發飄舞。
她的指甲上,塗著一層半透明的紫色染料。那染料遇熱變色,此刻她雙掌運力,血液迴圈加速,指尖溫度升高,染料便從無色變成了深紫。
至於“足不沾地”——
她的白裙下擺極長,遮住了腳麵。寧采臣從俯視的角度看到,她並非真的飄浮,而是腳尖點在一塊被草葉遮蓋的青石墩上,那石墩埋在地下半尺,隻露出一寸高的頂端,恰好容她踮足而立。從正麵看去,便如同淩空懸浮。
“像。”寧采臣忽然開口。
那女子一怔,飄舞的長發在半空中頓了一頓。
“像人。”寧采臣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具屍體的體征,“而且是個訓練有素的人。”
他說話間,左手已悄然探出,不是去抓她的手腕,而是精準地扣住了她後頸處的那個機關扣。拇指一按,機括“哢”地一聲輕響,那些牽引長發的鐵絲瞬間鬆弛,黑發如瀑般垂落。
女子大驚,足尖一點石墩,向後急退。
可寧采臣比她更快。他上前一步,袖口不經意地拂過她的腰側——那袖底縫著一層浸過明礬的細布,在她身上那股濃烈的異香中輕輕一擦,便將香氣吸附了大半。
女子退到亭柱邊,終於變了臉色。
那層鬼魅的偽裝褪去,她倚著柱子微微喘息,胸口起伏,眼中的水霧散去,露出底下冰冷的戒備。她低頭看著自己垂落的長發,又抬頭看向寧采臣,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
寧采臣沒有追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袖口,那上麵沾著一層極細的粉末,在陽光下閃著微光。他湊近嗅了嗅,眉頭微蹙。
“曼陀羅、斷魂草、還有……”他抬眼看向那女子,“太歲神榕的孢子粉。姑娘身上的香,不是脂粉,是毒藥。”
女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下意識地將右手腕藏到身後,可寧采臣已經看見了——那隻銀鈴手鐲下,露出一截瘦得見骨的手腕,腕上有幾道紫黑色的勒痕,新舊交疊,像是被繩索長期束縛留下的印記。
而她的脈象,在方纔觸碰的瞬間,已被寧采臣探知——
沉而澀,如輕刀刮竹。
典型的長期服藥跡象。
“你不是鬼。”寧采臣收起琉璃鏡片,目光冷得像秋潭,“你是人。而且,是個長期被藥物控製、遭受虐待的人。”
女子渾身一震。
她死死盯著寧采臣,那雙極豔的眸子裏,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裂痕裏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被人戳穿了最不願承認的真相,像是有人在她說“我是鬼”的時候,硬塞給她一麵鏡子。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
可就在這時,她腕上的銀鈴,無風自動,發出了一聲急促而尖銳的脆響——
“叮!”
那是警報。
女子如夢初醒,猛地轉身,赤足在草地上一點,身形如鬼魅般掠入竹林深處,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霧氣裏。白裙的背影在竹影間一閃,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紙。
寧采臣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那裏還殘留著一絲從她後頸機關上蹭下來的粉末,淡金色,與蘭溪縣界瘴氣中的孢子,一模一樣。
他轉身,從包袱裏取出炭筆,在方纔女子立足的石墩旁,畫了一個隻有他自己才懂的記號——一個扭曲的“驗”字,像一條盤繞的蛇。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女子消失的方向。
晨霧漸散,蘭若寺的飛簷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那口青銅古鍾,又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轟鳴。
“當——”
這一次,鍾聲裏彷彿夾雜著一聲女子的輕笑,又彷彿,隻是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