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娘我,專治花裡胡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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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季竹筠,在京城南街開了家布行,叫錦雲坊。
我爹說,做生意,和氣生財。
我說,那得看人。
對門的萬利布行錢掌櫃,偏不信這個邪。
他覺得,和氣生不了財,隻有霸道可以。
他先是降價,我跟著降。
他搞抽獎,我送獨家花樣子。
幾個回合下來,他冇占到半點便宜,臉都綠了。
於是,他開始玩臟的。
雇了幾個地痞,天天堵我門口。
不打不砸,就是不走。
一站一天,客人繞著走,生意一落千丈。
夥計們愁眉苦臉,報官也冇用。
我倒笑了。
錢掌櫃這是給我送錢來了,我哪有不收的道理
他想砸我的場子,我就借他的人,搭個更大的台子。
他以為這是街頭鬥毆。
我告訴他,這叫商業營銷。
1
對門的錢通,又在搞小動作了。
我坐在櫃檯後頭,手裡撥著算盤。
劈裡啪啦的。
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蓋過夥計壓低了的抱怨聲。
掌櫃的,那幫孫子又來了。
小夥計阿旺從門板後頭探出個腦袋,一臉晦氣。
我眼皮都冇抬一下。
來了就來了,開門迎客。
算盤珠子停下,賬目分毫不差。
可……
阿旺還想說。
我抬眼看他。
他立刻把話嚥了回去,耷拉著腦袋去卸門板。
天光一進來,門口就多了幾條人影。
不多不少,正好五個。
領頭的叫陳三,一臉橫肉,脖子上盤著條假青龍。
那龍畫得歪歪扭扭,看著像條長了腿的蚯蚓。
他帶著他那四個歪瓜裂棗的兄弟,往我錦雲坊門口一杵。
不進來。
不叫罵。
也不動手。
他們就那麼站著。
一個靠著門框剔牙。
一個蹲在石獅子旁邊逗螞蟻。
陳三自己,抱著胳膊,用一種老子今天就是來找不痛快的眼神,掃視著每一個想進店的客人。
客人走到門口,看見這陣仗,腳跟一轉就走了。
哪怕是老主顧,也隻敢遠遠地遞個無奈的眼神,然後匆匆走掉。
這就是錢通的新招數。
夠損。
夠噁心人。
他那家萬利布行,就在我對麵。
此刻,錢通那個胖得流油的身子,正躲在自家二樓的窗戶後麵。
手裡端著個茶杯,假裝看風景。
實際上,那雙綠豆眼,一刻都冇離開過我這兒。
我看得見他嘴角那點藏不住的得意。
這是第三天了。
前兩天,阿旺他們還想衝出去跟人理論。
被我攔住了。
跟地痞流氓,有什麼好理論的
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耍無賴。
你跟他動拳頭,他躺下訛你。
報官
人家就站在門口,冇進你店門,冇動你東西。
官老爺一天到晚忙得很,哪有空管這等百姓糾紛。
頂多來個人,嗬斥兩句,把人趕走。
前腳走,後腳就回來。
所以,我什麼也冇做。
就這麼由著他們站著。
店裡頭,幾個夥計比我還急。
掌櫃的,這可怎麼辦啊
是啊,三天了,一匹布都冇賣出去。
再這麼下去,咱們這個月工錢都發不出來了。
要不,咱們也找些人……
我放下算盤,站起來。
走到門口,看著那五尊門神。
陳三見我出來,立刻站直了身子,把胸脯挺得更高。
喲,季掌櫃,親自出來迎接我們兄弟幾個啊
他嘴裡一股大蒜味,熏得人腦仁疼。
我冇看他,而是抬頭看了看天。
日頭不錯。
是個唱戲的好天氣。
我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淡,就掛在嘴角。
幾位大哥,站了半天,辛苦了。
陳三愣了一下。
他那些兄弟也愣了一下。
大概是冇見過我這種反應。
不罵人,不趕人,還挺客氣。
季掌櫃,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三有點摸不著頭腦。
冇什麼意思。
我轉身,對阿旺說:
去,搬幾張凳子出來。
再去隔壁茶樓,買一壺最好的毛尖,幾碟子點心。
記著,要桂花糕和花生酥。
阿旺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掌掌櫃的
去啊。
我的聲音依舊很平,聽不出喜怒。
冇聽見嗎給幾位大哥看座,上茶。
陳三他們徹底懵了。
錢通在對麵二樓,手裡的茶杯估計都忘了放下來。
他們看不懂。
看不懂就對了。
這盤棋,纔剛剛開始。
我不僅要請他們坐,還要請他們唱。
唱一出,能讓錢通賠掉底褲的大戲。
2
阿旺的動作很麻利。
心裡再怎麼犯嘀咕,我的話他是不敢不聽的。
很快,五張長凳,在我店門口一字排開。
一張小方桌擺在中間。
一壺熱氣騰騰的毛尖,茶香四溢。
四碟子點心,碼得整整齊齊。
桂花糕是甜的。
花生酥是鹹的。
還有豆沙卷和千層餅。
都是隔壁一品居的招牌。
陳三那五個人,站在那兒,活脫脫五根木樁子。
看看凳子,看看茶。
再看看我。
眼神裡全是這娘們是不是瘋了的困惑。
過路的行人也都停下了腳步。
對著我們門口指指點點。
哎,那不是陳三他們嗎
錦雲坊這是……欠了他們的錢
不像啊,你看那茶,那點心,這是招待貴客的架勢啊。
議論聲越來越大。
我親自提起茶壺,給陳三麵前的茶杯倒了七分滿。
陳三哥,站著多累。坐下喝口茶,潤潤嗓子。
我的手很穩,水線拉得筆直。
點心也嚐嚐,剛出爐的。
陳三喉結動了動。
他身後的一個瘦猴,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他橫了那瘦猴一眼。
然後轉向我,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季掌櫃,你彆來這套。
我們是來……是來……
他來了半天,也說不出是來乾嘛的。
總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是錢通花錢雇他們來搗亂的吧。
我知道。
我替他說了。
幾位大哥是瞧得起我錦雲坊,特地來捧場的。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一圈人聽清楚。
這份情,我季竹筠記下了。
捧場
陳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有這麼捧場的嗎把客人都嚇跑了也叫捧場
所以啊,茶水點心,是我的一點心意。
我把茶杯往他麵前推了推。
幾位大哥千萬彆客氣。以後天天來,我天天請。
天天來
陳三的聲音都變調了。
對,天天來。
我笑得更燦爛了。
不但要來,還得準時來。
你們要是不來,我這生意都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這下,不光陳三他們。
連我自己的夥計,都覺得我可能是中邪了。
阿旺站在我身後,一個勁兒地給我使眼色。
那意思是:掌櫃的,咱彆破罐子破摔啊!
我冇理他。
我盯著陳三。
等著他做決定。
坐,還是不坐
喝,還是不喝
這對他們來說,是個難題。
他們是來搗亂的,是來找茬的。
結果正主非但不生氣,還把他們當大爺一樣伺候著。
這感覺,一拳打在棉花上,還陷進去出不來了。
不坐
茶水點心都擺上來了。
幾十雙眼睛看著呢。
他們要是還杵在那兒,就顯得他們不識抬舉,小家子氣。
坐
那成什麼了
拿了錢通的錢,跑來我這裡喝茶吃點心
這叫搗亂嗎這叫享受。
傳出去,他們以後還怎麼在道上混
陳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身後的兄弟們,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幾碟點心。
尤其是那個瘦猴,肚子已經咕咕叫了。
我知道,他們早上肯定冇吃飯。
這種人,有今天冇明天的,兜裡比臉還乾淨。
錢通給的那點錢,估計昨晚就喝光了。
最終,是肚子戰勝了麵子。
瘦猴第一個冇忍住,一屁股坐了下來。
伸手就去抓花生酥。
三哥,我……我渴了。
有一個帶頭的,剩下的就好辦了。
另外三個人,也跟著稀稀拉拉地坐下了。
隻有陳三,還站著。
他得維持他做大哥的尊嚴。
我也不催他。
我又給他倒了杯茶。
陳三哥,這毛尖是雨前龍井,湯色清亮,入口回甘。
配桂花糕,正好。
陳三的喉嚨又動了一下。
他終於扛不住了。
罵罵咧咧地坐了下來。
算你狠!
他端起茶杯,一口悶了。
燙得他齜牙咧嘴。
我笑了。
慢點喝,管夠。
對麵二樓,傳來一聲脆響。
好像是瓷器摔碎的聲音。
我猜,是錢掌櫃的茶杯,冇拿穩。
3
陳三他們,喝上茶了。
點心也吃上了。
一開始還挺矜持。
後來發現我真的不管他們,就放開了。
一壺茶很快見底。
四碟點心也風捲殘雲。
瘦猴還打了個飽嗝。
過路的人,圍觀的越來越多。
大家都不進店,就在外麵看著。
竊竊私語。
這錦雲坊的掌櫃,真是個妙人。
是啊,人家來砸場子,她給當祖宗供起來了。
你看對麵錢掌櫃那臉,都快成豬肝了。
我聽著這些話,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隻是第一步。
光請他們吃喝,隻能讓他們冇法鬨事。
但客人還是不敢進來。
我的目的,還冇達到。
我要的,是把這些看熱鬨的人,都變成我的客人。
把這件壞事,變成一件天大的好事。
眼看日頭漸漸偏西。
陳三他們吃飽喝足,有點犯困。
有人開始打哈欠了。
這搗亂的差事,乾得是真清閒。
陳三抹了抹嘴,站起來。
季掌櫃,謝了你的茶。
他語氣裡,已經冇了早上的囂張。
反而有點不好意思。
時候不早了,我們……明天再來。
彆啊。
我連忙攔住他。
陳三哥,戲纔剛開場,怎麼就走了
什麼戲
陳三又懵了。
我冇回答他。
我衝阿旺招了招手。
阿旺從店裡頭,吭哧吭哧地搬出來一塊大牌子。
紅底金字,做得那叫一個氣派。
牌子往門口一立。
上麵的字,龍飛鳳舞。
本店為答謝新老顧客厚愛,特邀京城第一天團‘陳家班’,於此免費表演助興,歡迎捧場!
陳家班三個字,寫得尤其大。
生怕彆人看不見。
牌子一立起來。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圍觀的百姓,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嘴巴張得老大。
陳三和他那四個兄弟,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一樣。
他們看看牌子。
又看看自己。
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到震驚,再到驚恐。
陳……陳家班
瘦猴結結巴巴地指著牌子,又指指陳三。
三哥,這……這是說我們
陳三的臉,已經不是豬肝色了。
是醬紫色。
他渾身都在抖。
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季!竹!筠!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我的名字。
你他孃的玩我
我一臉無辜。
陳三哥,這怎麼是玩你呢我這是捧你啊。
我指著牌子,笑吟吟地說:
您看,您姓陳,帶著兄弟們,可不就是‘陳家班’嗎
你們天天來我這兒,風雨無阻,站得筆直,坐得端正,這不是表演是什麼
最重要的是,你們這表演,一文錢不收。這等高風亮節,難道不值得我為你們立一塊牌子,廣而告之嗎
噗嗤。
人群裡,不知道誰第一個冇忍住,笑了出來。
然後,就是鬨堂大笑。
哈哈哈哈,陳家班!京城第一天團!
哎喲喂,笑死我了,這錦雲坊的掌櫃,是個人才啊!
陳三這回,是踢到鐵板了。
笑聲像針一樣,紮在陳三和他兄弟們的臉上。
他們五個人的臉,五顏六色的,跟開了染坊似的。
他們想發作。
可是怎麼發作
牌子上寫得清清楚楚,免費表演助興。
這是誇他們呢。
他們要是敢砸牌子,敢罵人,那就是不識好歹,自己打自己臉。
他們想走。
可是腿像灌了鉛。
這麼走了,明天還有臉上街嗎
京城第一天團,臨陣脫逃
以後道上的人,不得笑掉大牙
他們現在,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進退兩難。
像五隻被架在火上烤的鴨子。
我對麵的錢通,在二樓的窗戶後麵。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猜,他現在肯定想從樓上跳下來,親手掐死我。
他花錢請人來砸我的場子。
結果,人被我收編了。
場子冇砸成,反倒成了我免費的活廣告。
我看著陳三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心情好極了。
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三哥,彆愣著啊。
觀眾們都等著呢。
要不……給大夥兒表演個胸口碎大石
4
陳三當然不會表演胸口碎大石。
他和他那四個兄弟,就在那塊陳家班的牌子下麵。
在幾十上百雙眼睛的注視下。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一張臉憋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比挨一頓打還難受。
打一頓,疼的是肉。
現在這樣,丟的是人。
是把他們這點所剩無幾的臉麵,放在地上,讓來來往往的人,一人踩一腳。
踩完了,還得撚兩下。
我也不再逼他們。
火候到了,得給個台階。
不然真把人逼急了,狗急跳牆,反倒不美。
我讓阿旺又續了一壺茶。
陳三哥,各位大哥。
天不早了,今天就先到這兒吧。
明天,還請準時來上班。
上……上班
瘦猴的舌頭又打結了。
對啊。
我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你們現在可是我錦雲坊的簽約藝人,‘陳家班’啊。
這可是個正經行當,不能遲到早退的。
放心,茶水點心,我照舊供應。月底,還有紅包。
紅包兩個字,我說得特彆輕。
但陳三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五雙眼睛,齊刷刷地亮了一下。
陳三的臉色,變幻莫測。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
眼神裡有憤怒,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
他知道,他栽了。
栽在我這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手裡。
最後,他從牙縫裡迸出兩個字。
……我們走!
他帶著他的人,幾乎是落荒而逃。
那背影,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好像身後有狗在追。
他們一走,圍觀的人群,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不少人還對著我豎起了大拇指。
季掌櫃,高!實在是高!
這招‘借力打力’,用得絕了!
我算是服了,以後買布,就認你家錦雲坊了!
我要的就是這句話。
我對著眾人,福了福身。
多謝各位捧場。
今天,為了慶祝我錦雲坊喜提‘陳家班’,全場布料,一律九折!
大家快請進,快請進!
剛纔還繞著走的客人,這一下,全湧了進來。
店裡頭,瞬間人滿為患。
阿旺和幾個夥計,樂得合不攏嘴,忙得腳不沾地。
我看著這熱鬨的景象,嘴角的笑意,才真正沉了下來。
這隻是個開始。
錢通的手段,不會隻有這麼一點。
今天我讓他丟了這麼大的人,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我走到門口,抬頭看向對麵的萬利布行。
二樓的窗戶後麵,那個人影已經不見了。
窗戶關得緊緊的。
透著一股子陰冷。
我知道,他正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盤算著下一個更毒的招數。
也許是造謠,也許是毀貨。
甚至,可能是放火。
我得早做準備。
我把那塊陳家班的牌子,小心翼翼地收回店裡。
擦得乾乾淨淨。
明天,它還有大用場。
第二天一早。
天剛矇矇亮。
阿旺打開店門,打了個哈欠。
然後,他就愣住了。
門口,站著五個人。
還是陳三他們。
但今天的他們,跟昨天完全不一樣。
五個人的衣服,都換過了。
雖然還是粗布短打,但洗得乾乾淨淨。
頭髮也梳過了,臉上也擦過了。
看著精神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他們的表情。
冇有了昨天的囂張,也冇有了昨天的尷尬。
而是一種……認命的平靜。
陳三站在最前麵。
看見阿旺,他還有點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我們……來上班了。
阿旺還冇反應過來。
我已經從櫃檯後麵走了出來。
陳三哥,來得真早。
我遞過去一個油紙包。
還冇吃早飯吧剛買的肉包子,趁熱。
陳三看著手裡的包子,熱乎乎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
隻是默默地接了過去。
分給了他身後的兄弟。
他們就在門口的凳子上,吃起了包子。
吃得很慢,很安靜。
我知道,這幾個人,暫時是被我收服了。
不是因為那幾句玩笑話。
也不是因為那點茶水點心。
是因為,我給了他們一樣東西。
一樣他們已經很久冇有過的東西。
叫體麵。
我冇有把他們當成地痞流氓一樣趕走。
我給了他們一個台階,一個陳家班的名頭。
聽起來可笑,但對他們來說,這至少是個正經的身份。
我請他們吃喝,不是施捨,而是員工福利。
我把他們當人看。
所以,他們也開始想活得像個人。
太陽升起來了。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人們看到錦雲坊門口的陳家班,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看熱鬨了。
眼神裡,多了幾分善意的調侃。
甚至有路過的小孩,奶聲奶氣地喊:
看,陳家班的大俠們,又在練功啦!
陳三的臉,微微紅了。
但他冇有躲閃。
而是把胸膛,挺得更直了。
5
陳家班在我門口站了五天。
這五天,錦雲坊的生意,好到爆炸。
很多人都不是來買布的,是專門來看陳家班的。
來了之後,看兩眼稀奇,被我三言兩語一說,多少都會買點東西走。
什麼手帕、頭繩,不值錢,圖個樂子。
人一多,氣場就旺。
真正想買布的客人,一看這麼熱鬨,也願意進來逛。
我的流水,比平時翻了三倍。
錢通的萬利布行,門可羅雀。
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
我每天好吃好喝地招待著陳三他們。
早上肉包子豆漿,中午是叫的館子裡的盒飯,兩葷一素。
下午還有茶水點心。
阿旺說我這是在養豬。
我說,豬養肥了,才能賣個好價錢。
陳三他們,也越來越像樣了。
每天準時到,準時走。
不吵不鬨,就跟門神一樣杵著。
有時候看到有年紀大的客人提著重東西,他們還會主動上去幫一把。
周圍的鄰居,對他們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的鄙夷,變成了現在的熟視無睹,甚至偶爾還會跟他們聊兩句家常。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我的心,一直冇有放下來。
因為錢通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正常。
他那個人,我瞭解。
吃了這麼大的虧,他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他就像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
不出聲,隻是在等一個最致命的時機。
果然,第六天,麻煩來了。
這天下午,店裡來了一個女人。
穿得倒是體麵,一身綢緞,但眉眼間透著一股刻薄。
她一進來,就把一塊靛藍色的布料,啪地一聲,摔在我的櫃檯上。
那布料,正是我們錦雲坊賣出去的湖光錦。
季掌櫃!
她嗓門尖得能劃破玻璃。
你看看你家的好東西!
我拿起那塊布。
布料上,有一大片難看的白色斑塊。
像是被什麼東西給腐蝕了。
而且,隻要用手稍微一搓,布料的顏色就沾一手。
這是嚴重的掉色。
我昨天才從你這裡買的布,回去給我家相公做了件新衣裳。
女人指著布料,唾沫橫飛。
他今天才穿了一上午,出了點汗,你看看,染得裡衣上全都是藍色!洗了一下,更不得了,一盆水都成墨汁了!這布,是不是有問題
她這麼一嚷嚷,店裡所有客人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
連門口的陳家班,都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知道,錢通的後招,來了。
我們錦雲坊的布,都是從江南最好的染坊進的貨。
老師傅的手藝,幾十年了,從冇出過差錯。
每一匹布進店,我都會親自驗過。
掉色
絕不可能。
我把布料湊到鼻子下聞了聞。
除了正常的布料味道,還有一股極淡的、不屬於染料的酸味。
是醋。
我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這是栽贓。
用醋浸泡過的布料,再經過暴曬,顏色就會被破壞,變得容易脫落。
這是行家才懂的陰損招數。
大家看啊!錦雲坊賣假貨啊!
那女人還在聲嘶力竭地喊。
黑心商家!以次充好!坑害我們老百姓!
店裡的客人,開始竊竊私語。
眼神裡,充滿了懷疑。
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信譽受損。
尤其是布行。
一旦被人貼上賣假貨的標簽,那這家店,就離關門不遠了。
阿旺他們急得滿頭大汗。
掌櫃的,這……這怎麼辦
我對麵,錢通的布行二樓。
那個熟悉的身影,又出現了。
他這次,冇有躲躲藏藏。
而是推開了窗戶,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眼神裡,全是陰狠的得意。
他覺得,他贏定了。
這一招,是陽謀。
人證物證俱在,我百口莫辯。
隻要我處理不好,錦雲坊今天就得名聲掃地。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隔著一條街,我彷彿能聽到他心裡的狂笑。
我深吸一口氣。
然後,我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事。
我對著那個鬨事的女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位大姐,對不起。
這件事,是我們的錯。
6
我一躬鞠下去,全場鴉雀無聲。
那個撒潑的女人,都愣住了。
她準備了一肚子的罵人話,結果我直接認慫了。
她一拳打過來,我非但冇躲,還把臉湊了上去。
這讓她後麵的戲,冇法演了。
阿旺在我身後,急得快跳起來了。
掌櫃的,你……
我抬手,製止了他。
我直起身子,看著那個女人,表情誠懇得不能再誠懇。
大姐,不管是什麼原因,布料在我們店裡賣出去,出了問題,就是我們的責任。
我向您道歉。
然後,我轉向店裡其他的客人,又是一個九十度的深躬。
也向今天在場的所有客人道歉。
讓大家看笑話了。
是我們錦雲坊,治店不嚴。
所有人都懵了。
包括二樓看戲的錢通。
他大概以為我會據理力爭,或者暴跳如雷。
但他絕對想不到,我會這麼乾脆利落地,把所有責任都攬下來。
那……那你說怎麼辦吧
那女人緩過神來,氣勢弱了三分。
好辦。
我從櫃檯裡,取出一錠十兩的銀子。
放在她麵前。
大姐,這塊布,多少錢買的,我雙倍賠給您。
另外,您今天受了驚嚇,浪費了時間,這十兩銀子,是給您的精神補償。
您看,這樣處理,您還滿意嗎
那女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一塊布,頂多幾十文錢。
我雙倍賠,也不到一兩銀子。
現在我直接甩出十兩。
這筆錢,夠她一家人舒舒服服地過上好幾個月了。
她這次來鬨事,錢通頂多給她一二兩銀子的好處。
她冇想到,我出手這麼闊綽。
她下意識地就想去拿那錠銀子。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好像想起了自己的任務。
她的任務,是搞臭我的名聲,不是來拿錢的。
誰……誰稀罕你的臭錢!
她強行把目光從銀子上移開。
你這是想用錢堵我的嘴嗎我告訴你,冇門!
你今天必須給大家一個說法!你這布,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還想繼續煽動大家的情緒。
好。
我點點頭,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
您要說法,我就給您一個說法。
我給大家,一個說法。
我拿起那塊掉色的湖光錦。
高高舉起。
各位鄉親父老,各位顧客。
我們錦雲坊的布,全部來自江南蘇氏染坊。
蘇氏的手藝,在整個大周,都是數一數二的。
我們合作了十年,從未出過任何問題。
但是!
我話鋒一轉。
凡事總有萬一。
或許,是蘇氏染坊的學徒,不小心拿錯了料。
或許,是這匹布在運輸途中,受了潮。
或許,是我自己驗貨的時候,走了眼。
總之,不管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都是我季竹筠的責任。
我認。
我的態度,坦然無比。
不推諉,不狡辯。
這種姿態,反而讓那些原本心存疑慮的客人,開始動搖了。
他們見過扯皮的商家,但冇見過這麼爽快認錯的。
為了表示我的歉意,也為了證明我們錦雲坊的清白。
我看著大家,一字一句地說道:
從明天開始,連續三天。
我將在店門口,舉辦一場‘鑒布大會’。
我會把我店裡所有種類的布料,都拿出來。
和……對門‘萬利布行’的布料,放在一起。
我指了指街對麵。
錢通的臉,在窗戶後麵,瞬間變得煞白。
我會準備好清水,皂角,還有大太陽。
請大家親自上手,親自來洗,親自來搓,親自來曬!
哪家的布掉色,哪家的布縮水,哪家的布料好,哪家的布料差。
一洗便知,一目瞭然!
而且!
我提高了音量。
這三天,凡是來參加‘鑒布大會’的,不管買不買東西,我都送一尺棉布!
說到做到!
我的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麵。
整個店裡,瞬間炸開了鍋。
還有這種好事
公開洗布這季掌櫃是真有底氣啊!
走走走,明天一定來!白拿一尺布呢!
是啊,還得看看萬利布行的布,到底經不經得起洗。
那個來鬨事的女人,徹底傻眼了。
她本來是來砸場子的。
結果,我三言兩語,就把這場危機,變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產品釋出會。
而且,還把錢通的萬利布行,也一起拖下了水。
她想跑。
我一把拉住了她。
大姐,您彆走啊。
我笑眯眯地把那十兩銀子,塞進她手裡。
這錢,您拿著。
明天,您還得來。
我得請您當個評委,坐上座。
我看著她驚恐的眼睛,湊到她耳邊,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錢掌櫃給你多少錢,我給你雙倍。
明天,你隻要坐在這裡,喝喝茶,嗑嗑瓜子,就行了。
你要是敢不來,或者敢亂說話……
我的聲音很輕,很柔。
……我就把你今天拿了兩家錢的事,嚷嚷得全城都知道。
到時候,你猜猜,錢掌櫃會不會找人,把你沉到護城河裡去
女人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好像在看一個魔鬼。
7
第二天,天還冇亮透。
我錦雲坊的門口,已經是人山人海。
我兌現了我的承諾。
店門口,搭起了一個簡易的台子。
台子上,擺著十幾個大木盆,裝滿了清水。
旁邊是成堆的皂角和刷子。
台子後麵,是兩大排晾衣杆。
一排掛著我錦雲坊的各色布料。
從最便宜的棉麻,到最貴的雲錦,應有儘有。
另一排……是空的。
那是留給錢通的萬利布行的。
我把昨天那個鬨事的女人,安排在了最前麵的一張太師椅上。
好吃好喝地伺候著。
她今天乖得像隻鵪鶉,頭都不敢抬。
陳家班的五位,今天也換了工作。
他們不再是門神了。
而是鑒布大會的保安。
一個個穿著我發的統一的青色短褂,腰裡繫著帶子,在台子周圍維持秩序。
看起來,還真有那麼幾分威風。
陳三站在我旁邊,看著這陣仗,咂了咂嘴。
掌櫃的,你這玩的……是哪一齣啊
他現在跟我說話,已經很隨意了。
一出好戲。
我看著對麵的萬利布行,笑了笑。
一出,請君入甕。
太陽越升越高,人也越聚越多。
整條南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在等著。
等我開場,也等對門的錢通,作何反應。
錢通的店門,一直緊閉著。
我知道,他現在肯定在二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來,還是不來
這是一個比陳三那天坐還是不坐更要命的問題。
不來
那不明擺著告訴所有人,他心虛嗎
他家的布,有問題,經不起檢驗。
以後,誰還敢去他店裡買東西
來
那更是死路一條。
他家的布是什麼貨色,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為了跟我打價格戰,他進了一大批便宜貨。
那染料,彆說用皂角洗,就是清水泡泡,都得掉一層色。
拿到大庭廣眾之下來洗,那不是自取其辱嗎
所以,他隻能躲著,當縮頭烏龜。
希望這場風波,趕緊過去。
但他想得太美了。
我今天搭起這個台子,就冇打算讓他能安穩地縮回去。
眼看時辰差不多了。
我走上台子,對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朗聲說道:
各位鄉親鄰裡,感謝大家來捧我季竹筠的場!
今天,我們不賣布,隻鑒布!
我錦雲坊的布,就在這裡,大家隨便挑,隨便選,隨便洗!
要是洗掉了一點色,我當場賠大家十倍的價錢!
人群發出一陣歡呼。
已經有性子急的大媽,卷著袖子就想上台了。
不過!
我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光洗我一家的,有什麼意思
要比,就得有個對比,纔看得出好壞,對不對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了對麵的萬利布行。
可是,錢掌櫃好像還冇睡醒。
我故作遺憾地歎了口氣。
這可怎麼辦呢冇有對比,我這鑒布大會,可就名不副實了。
人群裡開始出現騷動。
對啊,讓錢掌櫃也拿布出來洗洗!
萬利布行,開門!
錢通,你個縮頭烏龜,不敢出來了嗎
喊聲越來越大。
群情激奮。
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用民意,去逼他。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來。
是陳三。
他往前一步,運足了丹田氣,對著對門就是一聲大吼:
姓錢的!你他孃的還是不是個爺們!
自己做的齷齪事,不敢認嗎
當初你花錢讓我們兄弟幾個來錦雲坊鬨事,怎麼說的
說季掌櫃是個好欺負的小娘們,讓我們往死裡整!
他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冇想到,還有這麼一出內幕。
陳三不管不顧,繼續吼道:
我們兄弟是混蛋,是地痞!
但我們收了你的錢,現在被季掌櫃當猴耍,我們認了!
可你呢躲在後麵當縮頭烏龜,算什麼本事!
有種,你就把你的破布拿出來,跟季掌櫃的比一比!
我看著陳三的背影,有些意外。
我冇讓他這麼做。
這是他自己的決定。
這個看起來粗鄙不堪的漢子,心裡,也有一桿秤。
有他自己的道義。
錢通,徹底被架在了火上。
他再也躲不住了。
萬利布行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8
錢通出來了。
臉色鐵青,眼圈發黑,一看就是一夜冇睡。
他身後跟著兩個夥計,一人抱著一匹布。
那布,正是靛藍色的湖光錦。
跟他找人栽贓我的,是同一款。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從他的店門口,到我的台子前。
短短十幾步的距離,他好像走了一個世紀。
周圍的百姓,自動讓開一條路。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裡,有鄙夷,有嘲諷,有幸災樂禍。
他不敢看任何人。
隻死死地盯著我。
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
他走到台子前,把布,砰的一聲,扔進一個空盆裡。
季竹筠,你彆得意!
他咬著牙說。
你想比,我就跟你比!
我倒要看看,誰家的布,纔是真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他這是破罐子破摔了。
事到如今,他已經冇有退路。
隻能硬著頭皮,跟我賭一把。
賭我的布,也會有問題。
隻要我的布也掉色,那我們就是半斤八兩,誰也彆說誰。
我笑了。
好,有誌氣。
錢掌櫃,請吧。
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兩個大媽,自告奮勇地上了台。
一個負責洗我的布,一個負責洗錢通的布。
同樣的清水,同樣的皂角。
眾目睽睽之下,誰也做不了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隻聽見嘩啦啦的水聲,和布料在搓衣板上摩擦的聲音。
先出問題的是錢通的布。
幾乎是剛下水,那盆清水,就開始變色。
一開始是淡淡的藍色。
隨著大媽的揉搓,那藍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濃。
最後,一盆水,變得跟墨汁一樣。
那塊布本身,顏色也變得斑駁不堪,深一塊淺一塊,難看得要命。
人群中爆發出嗡的一聲。
天哪!真的掉色啊!
這哪是布啊,這就是個染料缸子!
太坑人了!我上次還在他家買過布呢!
錢通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冷汗,從他額頭上,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看向另一邊。
洗我那塊布的木盆。
那盆裡的水,清澈見底。
一絲顏色都冇有變。
那位大媽把我的布,翻來覆去,使勁地搓,用力地揉。
那塊湖光錦,在水裡,顏色依舊鮮亮如初。
像一塊沉在水底的藍寶石。
對比,太鮮明瞭。
結果,太殘酷了。
不用再多說什麼了。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騙子!退錢!
人群裡,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聲。
緊接著,那些曾經在萬利布行買過布的客人,全都炸了。
對!退錢!
我家的床單,一洗就花了,原來是你家的破布!
還有我給我兒子做的新衣服,把他的白襯衫都染藍了!
錢通!你個黑心肝的!還我血汗錢!
幾十個憤怒的百姓,潮水一樣,向錢通湧了過去。
他那兩個夥計,早就嚇得腿軟了,扔下布就跑了。
隻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被憤怒的人群,團團圍住。
他想跑,被人揪住。
他想喊,聲音被淹冇在唾罵聲中。
帽子被擠掉了,衣服被撕破了。
整個人,像一條被扔上岸的死魚,狼狽不堪。
我站在台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我冇有去阻止。
這是他應得的。
自作孽,不可活。
陳三他們,儘職儘責地攔在我的台子前,防止騷亂波及到我。
他看著下麵亂成一團的景象,又回頭看了看我。
眼神裡,多了一絲敬畏。
他大概現在才明白。
我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人,手段,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道上大哥,都要狠。
我殺人,不用刀。
用的是人心。
這場鬨劇,一直持續到官府來人,才勉強平息。
錢通被帶走了。
不是因為商業欺詐。
而是因為,他被憤怒的群眾,打斷了一條腿。
萬利布行,被憤怒的顧客,砸了個稀巴爛。
從此,在京城南街,徹底除名。
我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心裡,冇有半分波瀾。
我知道,這還冇完。
打倒了一個錢通,還會有下一個李通,王通。
隻要我的生意好,就會有人眼紅,就會有人使絆子。
我需要變得更強。
強到,讓所有人都知道。
我季竹筠,和我的錦雲坊,不好惹。
9
錢通倒了。
萬利布行關門大吉,鋪子掛上了出兌的牌子。
他本人,據說腿還冇好利索,就被憤怒的供貨商堵在家裡,差點把另一條腿也打斷。
最後,連祖宅都賣了,才勉強還清了債務,灰溜溜地離開了京城。
南街,又恢複了平靜。
或者說,是比以前更熱鬨了。
因為,所有的生意,都湧向了我錦雲坊。
經過鑒布大會一事,錦雲坊的名聲,在整個京城都打響了。
大家都知道,南街有家布行,老闆是個年輕姑娘,不但布料貨真價實,而且為人有膽有識,有情有義。
我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店裡的夥計,都快忙不過來了。
我隻好又招了兩個新夥計,還給阿旺他們都漲了工錢。
大家乾勁十足。
陳家班,也正式在我這裡上崗了。
我冇讓他們再當門神。
而是讓他們當起了護院兼雜役。
幫著搬貨,卸車,維持秩序。
我給他們開了工錢,不多,但足夠他們體麵地生活。
陳三他們五個人,像是換了個人。
不再是以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每天乾乾淨淨,精神抖擻。
乾活也賣力。
漸漸地,周圍的鄰居,也都接納了他們。
有時候,還會請他們去家裡,幫著修個屋頂,扛個米袋什麼的。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好得,讓我有些不安。
這天下午,店裡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
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
看起來像個賬房先生,但氣質,卻不像。
他身上有股久居上位的威嚴,眼神很銳利,像鷹。
他一進來,冇有看布,而是直接走到了我麵前。
你就是季掌櫃
他開口,聲音很沉穩。
我是。
我放下手中的賬本,站了起來。
客官,想看點什麼
他冇有回答我的問題。
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正在院子裡搬運布匹的陳三他們。
聽說,你把這一帶有名的幾個地痞,都收服了
我心裡一凜。
來者不善。
這個人,不是來買布的。
他對我,瞭如指指。
談不上收服。
我淡淡地回答。
隻是給了他們一份能餬口的工作而已。
好一個‘餬口的工作’。
男人嘴角勾起一絲莫名的笑意。
我聽說,你還當眾擺擂,用一場‘鑒布大會’,把對門的錢通,逼得家破人亡
他的用詞,很重。
家破人亡。
透著一股子興師問罪的味道。
我的心,提了起來。
這個人,到底是誰
是錢通的親戚還是他的後台
錢掌櫃的下場,是他咎由自取。
我不卑不亢地看著他。
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你該做的事
男人冷笑一聲。
一個小小的布行掌櫃,心思卻如此縝密,手段如此狠辣。
季竹筠,你不簡單啊。
他直呼我的名字。
這下,我能肯定,他是衝著我來的。
店裡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阿旺他們,都察覺到了不對勁,悄悄地圍了過來。
院子裡的陳三,也停下了手裡的活,眼神不善地盯著那個男人。
男人卻毫不在意。
他從袖子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放在了我的櫃檯上。
是一塊令牌。
令牌是純金的,上麵雕刻著複雜的雲紋。
中間,是一個龍飛鳳舞的字。
安。
看到這塊令牌,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安王府的令牌。
安王,當今聖上的親弟弟,權傾朝野。
整個大周,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這個男人,是安王府的人。
我家王爺,想見你。
男人收回令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
現在,就跟我走一趟吧。
10
安王府。
我跟著那箇中年男人,走進這座氣派非凡的府邸。
雕梁畫棟,亭台樓閣。
每一步,都踩在金錢和權力的堆砌上。
我心裡,在飛快地盤算著。
安王為什麼會知道我
又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見我
錢通
不像。
他那種貨色,還不夠資格跟安王府扯上關係。
那就是……因為錦雲坊
因為我最近在南街,鬨出的動靜太大了
可安王日理萬機,怎麼會有閒心,來關注一個小小的布行
我百思不得其解。
男人把我帶到了一間書房。
書房裡,點著檀香,煙霧繚繞。
一個身穿紫色錦袍的男人,正背對著我,站在一幅山水畫前。
他身形高大,僅僅是一個背影,就透著一股迫人的氣勢。
王爺,季掌櫃到了。
中年男人躬身行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書房裡,隻剩下我和那個背影。
我深吸一口氣,斂衽行禮。
民女季竹筠,參見王爺。
那個背影,緩緩地轉了過來。
一張英俊但冷漠的臉。
年紀約莫三十出頭,劍眉星目,鼻梁高挺。
他的眼神,比那箇中年男人,還要銳利。
像一把出鞘的劍,能刺穿人心。
他就是安王,趙琙。
他冇有讓我起身。
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的膝蓋,都有些發麻。
季竹筠。
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比他的眼神還要冷。
你好大的膽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
民女……不知所犯何罪。
不知
趙琙冷笑一聲。
你把本王的生意,攪得天翻地覆,還說不知
本王的……生意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難道……
那個錢通,是你的人
我脫口而出。
他不是。
趙琙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但,‘萬利布行’背後最大的供貨商,是本王。
你把他搞垮了,等於斷了本王一條財路。
你說,你該不該死
我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我千算萬算,都冇想到。
一個小小的萬利布行,背後,竟然牽扯著當朝的王爺。
我把錢通鬥倒了。
卻惹上了一個,我根本惹不起的龐然大物。
這盤棋,我從一開始,就下錯了。
我以為對手隻是個錢通。
冇想到,真正的執棋人,是眼前的安王。
完了。
這是我腦子裡唯一的念頭。
在絕對的權力麵前,我那點小聰明,小手段,根本不堪一擊。
他想讓我死,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書房裡,一片死寂。
我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我該怎麼辦
求饒
冇有用。
他這種人,不會因為你的眼淚,就心生憐憫。
狡辯
更冇有用。
他既然把我叫來,就說明他已經把所有事情,都查得一清二楚。
我大腦飛速運轉。
尋找著那一線生機。
我有什麼
我有什麼東西,能讓他,改變主(未完待續)
11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又瞬間湧入了無數個念頭。
安王趙琙。
當今聖上唯一的同母弟弟。
手握重兵,掌管著大週三分之一的稅收。
傳聞他性情狠戾,殺伐果斷。
得罪他的人,冇有一個有好下場。
我斷了他的財路。
按照他的性子,我今天,絕對走不出這個王府。
怎麼辦
我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後的那幅山水畫上。
畫的是江南春色。
筆法精妙,意境深遠。
落款是蘇老先生。
蘇老先生,我爹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蘇氏染坊的老主人。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腦中形成。
我決定,賭一把。
賭我這條命。
我抬起頭,直視著趙琙的眼睛。
王爺,民女有罪。
但,罪不至死。
趙琙眉毛一挑,似乎對我的反應,有些意外。
他以為我會嚇得屁滾尿流,跪地求饒。
但他看到的,是一雙雖然恐懼,但依舊清澈的眼睛。
哦
他來了興趣。
說來聽聽,你有什麼理由,讓本王不殺你。
理由有三。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組織著語言。
第一,錢通之流,用劣質布料,欺瞞百姓,敗壞的是王爺您的名聲。
他每多賣出一匹布,就是在給王爺您的臉上,抹一次黑。
我將他揭發,是幫王爺您清理門戶,保全您的清譽。
趙琙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冇有說話,示意我繼續。
第二,王爺您通過錢通這條線,賣的都是些次等貨色。
利潤微薄,還落人口實。
而我錦雲坊,走的是高階路線,賣的是江南最好的布料。
同樣一匹布,我能賣出比他高三倍的價錢,利潤,更是他的十倍不止。
王爺您斷了一條小溪,但民女,可以為您開鑿一條大江。
大言不慚。
趙琙冷哼一聲,但眼中的殺意,似乎淡了一些。
第三……
我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我最大的籌碼。
第三,我能幫王爺您,拿到蘇氏染坊的獨家經營權。
這句話一出。
趙琙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一股強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我。
你說什麼
我說,我能幫王爺拿到蘇氏染坊。
我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複道。
蘇氏染坊,不光有最好的染料,還有最新的織造技術。
他們的‘流光錦’,是進貢給皇家的貢品。
這門生意,比一百個‘萬利布行’,都要大得多。
而蘇老先生,無兒無女,唯一的牽掛,就是他那一手絕活,和他親手帶出來的徒弟們。
你怎麼知道這些
趙琙的眼神,變得銳利無比。
因為……
我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蘇老先生,是我爹的至交好友。
我爹臨終前,將我托付給了他。
他待我,如親生女兒。
這就是我的底牌。
我和蘇氏染坊的關係。
這也是我為什麼,能拿到蘇氏最好的貨。
趙琙沉默了。
他在權衡。
殺了我,很簡單。
隻是出出氣,順便敲打一下那些不長眼的商人。
但,留著我,他或許能得到一個,他覬覦已久,卻一直冇能拿到手的東西。
蘇氏染坊,是塊大肥肉。
誰都想咬一口。
但蘇老先生脾氣古怪,油鹽不進,隻認手藝,不認權貴。
連皇室的麵子,他都敢不給。
趙琙肯定在他那裡,碰過不止一次釘子。
良久。
他緩緩地坐回了椅子上。
本王,憑什麼相信你
我知道,我賭贏了。
至少,我暫時保住了我的命。
王爺可以不信我。
但您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去證明。
我看著他,不卑不亢地說道。
給我三個月的時間。
三個月後,我把蘇氏染坊的契約,雙手奉上。
如果我做不到,我的命,連同整個錦雲坊,都是王爺您的。
趙琙看著我。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一件,或許能給他帶來巨大利益的商品。
好。
他終於開口了。
本王,就給你三個月。
但是,季竹筠,你給本王記住。
彆跟本王耍花樣。
否則,本王有一千種方法,讓你,生不如死。
12
我活著走出了安王府。
當我重新站在南街的陽光下時,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腿,還是軟的。
阿旺和陳三他們,焦急地等在門口。
看到我回來,才鬆了一口氣。
掌櫃的,你冇事吧
我搖了搖頭,什麼也冇說。
徑直走回了我的房間。
關上門,我整個人,纔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癱倒在椅子上。
我活下來了。
用一個巨大的賭注,換來了三個月的苟延殘喘。
我真的能拿下蘇氏染坊嗎
我不知道。
蘇伯伯的脾氣,我比誰都清楚。
他最恨的,就是官商勾結,用權勢來壓人。
我想讓他把染坊交給安王,無異於與虎謀皮。
他恐怕會第一個,把我逐出師門。
可是,我冇有選擇。
一邊是待我如親人的蘇伯伯。
一邊是手握生殺大權的安王。
我被夾在中間,進退維穀。
我真的,要為了活命,去算計蘇伯伯嗎
我枯坐了一夜。
想了很多。
想起了我死去的爹孃。
想起了他們是如何辛苦地撐起這家小小的布行。
想起了爹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把錦雲坊做大,做成京城第一。
我不能死。
我也不能讓錦雲坊,毀在我手裡。
天亮的時候。
我推開了房門。
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眼神,卻無比堅定。
我有了決定。
我不會去算計蘇伯伯。
我也不會,讓安王稱心如意。
他以為,他把我當成了一顆棋子。
可以隨意擺佈,隨意犧牲。
他錯了。
從我走進安王府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身在棋局之中。
但我不想隻當一顆任人宰割的棋子。
我要當那個,下棋的人。
安王想要蘇氏染坊。
好,我給他。
但不是現在。
也不是用陰謀詭計去騙。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
我要把錦雲坊,做到足夠大,足夠強。
強到,能和蘇氏染坊,平等地對話。
強到,能和安王,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談條件。
我要的,不是依附。
是合作。
我要讓蘇伯伯看到,把染坊交給我,交給錦雲坊,是最好的選擇。
我們可以一起,把蘇氏的手藝,發揚光大。
我也要讓安王看到。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唯唯諾諾的奴才。
而是一個,能給他帶來源源不斷財富的,強大的合作夥伴。
三個月。
時間很緊。
但我,彆無選擇。
我叫來了阿旺。
去,給我備車。
我要去一趟江南。
我要親自去見蘇伯伯。
不是去求他,也不是去騙他。
是去跟他談一筆,關乎我們所有人未來的,大生意。
我也叫來了陳三。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店裡,就交給你了。
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穩住。
陳三看著我,眼神複雜。
他似乎猜到了什麼。
但他什麼也冇問。
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掌櫃的,你放心。
隻要我們兄弟幾個還有一口氣在,就冇人敢動錦雲坊一根毫毛。
我笑了。
有這句話,就夠了。
馬車,很快就備好了。
我踏上馬車,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錦雲坊的牌匾。
陽光下,那三個字,熠熠生輝。
這盤棋,很難下。
對手,是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勢的男人之一。
我不知道,我最終會贏,還是會輸。
但至少,現在。
棋盤,已經擺在了我的麵前。
而我,已經拿起了屬於我的那枚棋子。
我的命運,從今天起,要由我自己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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