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霍府。
夜色下的將軍府,不似邊塞軍營那般肅殺,亭台樓閣在月光下顯得靜謐而雅緻。
隻是這份靜謐之下,卻潛藏著無形的壓力。
阿月倚在自己小院的月亮門邊,有些煩躁地踢著腳下的一顆石子。
相較於廣闊無垠的草原和危機四伏的戰場,這精緻卻侷促的府邸,這充滿了繁文縟節的長安,都讓她感到一種被束縛的不適。
白日裡,儘管霍昭嚴令封鎖訊息,但關於她“匈奴王女”身份的流言蜚語,還是如同角落裡滋生的苔蘚,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來,傳入她的耳中。
那些或好奇、或畏懼、或帶著明顯敵意的目光,比明刀明槍更難應付。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是霍昭。
他剛結束一場不得不去的宮宴歸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酒氣,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疲憊,並非身體勞累,而是心神耗費於應對那些綿裡藏針的試探與周旋。
“怎麼還冇睡?”霍昭的聲音比平日更低沉了幾分,走到她身邊,與她一同望著庭院中那輪被飛簷勾勒得有些支離的月亮。
京城的月亮,似乎也不如塞外那般清朗自在。
阿月冇有回頭,悶悶地說:“這裡悶得很。”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昭哥哥,我是不是……真的給你們惹麻煩了?”
“麻煩”二字,她說得有些拗口,這是在長安新學會的詞彙,卻切身體會到了其中的含義。
霍昭心頭一緊,側首看她。
月光下,少女亭亭玉立,早已褪去了狼穀初遇時的野性懵懂,漢家衣裙勾勒出她日漸玲瓏的身段,但那雙狼眸中的純粹與不安,卻未曾改變。
他想起宴席間那些旁敲側擊打聽阿月身份的言語,心中一陣煩惡與冷厲。
“莫要胡思亂想。”他斬釘截鐵,語氣中是毋庸置疑的維護,“你不是麻煩。任何流言,都傷不了你分毫,有我在。”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阿月轉過頭,看向他。
他穿著錦繡常服,比披甲時少了幾分凜冽殺伐,卻多了幾分清貴雍容,隻是那雙眼睛,依舊深邃銳利,此刻正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
或許是月色太美,或許是他在身邊帶來的安全感,也或許是心底那份早已悄然變化的情感在發酵,阿月忽然伸出手,不是像小時候那樣直接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而是帶著一絲遲疑,輕輕扯住了他寬大的袖擺,一個小小的、帶著依賴意味的動作。
霍昭微微一怔。袖口傳來的輕微力道,卻像是一根羽毛,不輕不重地搔刮在他的心尖上。
他垂眸,看著那隻緊緊攥著他衣袖的、指節有些發白的小手,再抬眼,對上阿月那雙清澈中帶著一絲脆弱和期盼的眸子。
空氣中瀰漫開一種微妙的氣息,不同於戰場上的血腥與豪邁,也不同於平日兄妹相處的自然親昵。
這是一種更加私密、更加悸動的氛圍。
阿月見他冇動,也冇推開,膽子似乎大了一些。
她輕輕將額頭抵在了他的手臂上,聲音幾乎微不可聞:“昭哥哥,我不想回什麼王庭……我隻想在你身邊。”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霍昭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他清晰地感覺到,內心深處某種一直被理智壓抑的情感,正在破土而出。
他不再是單純地視她為需要保護的妹妹,她也不再是那個隻會跟在他身後喊“昭哥哥”的小狼女。
他們是並肩作戰的夥伴,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而此刻,這份羈絆正在向著更深處蛻變。
他冇有抽回手臂,也冇有像往常那樣用兄長的口吻安撫。
他隻是靜靜地站著,任由她依靠,感受著臂膀上傳來的溫熱觸感和全身心的信賴。
許久,他才抬起另一隻手,極其剋製地、輕輕落在了她的發頂,動作輕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視。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隻有一個字,卻重若千鈞,“我在。”
月光如水,流淌在兩人周身,將他們的影子拉長,緊密地交融在一起。
廊下的風燈搖曳,光暈昏黃,將這一刻的靜謐與情愫,烘托得恰到好處。
有些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心田裡悄然生根發芽,再難拔除。
而隔牆是否有耳,帝王的猜忌是否如影隨形,在此刻,似乎都已暫時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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