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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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媽生了五個孩子,我是老四。
姐姐們都說,其實我是後落地的,但媽說,要讓我們都寵著弟弟,所以我是老四,弟弟是老五。
我媽在我半歲不到便給我斷了奶,卻給我那個弟弟餵奶喂到十歲。
她為了給弟弟湊彩禮,竟把大姐嫁給了個傻子。
她不知道,我早在心裡暗暗發誓,這輩子一定要讓她付出代價。
1.
我跟許子豪出生的那年大姐剛滿5歲,二姐3歲,而三姐隻有1歲。
媽給大姐取名許招娣,二姐取名許萊娣,三姐取名許望娣。而我因為跟許子豪是龍鳳胎的關係,又或許是因為媽終於如願盼來了弟弟的原因,沒有再在我的名字裡加個娣字,而是給我取名許子嘉,或許在她看來,許子豪的降生是上天對她這輩子最大的嘉獎吧。
養育五個孩子並不容易,父親是市裡機械廠的電工,平日住在廠裡宿舍負責隨時檢修電路,隻有週末回家,母親獨自在村裡養活我們五個孩子。
我跟許子豪剛生下來時,媽的奶水不夠,在我半歲不到的時候就給我斷了奶,而許子豪卻一直吃奶吃到了10歲。
媽說,多喝母乳,有利於智力的發育。
但她似乎沒有發現,許子豪的學習成績從來沒有任何長進。
三姐幼時體弱,而母親卻不願花錢給她看病,在我兩歲那年,三姐便因肺炎去世了。這也是長大後才聽大姐偶然提起的。
大姐小學剛畢業就輟了學,而二姐也隻唸到了初中,媽卻破天荒的讓我跟許子豪一起唸了高中。
或許是姐姐們都不上學開始打些零工補貼家用了,又或許是我的成績一直名列年級前三,而許子豪無論怎麼學都還是科科不及格。對於媽來說,讓我給許子豪補習功課,遠比請個老師實惠的多。
畢竟媽說過,許子豪跟我們不一樣,他是要去讀大學的。
然而媽對許子豪的偏心卻不僅如此。
剛上初中的那年,大姐即將成年,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
許子豪便時不時趁著大姐做飯,乾家務的時候占大姐便宜,摸她屁股,還偷看大姐洗澡。
大姐委屈的不行,那是她第一次哭著跟媽告狀,媽卻隻是淡淡的說:“早些時候你這個年紀娃都生了好幾個了。你弟不過是摸你幾下,看你幾眼,哭哭哭,有什麼好哭的。”
自打我記事起,我們姐妹就住在一個屋子裡,我總是跟大姐頭頂著頭睡覺,聽她給我講故事,雖然她講來講去都是那麼幾個故事,但我就是愛聽。
大姐有時會做些手工活,有一點零花錢也總是給我跟二姐偷著買零食,有一次被媽發現,用雞毛撣子打得她第二天沒有下得來床,媽還一邊打一邊罵:“賠錢貨,賠錢貨。”
但大姐從沒背地裡說過媽的不是,即使媽再偏心弟弟,她始終會幫媽說一句:“咱媽也不容易。”即使媽把大部分的農活都交給她做,她也不曾有過任何怨言。
但打那天起,大姐開始變得沉默寡言。
也是打那起,大姐每次洗澡都會等到我放學,讓我在門口幫她把會門。
有時候許子豪還會賊心不死,但見到我後他會有些忿忿地走開。
媽不知道,我其實在學校找了個男朋友,是學校的小霸王,方毅。
其實我並不喜歡那個男生,也不懂到底什麼是愛,但他可以給我安全感,可以在許子豪搶奪我的作業本時,一拳把他捶到牆上,然後告訴他:“再敢欺負嘉嘉要你好看。”
對於十三歲的我來說,這足夠了。
許子豪自然也沒自討沒趣地跟媽說。
2.
高二那年,鎮上有家人來跟大姐提親,大姐就在院裡靜靜的坐著,聽著媽因為彩禮跟對方母親討價還價,吐沫星子噴的滿天飛,彷彿是在村裡買斤豬肉,總要多占些便宜。
但在屋裡寫作業的我卻緊張極了。
因為媽竟然要把大姐嫁給一個傻子。
我多麼希望這次談判以失敗告終。
但最終媽還是把價格談妥了,以8萬8的價格心滿意足的把大姐像水一般潑了出去,大姐自始至終耷拉著頭,沒說一句話,也沒看那個傻子一眼。
而她對麵坐著的那個傻子卻一直咧嘴衝著她笑,口水順著他的嘴角濕了衣領。笑的在屋裡的我都直犯惡心。
那戶人家走後,媽也沒給過大姐一個好臉色。
而大姐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回了屋,就這麼呆呆的坐在床上。
她靠在床頭輕飄飄地問我:“四妹,你說,我們有的選嗎?”
“當然!”我毫不猶豫地答她。
可她卻一反常態地冷笑一聲:“真的嗎?”
“姐,不然你跑吧。”我也不知是哪裡來的想法和勇氣。
大姐顯然也被我的話驚到了:“我沒學曆也沒本事,能跑到哪去呢?跑出去又能做什麼呢?”
“不管跑到哪,總比嫁給那個傻子強!”
我從枕芯裡掏出500塊錢塞到她手裡:“明天你就買張票走。出了家門你就往村口跑,出了村口就一直往北,跑個三四十分鐘就能到車站。”
大姐這些年大部分時間都在幫家裡做農活,偶爾做點手工,甚至沒有出過村子,掙的所有錢也都上交給了媽,大姐看著我拿出來的500塊錢有些吃驚:“四妹,你從哪弄這麼些錢?”
我不好跟大姐說,這些錢是方毅平日裡塞給我的零花錢,都被我一點點攢了下來。我隻是又把錢往她手裡塞了塞:“拿好了”。
今天的這一夜,總感覺是那麼的漫長。
二姐也沒有睡著,平時打工回來後,疲憊的她在這個時刻早已有了微微的鼾聲,而此時的黑夜寂靜的沒有一絲聲音,有的隻是隔壁房間裡傳來的嗯嗯啊啊的聲音,是許子豪在看的影片,我們早已見怪不怪。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媽就給許子豪買了電腦,那是整個村裡第一台電腦。媽說,要給許子豪學習用。
就這樣,我閉著眼睛過了一夜,直到我的眼皮可以感受到天的矇矇亮。我在想,是否這輩子我都見不到大姐了。或許見不到,對大姐來說纔是最好的結果。
我未曾起身,大姐也未曾與我們打一個招呼,她步履輕盈地緩緩開啟房門,躡手躡腳地朝外走去。
可任由大姐怎麼努力,她都打不開那扇她早起耕地時,曾開過無數次的家門。
因為那扇門,早已被上了另一把鎖。
是媽,換了鎖。
媽的打罵聲跟大姐的喊叫聲持續了一整個上午,直到媽打累了,才把手裡的擀麵杖憤怒的扔到牆角。
媽反複問她哪來的500塊錢,而大姐直到快被打死也沒把我供出來。
然後媽找了條鐵鏈,拖著滿身傷痕的大姐,把她鎖在了床頭。
我的眼淚,跟二姐一樣,不爭氣的嘩嘩直流。
我已經忘了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我隻是恨我自己,我恨為什麼命運待我們如此?我恨為什麼我沒有勇氣站出來反抗母親?我恨我自己。
而媽卻拿著從大姐身上掏出的還帶血的500塊錢,又從口袋裡抽了幾張百元大鈔轉頭遞給了許子豪:“前幾天不是看上了雙球鞋,媽給買。”
許子豪拿著那一疊錢洋洋得意地跟我擺擺手,彷彿是在宣告他的勝利。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他搞的鬼。
二姐昨天打工還沒回來,媽怎麼會知道大姐要跑?隻有他,隻有許子豪!是她偷聽了我跟大姐的講話告訴了媽,讓媽早有防備,換了大門的鎖。
而許子豪,或許是怕大姐跑了,失去了他那8萬8的老婆本,又或是想讓大姐把我供出,讓媽把我也一塊揍一頓。
隻有他有理由這麼做。
我連忙轉頭擦乾了眼角的眼淚,然後扭過頭,回給他一個同樣的微笑。
今天你給大姐帶來的,我一定會加倍奉還。
3.
第二天許子豪便穿著他那雙嶄新的倒鉤鞋出現在我麵前,還有他一如既往的得意嘴臉。
媽像往常一般從兜裡拿出來500元錢塞給他,那是他這個星期的生活費。
而她隻是鄙夷的瞅了我一眼,從錢袋子裡勉強抽出一張五元紙幣,在剛要遞給我時又把手抽了回去。然後從褲兜裡拿出了四塊五的鋼鏰塞給我。
那是她早上買米找的零錢,卻是我這一週的生活費。
如果說之前還有方毅給我的零花錢勉強吃飯。
但此時的我隻有這四塊五,餓肚子是一定的。
從家走的時候,大姐依然被拴在床上。
“姐,五天後我就回來了。好好吃飯,等我回來。”
因為高中是在鎮上,週一到週四我跟許子豪會住在學校的宿舍,因為媽怕來回兩小時的車程耽誤了許子豪的學習時間。
隻不過許子豪住是媽掏的住宿費,而我是自己勤工儉學才勉強換來的。
大姐點點頭,勉強衝我擠出個微笑。
這一週對我來說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午餐時間,我正低頭啃著饅頭,方毅正巧打完籃球來到食堂,他看出我的窘迫:“怎麼啃饅頭,老子給你的零花錢呢?”
我看著他粗魯跳腳的模樣,竟覺得有些好笑,本想說什麼,又把原本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因為我知道,方毅不過是他們家的那個許子豪罷了。他也有兩個姐姐,隻讀到了初中,他所有的一切也不過是犧牲他的姐姐得到的。
我有些哭腔地回他:“讓……讓……許子豪搶去買鞋了。”我說的有些難為情。然後有些楚楚可憐地望著方毅:“求你,你不要找他的麻煩,不然被媽知道之後我回家會捱揍的。”
方毅看著我可憐巴巴的模樣,氣的一把把籃球拍在地上,彈得老高。
“你等著,看我不教訓他。”
說罷他把他剛打完的飯放在了我的麵前:“你先吃這個。”
我剛要假意攔他,他已經氣呼呼地跑了出去。
晚飯時間。
許子豪一瘸一拐的出現在我麵前:“賤貨。”
我看著許子豪的模樣,雖然很想笑,但還是克製住自己的喜悅:“怎麼了弟”。我留意到,他腳上那雙新買的倒鉤鞋也不見了蹤影。
許子豪伸出食指指著我:“許子嘉,你給老子等著。”
我衝許子豪笑笑:“隨你嘍,我在家隻呆2天,而你在學校呆5天,要不要看看到最後吃虧的是誰?”
接下來的第二天,第三天,許子豪每日都會被方毅逼到牆角。
終於在週四,許子豪拿著500塊錢出現在了我的麵前:“我不會跟媽說。你告訴方毅,彆再來找我。”
“所以你承認,是你把大姐要走的訊息告訴媽的了?”
許子豪沉默了片刻:“我好像從來沒有否認過。”
我從他手中一把拽過那500塊錢,那自始至終不屬於許子豪的500元錢,那讓大姐捱了一上午打的500塊錢。
然後頭也沒回的走了。
週五放學時,我的心情抑製不住的激動,因為我終於可以回去看大姐了。
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步行一個多小時從鎮上走回家,而是跟許子豪一樣,花6塊錢買了一張小巴車的車票。
因為我迫不及待要回去,我必須馬上回去。
但當我小跑進屋時,卻沒有見到大姐。
我找遍了家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大姐的身影。
而媽自始至終隻是坐在門口嗑著瓜子,她冷冷地看著我,不曾開口。
直到二姐打完工回到家:“昨天那戶人來接親,已經把大姐接走了。”
走了?
一陣惡心湧上心頭。
我無法想象大姐整日對著一個傻子,過的會是什麼樣的日子。
二姐抱著我一直哭,一直哭:“四妹,大姐走的那天,沒掉一滴眼淚。她隻說,讓我照顧好你。你有文化,你是我們的希望。”
我的心如同刀絞一般:“知道大姐嫁到哪個村了嗎?”
二姐隻是無奈的搖搖頭:“媽沒說過,但是他們那天接親的車出了村,是往西去了。”
“好”。我替二姐擦乾眼角的淚水。
4.
進入高三雖然學習很忙,但每週我都會抽一天,在晚自習偷偷翹課,跑到家西邊的村子挨個轉轉,我期待著可以再見到大姐,這次我一定會拚儘全力把她救出來。
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再見大姐時,她卻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她那麼安靜地躺在地上,安靜的彷彿提親那天。
但她的身上滿是傷痕,新傷摞著舊傷,手上帶著的,隻有一個生了鏽的鐵環。我知道,那是她這一年的禁錮,禁錮住的不僅是她的身體,還有她的靈魂,她的尊嚴。
可週圍爭吵的聲音是那麼刺耳,刺耳到甚至讓我覺得大姐是不是還沒有死,這一切都隻是一場夢,或者一個玩笑。
傻子的母親不依不饒:“你家這就是個不會下蛋的雞,一年了,一個蛋都生不出來。這一個看不住還自己投了井,這可不怪我們。我們家裡人都可以作證,是她自己尋死的。”
媽看著大姐的屍體,一臉嫌棄:“人都死了,還拿回來做什麼。”
對方母親也是一副不好惹的樣子:“做什麼?人還給你,把彩禮錢還回來,否則我們就不走了。”
媽呸了一聲:“人你們都用一年了,想退彩禮,沒門。
2
雙方就這麼爭吵著,僵持著,拉扯著,從傍晚,一直到夜裡。
隻有大姐,她依舊那麼安靜地躺在地上。
夜晚的風是那麼的涼,我從屋裡拿了床最厚的棉被,蓋在大姐身上。
然而對方也不是好惹的,五六個人,眼看著到了睡覺的點,竟開啟鋪蓋,從院子裡打起了地鋪。
就這樣,媽與對方一直僵持到了週日的早上。
對方先開了口:“你家那個二丫頭,我看不錯。把她嫁過來,這個事兒就這麼算了。”
媽冷哼一聲。
我以為媽是看到大姐如此悲涼的走了,不願讓二姐重新陷入泥潭。
但隻見她緩緩開口:“哪有這麼好的事兒,一份彩禮要我們家倆姑娘。嫁過去可以,彩禮要另給。”
此時的二姐已經去了田裡乾活,家中隻有媽,我,許子豪,以及對方幾個人。
對方見媽鬆了口,也直起了身,一副談判的架勢。
或許他們本來打的算盤就是再要一個媳婦兒,畢竟正常人家,誰願意把自己家的閨女嫁給一個傻子?
最終媽把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談好了價格,6萬6。比大姐足足少了2萬2。
5.
從田間回來的二姐聽到媽要把她嫁給那個傻子時,整個人呆住了。
與大姐的平靜不同,她拚了命的哭,拚了命的喊叫,直到哭的快要喘不上氣,喊到嗓子說不出話,她從房間拿出那把大姐常用來做手工活的大剪子,一把就要往自己脖子裡插。
我決不允許大姐的慘劇再一次上演,衝過去一把奪過二姐手中的剪子,然後跑到院子裡,把剪子從井口扔了下去。
扔下去的那一霎那,我本能的又想抓住它,因σσψ為那是陪伴大姐很久很久的東西。但跟生命比起來,它又顯得那麼渺小。
我鼓足勇氣衝上去攔住媽,把二姐護在身後。
媽毫不留情,一記耳光把我扇在地上:“彆以為我不知道上次你攛掇你大姐離家出走。許子嘉,你長能耐了是吧?”
我也毫不避諱跟她撕破臉:“二姐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你這樣做是犯法的。”
媽聽到我說犯法兩字,轉頭回屋掄起了她的擀麵杖。
而我自然不會由著她打。使出渾身力氣把媽推了幾米遠。
她一個踉蹌,被凸起的石子絆了一跤,跌倒在地上。
媽許是沒見過我如此發了瘋的模樣,竟一直呆楞在地上,直到許子豪把她扶起來。
我朝她們吼:“二姐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而且大姐究竟是怎麼死的你們心裡清楚。到時候如果警察來調查,自己想一下什麼後果。”
其實我並不確定大姐的死跟那家人是否有關係,但看到他們麵麵相覷的表情,我斷定,大姐的死一定跟他們脫不了關係。
我一定要讓他們受到法律的懲罰。
而他們看我一副想要把事情鬨大的樣子,有些偃旗息鼓:“這筆帳還沒算完。”說罷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打上鋪蓋出了我家大門。
她們走後媽倒沒有再說什麼,我知道,在她看來二姐6萬6的價格怎麼都是賤賣了,畢竟二姐比大姐多讀了3年書,價格應該更貴才對。
反正是筆賠錢的買賣,做不成也就做不成。
第二天一早,許子豪便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回了學校。
我跟二姐推著車,找了處開著山花的土丘,埋了大姐。
在埋大姐前,我扯去了她的衣裳。二姐看著大姐發青發白的嘴唇以及渾身皸裂的麵板,有些害怕。
我安慰她:“這是大姐。即使是鬼,她也會保佑我們,彆怕。”
原本我隻想拍下大姐身上的傷痕,作為他們欺負大姐的罪證。但在大姐的內衣裡麵,竟然有一封她的親筆信。
在那個家360天,她便捱了360頓打。我甚至無力讀下去。
我隻是把手機關機,然後連同那封信一起放到了我內衣的深處。
那是他們犯罪的罪證,一個都跑不了。
大姐頭七的時候,爸回來了。
但他隻是抽著煙,一直歎息,一直歎息。
爸從鎮上買了半斤草莓,放到了大姐的墳前。
往年隻有過年,爸會買些草莓回家,一大半都會給許子豪,而我們姐妹也隻能每人分幾顆。
可笑的是,媽自始至終未曾去墳上看過大姐。
她在家指著爸的鼻尖跳腳:“賠錢貨都死了,還吃什麼草莓,糟踐東西。”
而爸看著她的樣子,並沒多說什麼。
隻是在那一夜,我聽到了媽的哭聲,以及他們的吵鬨聲。
6.
爸要跟媽離婚,他說媽是蛇蠍女人,有她在這個家就沒法太平。
這些年他雖然常在市裡,但是媽做了什麼他心裡麵都有數。
媽哭著喊著,說她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讓許子豪早日成才,早點結婚,好給這個家傳宗接代。
可爸絲毫都沒有顧忌在後麵嗷嗷哭的媽,他走的毅然決然。
他隻是在走之前來到房間看了看我跟二姐,然後偷偷塞給我了500塊錢。
二姐淚眼婆娑地看著爸:“爸,你要去哪?”
爸垂著頭沒說話,反倒轉頭衝我說了句:“嘉嘉,照顧好萊娣。”
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替二姐擦乾臉上的淚水,但我沒有告訴她,其實爸早就有了外遇。
大概是我上高一的時候,有一次開年級家長會,我遠遠的看到爸跟一個女人,有說有笑,手拉著手,去給一個男孩子開家長會,那個女人不是媽。
而那個男孩成績雖不如我,也遠比許子豪強一百倍。
這也是為什麼,雖然爸每月的工資有5000多,卻以城裡開銷大為由,隻願意給家裡2000塊。
我知道,爸塞給我們的這500塊錢,隻不過是他對我們姐妹四人的愧疚。
而這愧疚,也隻值500元罷了。
但我沒有告訴二姐,怕她難過。
更沒有告訴媽,因為這一切都是她活該。
爸走後媽消沉了幾天,也沒有再提二姐嫁人的事情。
我們終於熬到快要高考。
沒有了爸給的錢,家裡隻能靠二姐打工補貼家用,媽勉強維持著許子豪每週500元的生活費,但住宿費卻捉襟見肘。
許子豪並不愛學習,主動提出不住校減輕家庭負擔,媽欣慰的撫摸著許子豪的臉:“我兒子真懂事。”
我也因為要多騰出時間來學習,沒有再勤工儉學,而是跟許子豪一樣,在家複習功課。
但每天媽都要跑到我屋裡來,對我冷嘲熱諷:“學得好有什麼用,一個女孩子,考上也沒錢讓你念。有這功夫趕緊去輔導你弟。”
我纔不理會她,更加不會受她的影響,反而越學越起勁,晚上媽不讓開燈我就點蠟燭,再不行我就在月光底下背書,誰也不能阻擋我。
7.
高考出分的那天,不出所料,許子豪隻考了200多分,彆說本科,專科都沒的上。
而我正常發揮,考了600多分,足夠報一個外省的211了。
對於這個成績我非常滿足。因為雖然我的成績在鎮上一直名列前三,但鎮上的教育水平畢竟不比城裡,對我來講這已然是個最好的結果。
但媽卻憂愁了起來。
她問許子豪:“200分能上哪個大學?”
許子豪有些猶猶豫豫:“應該可以去北京讀個三本,但是媽,我不想離你這麼遠。”
媽一聽北京,眼神發亮,她做夢都想許子豪去北京,給他長長臉。
“遠不怕,隻要你有出息,媽就心滿意足了。”
許子豪意識到自己牛皮吹的有些大,但一時不知道怎麼圓,隻是輕聲應和著媽。
飯後我主動找到許子豪:“前幾天方毅跟我提起過,有個中介很有門路,聽說交點錢就能去北京讀。”
許子豪聽到後眼裡發亮,但轉瞬即逝:“嗬,你會這麼好心?”
“當然不。”我回他。“給我1萬塊錢,我就讓方毅介紹給你,否則免談。”
我很清楚,這麼多年,許子豪攢的小金庫可不止1萬。
“賤人,你做夢。”許子豪一臉不情願的轉頭走了。
但隔天他還是拿著1萬塊錢找了過來。
我從他手中奪過錢:“明天給你介紹。”
1萬塊錢,應該夠交第一學期的學費住宿費了。
轉天我帶著許子豪去了鎮上找方毅。
其實方毅所謂的中介,隻要動動腦子都知道,騙子罷了。
這世上哪有天上掉餡餅的事兒?
腦子是個好東西,可惜他們沒有。
許子豪回到家後跟媽軟磨硬泡,終於要來了他那8萬8的老婆本,加上媽的積蓄,總共湊了10萬塊。
他跟媽說,交了這筆錢他就可以去讀985,比我強多了。將來一定會好好孝敬她,賺大錢給她在北京買個大房子。
媽聽後笑著合不攏嘴,直誇他孝順。第二天就到村裡合作社取了錢給他。
方毅拿到錢後滿意的點點頭。
許子豪走後他拿出1萬塊錢給我,然後暗示我,旁邊就是家賓館。
我並沒有收那1萬塊錢,微笑著吻了一下他的臉頰:“我,還沒有成年。等我們到北京好嗎?我遲早都是你的人。”
方毅回吻了我,然後咧著嘴笑起來。
他的笑竟讓我想到大姐嫁給的那個傻子,那麼惡心。
回到家後我洗了3遍臉,刷了3次牙才作罷。
直到許子豪要去北京上學,媽都沒有跟我提及過一句我的學費生活費。
她不關心,也不在乎。
她從口袋裡拿出3000塊錢塞給許子豪。
許子豪看著這3000塊錢有些嫌棄:“之前不是說一個月5000嗎?”
這3000塊錢裡還有1000是我給媽的。
媽竟然隻添了2000,我原本以為她還會有一些存款,看來她是真的沒錢了。
昨天媽在院子裡坐著摘芸豆時,我跟她說,我跟二姐在北京找了份工,每人每個月能賺3000塊錢,以後我們會負擔許子豪的學費生活費。
媽顯然是不信的。
我告訴她,我們總還是一家人,然後塞給她1000塊錢,告訴她這是我跟二姐這麼多年攢的所有錢了。
媽終於沒有再罵我是賠錢貨,她把錢攥的緊緊的。
隻是媽不知道,跟她在院子裡聊天的時候,我讓二姐去她房裡偷了家裡的戶口本。
而我隻不過是想用這1000塊錢,與她做個了斷。
8.
那天的陽光,是那麼的明媚,耀眼。
我跟二姐走出家,走出村,走出鎮。
那是我們第一次來到市裡,第一次坐火車。
原來城裡的生活是這樣的,原來方毅給我買過的肯德基到處都是,原來爸在城市裡,過的是這樣五彩斑斕的生活。
而媽,竟可笑的守著她的破院子,在村裡過了大半輩子。
還要讓我們跟她一樣,生在、爛在那裡。
方毅跟許子豪錄取的是同一所大學,說是學醫,畢業就能進大醫院當醫生。
我笑著對他們說:“真好”。
方毅見我買的是綠皮火車,非要加錢給我換成跟他們一樣的高鐵。
我以要陪著二姐為由拒絕了。
許子豪也從未進過城,他一副呆傻的模樣跟在方毅後麵,像是絲毫忘記了方毅曾經打他的模樣。
還真是此一時彼一時。
我們的火車比他們晚1個小時。
揮手送彆他們後,我先是轉頭拉著二姐退了票,並重新買了一班三個小時後前往上海的火車。
二姐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嘉嘉,我們不是去北京嗎?”
我誰都沒有告訴,甚至連二姐都瞞住了。
我其實報考的是上海的一所211大學。
北京?不過是說給他們聽的幌子罷了。
然後我拉著二姐的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師傅,去市警察局。”
那是我第一次坐計程車。
到了警察局,我掏出了那份珍藏已久的大姐的手寫信,以及拍攝的大姐的渾身是傷的照片,小心翼翼地交給警察。
我終於可以讓他們接受的法律的製裁了。
從警局出來,我帶二姐去了派出所,拿著二姐偷過來的戶口本更換了我與二姐的姓名。
“從此以後,我叫許書穎,你叫許詩情。”
二姐說,這名字有詩,還有情,真好聽。
9.
我跟二姐坐了13個小時的綠皮火車,終於來到了上海。
我一邊勤工儉學一邊在奶茶店打一些零工,攢生活費以及下一年的學費。
但二姐找工作卻沒那麼順利。
我給她在城中村租了間平房裡,每月房租800塊。
直到有一天,二姐說,她找到男朋友了,她以後都不要再住城中村了。
她的男朋友給她找了份很好的工作,每個月能賺幾萬塊,以後就能負擔我的學費了,讓我不要再那麼辛苦打工。
再見到二姐的時候,她的眼神中已沒有了原先的清澈。
她拿出一張銀行卡塞給我:“這卡裡有5萬,你隻管好好學習,以後不要再打工了,錢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二姐本就生的漂亮,遠勝我跟大姐。
她衣著暴露,站在學校門口很是吸睛。
我把她拉的離學校門口遠了些。
“錢哪來的?”我質問她。
二姐並未言語。
“不說是吧?那以後你沒有我這個妹妹!”
二姐看到我斬釘截鐵的樣子有些害怕:“嘉……書穎……我沒有學曆,也找不到工作,我隻能……”
我狠狠地甩給她一巴掌。
我必須把她打醒。
“你這樣做對得起大姐嗎?”
聽我提到大姐,二姐哭的更凶了:“大姐從家走的時候,說讓我照顧你。可我,隻會拖累你。”
“而且,我……我早就……不乾淨了……”二姐說完像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垂下頭,就像是個說錯話的孩子,怯懦地望著我。
我冷笑一聲:“你這話說的,還真像王翠萍。”
王翠萍就是我媽,她是二姐心中永遠的一根刺,或許是這根刺埋在心裡久了,已經不那麼疼了?但我一定要紮疼她,疼了,才能醒過來。
但我又怕紮的太深:“如果你自己都不自愛,又怎麼能讓彆人來愛你呢?”
二姐沒料到我會如此,哭的更凶了,假睫毛嘩啦嘩啦都掉到了臉上。
我從包裡掏出一疊材料遞給二姐:“這是成人自考專科的材料,讀完專科還可以升本科,開始可能會很辛苦,但我可以幫你,你願意嗎姐?”
二姐抱著我,頭如搗蒜一般猛點。
10.
我與二姐的生活,簡單而忙碌。
二姐很順利的讀了專科,找了一個學校裡的男朋友,準備一起升本科。
而我也順利讀到了研究生並且直了博,攻讀臨床醫學。
雖然在學校時常有人追我,但我都婉拒了。
因為愛情於我而言不過是累贅,婚姻更不過是枷鎖和藩籬。
直到上星期,有個在北京打工的高中同學,通過qq給我留言,說媽生病了,能不能去看看。
去年媽去北京看許子豪,騎車闖紅燈,一不小心出了車禍,成了植物人。
許子豪一開始以為會有賠償,還每天去看媽,小心伺候。後來看是媽自己闖紅燈導致的,賠償遙遙無期,就不怎麼管了。
同學說,許子豪在北京也沒有讀上什麼985大學,而是上了一所職業技工學校,學習的專業是獸醫中的母豬產後護理。
許子豪在北京找了我們多年,後來見怎麼都找不到我跟二姐,一氣之下把方毅打了,打折了方毅的三根肋骨,自己也被打瘸了條腿。
最後倆人進局子呆了半年,連技工學校都沒念下去。
我沒有把這個訊息告訴二姐,因為我不想她多想,更不想打破她現在的平靜生活。
思考了很久,我還是買了機票,決定再去見媽最後一麵。
經濟的發展如此迅速,當初的小城竟也有了飛機場。原來回來一趟隻需要3個小時就夠了。
但我在醫院門口待了很久很久,始終沒有勇氣走進去。
那些往事即使已過去多年卻仍然曆曆在目,雖然我努力告訴自己不要再去回想。
我也曾在飛機上想象過多次,等我到她的病房裡,一定會告訴她與二姐現在過的多好。
但這重要嗎?
我笑笑,笑自己為何如此幼稚,為何如此執拗。
我費儘九牛二虎之力換來的平靜,為何要因心中尚留的那一點執念去打破?
我坐在醫院門口的石台階上,訂了返程的機票。
但遠處有個聲音,那麼的熟悉,我聽了十八年。
一個衣著破爛的男人,正跪坐在地上乞討,在他旁邊還有一個同樣衣著破爛的女人。
他們麵前立了塊牌子:母親被撞,司機逃逸,懇請大家伸出援手。
“行行好吧。”每當有人經過,他們都會重複一遍。
待行人走遠後,女人的聲音不大不小:“那個老太婆什麼時候咽氣?不是你說的有10萬賠償,伺候她一年了σσψ,一分錢也沒見著。”
男子低著頭:“你要真有能耐你去拔了她的氧氣管,跟老子在這逼逼。”
女子咬牙切齒:“你可是說拿了那10萬塊錢給我當彩禮的,不然我會嫁給你這個殘廢?”
聽到殘廢二字男子像是受到了刺激,猛然抬起頭,掐住了女子的脖子:“你敢再說一遍信不信老子掐死你。”
對麵男人抬起頭,卻也正對上了我的目光。
我本以為他會豪橫地對我說:“看什麼看,再看弄瞎你的眼。”
但他卻下意識躲避了我直視他的目光。
這時的我衣著時髦,早已沒有了當年的土氣,再加上帶著帽子口罩,許子豪並沒有看出是我。
我曾幻想過無數次,再見到許子豪會是什麼光景。
但當我真的見到他,我才發現自己遠比想象中平靜,我也才意識到,自己變得遠比想象中強大。
而他竟和原先一樣,隻會窩裡橫。
我掏了掏口袋,走上前去。
拿出了一張最小麵額的5元紙幣,放到了他的碗裡。
他頭也沒抬,說了句“謝謝。”
謝謝?
嗬,與許子豪同在一個屋簷下十八年,他從未對我說過。
隻是仗著媽對他的偏愛,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我沒有回應他。
隻是轉頭攔了一輛計程車:“機場,謝謝。”
在醫院實習時,看慣了生老病死,我越發相信這世上一定是有因果的。
種善因,得善果。
泥潭裡,也能開出花朵。
沙漠中,也可能伸處藤蔓。
我們從不應懼怕自己隻是一根折斷的樹杈,因為我們隻要紮進土地裡,總有一天會長成參天大樹。
世間有太多不公,出身無法改變,但每天都會升起新的太陽。
隻要努力向陽而生,我們終會擺脫一切束縛,生長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