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寧采臣將那半片刻字指甲收入懷中,起身檢查了大殿的門窗。殿門被他以一根頂門杠封死,窗戶也以布條纏緊了閂。他重新坐回蒲團,卻沒有睡,將解剖刀橫在膝上,目光落在那尊背對眾生的佛像上。
佛像的頭顱,不知何時又轉回了原位,重新麵向牆壁,彷彿昨夜那一幕隻是錯覺。
三更。
窗外起了風,吹得古柏嗚嗚作響。那風帶著一股濃烈的紙灰味,還有……嗩呐聲。
那嗩呐聲與寧采臣在荒驛外聽到的一模一樣,尖細,淒厲,像哭又像笑,調子正是那曲詭異的悲鳴。聲音由遠及近,彷彿一支隊伍正穿過竹林,朝大殿而來。
寧采臣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去窗邊,而是吹熄了蠟燭,將身形隱入佛像背後的陰影裏。從這個角度,他可以俯瞰整個大殿的入口。
“吱呀——”
殿門沒有開,窗戶卻破了。
不是推開,是撞破。數十個紙紮人從破碎的窗欞間湧入,像一群被狂風捲起的紙蝶,無聲地落在青磚地上。它們與寧采臣在荒驛外見過的那些一模一樣:慘白的臉蛋,鮮紅的腮紅,烏黑的發絲,身上穿著大紅喜服,關節處閃著極細的銀光。
隻是這一次,它們的眼眶裏,開始往下滴血。
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紙糊的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匯成一滴,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嗒”聲。它們的手指抓撓著地麵,指甲是紙剪的,卻發出刺耳的“咯吱”聲,像金屬刮擦石板。
寧采臣從佛像背後俯視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沒有在紙人臉上停留,而是迅速掃過地麵、房梁、牆壁。
紙人的行動有軌跡。
它們不是亂走,而是沿著地麵上幾條幾乎看不見的劃痕移動。那些劃痕是新鮮的,像是什麽重物長期拖拽留下的痕跡。寧采臣順著劃痕望去,發現它們都指向房梁的同一個位置。
他舉起琉璃鏡片,向房梁望去。
鏡片放大了黑暗中的細節——房梁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極細的透明絲線,那些絲線從梁上垂下,連線著每一個紙人的關節。絲線的另一端,匯聚在大殿角落的一個小型風箱裝置上。那風箱被一塊黑布遮蓋,隻露出一個鼓動的風嘴,隨著風箱的伸縮,絲線被牽引,紙人便隨之舞動。
而紙人眼眶裏的“血”,來自它們頭部內部暗藏的皮囊——那皮囊被絲線連線,隨著紙人頭部擺動,皮囊受到擠壓,暗紅色的液體便從預留的眼孔中流出。
“滴血”是假,“抓撓聲”也是假。
那刺耳的聲響,來自風箱內部齒輪的摩擦,通過絲線共振,傳到紙人的紙指甲上,再放大到地麵。
寧采臣從佛像背後走出,腳步極輕,沒有驚動任何一個紙人。他繞到風箱裝置旁,解剖刀在指尖一轉,刀鋒精準地切入了風箱的鼓風皮囊。
“噗——”
一聲悶響,風箱泄了氣。
房梁上的絲線瞬間鬆弛,數十個紙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齊刷刷地癱軟下去,歪歪斜斜地倒了一地。它們眼眶裏的血還在流,卻不再規律,而是像打翻了的醬油瓶,胡亂地淌了滿地。
大殿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
寧采臣蹲下身,用銀針挑起一點紙人臉上的“血”,湊到鼻端一嗅——動物血,混合了明礬防腐,還有一絲淡淡的杏仁味,那是用來保持液體流動性的草藥。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其中一個紙人臉上。
那紙人仰麵倒地,慘白的紙臉上,暗紅的血汙糊住了半邊麵頰。可就在寧采臣轉身的瞬間,那紙人的麵部忽然發生了變化——
紙漿糊成的臉頰,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頂起,浮現出一張臉的輪廓。那輪廓由淡變深,漸漸顯出眉眼、鼻梁、嘴唇的印記。
那是一張男人的臉。
清俊,冷硬,鼻梁上架著單片琉璃鏡片。
那是寧采臣自己的臉。
紙人臉上,寧采臣的“影像”凝固了一瞬,嘴角緩緩向上扯動,露出一個與他平日截然不同的、詭異的笑。
寧采臣盯著它,沒有退。
他上前一步,解剖刀一揮,將那張“臉”從紙人頭上削了下來。紙漿與顏料簌簌落下,露出裏麵中空的竹篾骨架,以及一根連線著畫像機關的細銅絲。
“留影粉。”寧采臣用刀尖挑起一點紙人麵部的殘留物,“遇熱顯影,可維持三息。倒是精巧。”
他將那張“臉”踩在腳下,抬頭望向殿外。
窗外,竹林深處,一道白色的身影正遠遠望著這一切。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將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錯愕。
一種根深蒂固的世界觀被撬動後的錯愕。
她以為他是獵物,可他現在站在一地紙人的殘骸中,冷靜得像在收拾實驗台。她以為他會恐懼,會尖叫,會跪地求饒,可他隻是在分析,在拆解,在用最平淡的語氣,將她賴以生存的“鬼術”還原成一堆破爛機關。
白衣女子在竹林中站了很久,直到寧采臣的目光朝她這邊掃來,她才如夢初醒,身形一閃,消失在竹影裏。
寧采臣沒有追。
他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根紙人的竹篾手指,在指尖端詳了片刻,然後收入包袱。
看來這蘭若寺裏的“鬼”,比他想象的,還要有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