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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陳建國用了一個星期,確認自已冇有瘋。
這一個星期裡,他做了大量的測試。一開始是偷偷摸摸的,趁林淑芬去上班、陳小陽去上學的時候,把自已關在臥室裡,用能找到的所有材料來驗證自已的大腦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他先從最基礎的入手——記憶力。
他把家裡的相冊翻了出來,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一百四十七張照片,拍攝時間跨度十五年。他看了兩遍,然後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每一張照片按時間順序排列好,並且能說出每一張照片上每個人的衣服顏色、每個人的表情、每個人的站位。
誤差為零。
然後是理解力。
他從書架上找出了一本陳小陽的高一物理教材。這本書他以前翻過,那時候他連“加速度”的定義都記不清了。但現在,他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合上書之後,整本物理書的知識體係像一棵樹一樣在他腦子裡展開——主乾是力學,分支是運動學、動力學、靜力學,每一個分支上又有更細的分支,每一個概念都清清楚楚,每一個公式都能自已推導出來。
他甚至發現教材裡有一個小錯誤——第87頁的例題,答案的數值計算有誤,差了0.5。
他用鉛筆在旁邊寫下了正確答案,字跡工整。
然後是邏輯推理能力。
他從網上下載了一套公務員考試的邏輯推理題,三十道題,限時四十分鐘。他用了十一分鐘做完,全對。
他又下載了一套GMAT的題目,這是美國商學院研究生的入學考試,難度遠高於公務員考試。他用了一個半小時做完了一套標準時長為三小時的試卷,語文和數學部分正確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做完這些測試之後,他坐在書桌前,盯著電腦螢幕,沉默了很長時間。
螢幕上的數字不會說謊。
他的智商,至少從這些測試的結果來看,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範圍。不是超過了一點,而是碾壓式的、降維打擊式的超越。
但他心裡清楚,這不是智商提高了。
智商測試測的是一個人的認知能力,是他的大腦“硬體”的效能。他的硬體冇有變——還是那顆大腦,還是那些神經元。變的是一套他從未用過的操作係統,或者說是這套操作係統的運行效率突然提升了成百上千倍。
同樣的硬體,不同的軟件。
同樣的腦子,不同的用法。
這個發現讓他既興奮又恐懼。
興奮的是,他的能力邊界還遠遠冇有達到。
恐懼的是,他不知道這種能力的極限在哪裡,也不知道它會不會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二
第六天,他做了一件更大膽的事。
他去了市圖書館。
這是他二十二年來第一次走進圖書館。上一次來,還是大學畢業前,來查畢業論文的資料。那時候的圖書館還是老樣子,灰色的大樓,生了鏽的銅字招牌,門口的石階被磨得發亮。
現在它翻新過了,外牆貼了瓷磚,換了LED招牌,門口加了無障礙通道。但走進去之後,那種舊書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冇有變,那種安靜的、讓人不自覺放輕腳步的氛圍冇有變。
他在自然科學閱覽區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麵前是一張寬大的木質書桌,桌麵上有人用圓珠筆刻著“某某某到此一遊”之類的話。
然後他開始看書。
不是一本一本地看,而是一架一架地看。
他從A架開始,數學類。高等數學、線性代數、概率論、數理統計、微分方程、實變函數、複變函式、泛函分析、拓撲學——每一本書,他都拿下來翻一遍。不是精讀,是掃描。他的眼睛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頁麵上移動,每一頁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三到五秒,但所有的資訊都被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一本三百頁的專業書籍,他隻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鐘就能“看完”。
不是走馬觀花地看完,而是真正意義上的看完——他能夠複述書中的核心觀點,能夠推導書中的關鍵公式,能夠指出書中的邏輯漏洞和印刷錯誤。
三個小時之後,他看完了整個數學區的六百多本書。
他站起來,走到物理區。
又是三個小時。
然後是化學區,生物區,計算機區。
圖書館下午五點半閉館,廣播響了三次,他才從那些書裡回過神來。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站在石階上,看著街對麵的那排梧桐樹,樹葉在晚風裡沙沙作響。他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太一樣了——不,不是世界不一樣了,是他的腦子不一樣了。
六個小時,上千本書,幾十個學科,無數的公式和概念。
這些東西現在都在他的腦子裡,像一座剛剛建成的圖書館,書架整整齊齊,每一本書都有編號,每一個知識點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他在哭。
四十二歲的男人,站在圖書館門口,彎著腰,無聲地哭了。
他不確定自已為什麼哭。
也許是委屈——二十二年了,他在那個破單位裡浪費了二十二年,而他的腦子明明可以做到這些事。
也許是慶幸——四十二歲,還不算太晚,他還有時間,他還可以重新開始。
也許是恐懼——他不確定自已還能保持這種狀態多久,不確定這到底是一份禮物還是一個陷阱。
他想起了二十二歲那年,大學畢業,他站在學校門口,意氣風發。那時候他覺得人生有無限可能,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他腳下。
然後他走進了那家單位,一待就是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裡,他讀了零本專業之外的書籍,學了零項工作之外的技能,交了零個圈子之外的朋友。
他把二十二年活成了一天,然後重複了八千零三十遍。
而現在,他終於醒過來了。
不是因為那道雷給了他新的腦子,而是因為那道雷把他腦子裡的那層殼劈碎了。
他一直都有這個能力。隻是他從來不知道。
或者,他從來不敢知道。
三
回家之前,他去了一趟菜市場。
不是因為林淑芬讓他買什麼,而是他想測試一下自已的大腦在現實場景中的表現。
菜市場是最好的測試場。
嘈雜的環境,海量的資訊,快速變化的變量,需要同時處理多個任務——討價還價、計算價格、規劃路線、記住要買的菜品。
他在菜市場裡走了十五分鐘,買了六樣東西:一斤排骨、兩斤土豆、一把芹菜、半斤香菇、三個西紅柿、一小袋雞蛋。
他用了最優化演算法來規劃路線——不是他刻意去算的,而是他的大腦自動就給出了最優解。從入口到出口,他走過的路徑最短,轉彎次數最少,等待時間最小化。
他還用到了博弈論——跟賣排骨的大姐討價還價的時候,他根據對方的表情、語氣、肢體語言,在零點幾秒內估算出了對方的底價,最後以比標價低四塊錢的價格成交。
他甚至用到了心理學——賣雞蛋的大叔多找了他兩塊錢,他提醒了對方,大叔愣了一下,然後多送了他兩個雞蛋。
出了菜市場,他站在路邊,看著手裡的塑料袋,忽然笑了。
這些事情,他以前也能做。但以前是靠直覺、靠經驗、靠“大概齊”。現在是靠精確的計算、靠清晰的邏輯、靠確定性的答案。
同樣是買菜。
但感覺完全不同。
就像一個人以前是用算盤算賬,現在用的是超級計算機。
算盤也能算出結果,但那種感覺,天差地彆。
四
晚上十一點,家裡人都睡了。
陳建國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張白紙,手裡握著一支鉛筆。
他要做一個計劃。
一個改變他人生的計劃。
他在紙的最上麵寫下了三個問題:
第一,我的大腦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這種變化的邊界在哪裡?限製條件是什麼?
第二,我應該如何利用這種變化?短期目標和長期目標分彆是什麼?
第三,最大的風險是什麼?如何規避?
第一個問題,他已經在過去一週的時間裡有了初步的答案。
他的大腦變化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麵:超高速的資訊輸入能力、近乎完美的資訊存儲能力、以及遠超常人的資訊處理和分析能力。
但他也發現了一些限製。
首先是注意力消耗。高強度的腦力活動會讓他感到疲憊,這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連續看書三個小時之後,他會感到一種類似於“腦子被掏空”的感覺,需要休息一段時間才能恢複。
其次是資訊過載的風險。如果他在短時間內輸入太多資訊而不進行整理和消化,會出現輕微的頭痛和注意力渙散。他需要給自已的大腦足夠的時間來“歸檔”那些資訊。
第三是他還不確定的問題——這種能力的持續性。是永久的嗎?還是會慢慢消退?他不知道。這個未知數是整個計劃裡最大的變量。
他在紙上寫下了第一階段的計劃:
三個月內,完成數學、物理、計算機科學三個學科的本科核心課程。
半年內,掌握至少兩門外語的讀寫能力。
一年內,達到能夠在該領域進行原創性研究的水平。
寫完之後,他看著這些目標,自已也覺得有點瘋狂。
一個四十二歲的中年人,用一年時間完成彆人需要十年才能完成的學習。
但他現在的腦子,已經不是普通人的腦子了。
瘋狂的目標,需要瘋狂的手段,配一個瘋狂的腦子。
這很合理。
五
他在紙的最下麵寫下了另外一行字:
“如果失敗了怎麼辦?”
這是一個他必須麵對的問題。
如果他投入了所有的時間和精力去學習,去改變,去追求那個瘋狂的夢想,最後卻發現自已的大腦變回了原樣,那他會怎麼樣?
他會失去什麼?
他想了想,在那行字下麵寫道:
“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這是實話。
他四十二歲了,冇升上去,冇掙到錢,冇活明白。他的婚姻像是溫吞水,他的兒子跟他無話可說,他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他的父親還在住院。
他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什麼都冇有。
那他還怕什麼?
什麼都不怕。
他把那張紙摺好,夾進一本書裡,然後把書放回書架。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安靜地躺著,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架飛機的燈光在緩慢移動。他不知道那架飛機飛向哪裡,但他忽然很想坐上那架飛機,去一個他冇去過的地方,見一些他冇見過的風景,過一種他冇想過的人生。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中年危機。
但他知道,這個念頭在他心裡已經埋了很久了。
那道雷隻是幫他把土刨開了。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重新坐下,打開檯燈。
他從書架上抽出了那本《經濟學原理》,翻到第一頁。
他要從頭開始。
不是從這本書開始,而是從人生開始。
檯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眼角新添的皺紋,也照亮了他眼睛裡那團重新燃起的火焰。
四十二歲,重新開始。
聽起來像個笑話。
但他不覺得好笑。
他覺得,這也許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機會了。
他拿起筆,在書的扉頁上寫下了一行字:
“陳建國,四十二歲,重新出發。”
然後,他翻到了第二頁。
窗外,夜色正濃。
遠處,那架飛機的燈光已經消失在了天際線後麵。
但在陳建國的心裡,有一盞燈剛剛亮起來。
他不會讓它再熄滅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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