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未央宮前殿。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
霍昭凱旋的大軍尚在歸途,關於如何處置他的爭論,已然在帝國的權力中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今日大朝,便是這風暴的中心。
禦座之上的皇帝,麵沉如水,目光深邃難測,手指習慣性地在玉圭上輕輕敲擊,彷彿在權衡著某種極其沉重的砝碼。
大將軍衛稚率先出列,聲音洪亮,帶著沙場宿將特有的鏗鏘之力:“陛下!驃騎將軍霍昭,深入漠北,鏖戰黑石山,擊潰烏維殘部,迫降匈奴諸部,河西走廊自此廓清,西域門戶重開!此乃不世之功,足以彪炳史冊,告慰曆代先帝及無數為國捐軀的將士英靈!臣以為,當依律重賞,封侯賜爵,以彰其功,以勵三軍!”
他的話音未落,太常丞李亢便迫不及待地踏出班列,聲音尖銳如同夜梟:“陛下!衛大將軍此言差矣!功是功,過是過,豈可混為一談?!霍昭之功,固然顯赫,然其過,更是滔天!抗旨不遵,撕毀詔書,此乃十惡不赦之罪!視君命如無物,置朝廷法度於何地?!若因其功大便可罔顧其過,則國法威嚴何在?陛下天威何存?!日後邊將紛紛效仿,朝廷如何統禦?!”
“李太常!”衛稚怒目而視,“霍昭深入險地,乃是為救麾下校尉,亦是最終擊破烏維王庭之關鍵!豈能簡單地以‘抗旨’論之?若非其當機立斷,焉有黑石山大捷?此乃臨機決斷,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好一個‘臨機決斷’!”禦史中丞張湯(以其酷吏形象和揣摩上意著稱)陰惻惻地開口,他手持笏板,語氣冰冷如鐵,“衛大將軍,依你之言,是否所有邊關大將,皆可憑一己之念,罔顧陛下明發之詔令?今日霍昭可為一女子抗旨,明日他人便可為錢財、為地盤、甚至為……更大的野心而抗命!此例一開,國將不國!臣以為,霍昭之功當賞,然其抗旨之罪,更當嚴懲!否則,綱紀崩壞,後果不堪設想!”
又有主和派官員跟進,言辭愈發激烈:“霍昭為一身份不明、屢惹爭議之狼女,竟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其心可誅!臣甚至懷疑,那阿月是否真如流言所說,乃匈奴細作,霍昭如此維護,是否早已被其蠱惑,甚至……暗通款曲?!”
“放肆!”衛稚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官員,“爾等隻會在此搖唇鼓舌,構陷忠良!霍昭對陛下之忠心,天地可鑒!”
“忠心?忠心便是抗旨嗎?!”
“那是情勢所迫!”
“我看是恃功而驕,目中無人!”
朝堂之上,頓時吵作一團。
衛稚等武將和部分支援霍昭的文臣,力保其功,認為其過情有可原,當以功抵過。
而主和派及忌憚霍昭的官員,則死死咬住“抗旨”這條大罪,上綱上線,甚至不惜以最惡毒的猜測進行攻擊,必欲將霍昭徹底打壓下去不可。
雙方引經據典,爭得麵紅耳赤,唾沫橫飛。
整個大殿如同煮沸的鼎鑊,充斥著憤怒、焦慮、算計與忠誠的激烈碰撞。
而端坐於龍椅之上的皇帝,始終沉默著,如同一尊深潭,無人能窺見其底。
他聽著臣子們的爭吵,目光偶爾掃過激辯的雙方,最終又落回自己摩挲著玉圭的手指上。
他需要霍昭的武功來震懾四夷,也需要藉此機會,好好敲打一下這個聲望和兵權都已達到頂峰的年輕將軍。
風暴在朝堂上醞釀,最終的裁決,卻隻在他帝王一念之間。
這沉默,比任何爭吵都更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