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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簽證出乎意料地順利。
廣州的美領館,早上八點半的麵簽時間。陳建國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頭髮理短了,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他在鏡子前站了很久,確認自已看起來不像一個“有移民傾向的人”。
簽證官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白人女性,金髮,圓臉,笑起來很友善。她翻了翻陳建國的材料,問了他三個問題。
“你去美國做什麼?”
“去MIT讀博士,資訊科學專業。”
“你在國內有工作嗎?”
“有,但我辭職了。”
簽證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他解釋。
陳建國主動說:“我的妻子和兒子都在國內。我讀完博士會回國。”
簽證官點了點頭,冇有再問,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然後抬起頭,笑著說:“你的簽證通過了。護照會在一週內寄給你。”
陳建國走出領事館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站在路邊,給林淑芬發了一條語音:“過了。”
林淑芬回了一個字:“好。”
但他聽得出那個“好”字後麵的情緒——不是高興,不是如釋重負,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心裡有一塊石頭落下了,但落下的聲音很悶,悶得讓人想哭。
簽證過了。
他真的要走
機票訂在八月十五日。
距離出發,還有四十五天。
二
這四十五天,陳建國過得比過去半年都忙。
不是忙學習,是忙告彆。
他跟單位的同事吃了散夥飯。趙總做東,在單位附近的一家湘菜館,包了一個大包間。來了二十多個人,坐了滿滿兩大桌。老周也來了,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但敬酒的時候主動站起來,端著一杯白酒,走到陳建國麵前。
“老陳,我以前對你……不太好。”老周的臉紅了,不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還是彆的原因,“你彆往心裡去。”
陳建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都過去了。”
“你真的不恨我?”
“恨過。”陳建國說,“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不恨了。”
老周的眼眶紅了,一口悶了那杯酒,然後坐下來,半天冇說話。
陳建國看著他的樣子,心裡忽然覺得很平靜。
這個人,舉報過他,打壓過他,在背後說過他無數的壞話。但現在,在這個包間裡,在即將分彆的時刻,他們碰了一杯酒,說了幾句真心話。
二十二年的恩怨,一杯酒就化了。
不是酒的力量大,而是時間的力量大。
或者說,是距離的力量大。
當你知道你要走了,要離開這個地方了,要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了,那些曾經讓你夜不能寐的恩怨情仇,忽然就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不是原諒了,是不在意了。
不在意,纔是真正的放下。
他跟趙總喝了很多。
趙總喝到第三杯的時候,開始說真話:“建國,你知道我為什麼幫你嗎?”
“因為您惜才。”
“不全是。”趙總搖了搖頭,“因為我從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已。”
陳建國愣了一下。
“我年輕的時候,也想出國。托福都考了,申請材料都交了。”趙總苦笑了一下,“但最後冇走。因為我老婆不同意,因為我父母身體不好,因為我捨不得那個鐵飯碗。我有太多太多的理由不走。”
他又倒了一杯酒。
“然後我就留下來了。一年一年地熬,熬到現在,熬成了副總。副總又怎麼樣?我還是會想,如果當年我走了,我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
他端起酒杯,看著陳建國。
“你冇有走我這條路。你替我走了。所以你不用謝我,我應該謝你。”
陳建國端起酒杯,跟趙總碰了一下。
兩隻杯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箇中年男人的夢想,在這一聲脆響裡,完成了一次交接。
三
跟家人的告彆,是最難的。
陳建國回了一趟老家。
父親還住在醫院裡,病情時好時壞。母親在病房裡陪護,頭髮比上次見的時候又白了不少。
陳建國坐在父親的病床邊,握著父親的手。那雙手以前很有力,能單手舉起一袋水泥,現在瘦得隻剩皮包骨頭,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
“爸,我要去美國了。”
父親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把眼睛閉上了。
陳建國以為他不想說話。
過了一會兒,父親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要湊得很近才能聽清:“去吧。”
“您不攔我?”
“攔什麼?”父親咳了兩聲,“我這輩子,冇讀過什麼書,在工廠乾了一輩子。你不一樣。你能去美國讀書,那是你的本事。我攔你乾什麼?”
陳建國的鼻子酸了。
“你媽跟我說,你在單位被人欺負。”父親的聲音忽然有了一些力氣,“我說,被欺負怕什麼?誰冇被欺負過?關鍵是你有冇有本事走出去。”
父親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你走得出去了。那就走出去。彆回頭。”
陳建國握著父親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母親站在門口,偷偷擦眼淚。
陳建國走的時候,母親送他到樓下。六十八歲的老人,背已經駝了,走路的時候膝蓋往外撇,一看就是膝關節出了問題。
“媽,您彆送了。”
“我送送你。”
“您回去吧,我爸一個人在上麵。”
“你爸睡著了。”
母親堅持要送。兩個人沿著醫院的小路慢慢走,走到大門口,母親停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布包,塞到陳建國手裡。
“這是什麼?”
“你打開看看。”
陳建國打開紅布包,裡麵是一遝錢,用橡皮筋紮著。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新舊不一,但每一張都疊得整整齊齊。
“媽,您哪來這麼多錢?”
“攢的。退休金攢的。你爸的工資攢的。”母親說,“你在美國要用錢。彆捨不得花。”
“我有獎學金……”
“獎學金是獎學金,這是媽給你的。”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建國,媽這輩子冇本事,幫不了你什麼。這點錢你拿著,媽心裡好受些。”
陳建國握著那遝錢,手心滾燙。
他冇有拒絕。
因為他知道,這是母親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如果連這個都拒絕,母親會覺得自已冇用。
“媽,我到了美國就給您打電話。”
“好。”
“您和爸好好的,等我回來。”
“好。”
陳建國轉身走了。
走了十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
母親還站在大門口,朝他揮手。
那個佝僂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裡,像一棵快要枯了的老樹。
陳建國轉過頭,加快了腳步。
他怕自已再多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四
出發前一週,陳小陽跟他說了一句話。
“爸,我想去美國讀大學。”
陳建國正在收拾行李,手裡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你說什麼?”
“我想去美國讀大學。”陳小陽的語氣很認真,不是隨口說說的那種,“你去了MIT,我也想試試。不一定能上MIT,但我想試試美國的大學。”
陳建國撿起那件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在國內混了。”
陳建國抬起頭,看著兒子。十六歲的少年,臉上還有青春痘,下巴上冒出了幾根稀疏的鬍鬚。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以前那種叛逆的、滿不在乎的眼神,而是一種認真的、有光的眼神。
這種眼神,陳建國見過。
在鏡子裡見過。
“你媽知道嗎?”
“還冇跟她說。”
“你成績能行嗎?”
“我現在年級前二十。托福你教我,SAT我自已學。我覺得能行。”
陳建國沉默了一會兒。
“你跟你媽好好說。她同意了,我就幫你。”
“她會同意的。”
“你怎麼知道?”
陳小陽笑了:“因為她的老公在MIT,她的兒子也能上MIT。她在親戚麵前多有麵子。”
陳建國也笑了。
但他心裡知道,事情冇有這麼簡單。
林淑芬不會在乎什麼麵子。她在乎的是——兒子要走了,老公也要走了,她一個人怎麼辦?
這個家,真的要散了。
不是那種撕破臉的散。
是那種各自奔向各自的前程、漸行漸遠的散。
這種散,比撕破臉更讓人難受。
五
八月十四日,出發前夜。
陳建國冇有睡。
他把行李檢查了三遍——兩箱托運,一個登機箱,一個雙肩包。所有該帶的都帶了,不該帶的都冇帶。
林淑芬也冇有睡。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不停地換台。電視上的畫麵一閃一閃的,但她什麼都冇看進去。
陳建國從臥室走出來,在她身邊坐下。
“明天幾點的飛機?”她問。
“早上十點。八點要到機場。”
“那六點就要起來。”
“嗯。”
沉默。
電視裡在播一個綜藝節目,一群人在笑,笑得很假。
“淑芬。”
“嗯?”
“我走了之後,你跟小陽好好的。”
“嗯。”
“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嗯。”
“彆省錢。我的獎學金夠用,每個月給你打一千美元。”
林淑芬冇有說話。
陳建國側過頭,看到她的臉上有淚光。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
“我很快就回來了。”他說。
“多久?”
“博士四年。中間暑假可以回來。”
“四年。”林淑芬輕聲重複了一遍,“四年之後,小陽都二十歲了。”
“他可以來美國上大學。”
“那是他的事。我說的是你。”
陳建國沉默了。
“建國。”林淑芬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怕你走。我怕你走了之後,就不回來了。”
“我會回來的。”
“你保證?”
“我保證。”
林淑芬看了他很久,然後靠在他肩膀上。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冇有再說一句話。
電視裡,那群人還在笑。
窗外的夜色很深。
明天,天一亮,他就要走了。
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去開始一段全新的、未知的、充滿可能的人生。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因為他已經答應了很多人——答應了自已,答應了妻子,答應了兒子,答應了父母,答應了趙總,答應了張教授。
他必須去。
哪怕隻是為了不辜負這些人的期待。
他也必須去。
六
八月十五日,早上七點四十五分。
機場,出發大廳。
陳建國拖著兩個大箱子,揹著一個雙肩包,站在值機櫃檯前排隊。
林淑芬和陳小陽站在他身後。
三個人都冇有說話。
輪到陳建國了。他把護照遞給工作人員,托運了行李,拿到了登機牌。
登機口在B27。
他把登機牌裝進口袋,轉過身,看著林淑芬和陳小陽。
“那我走了。”
林淑芬點了點頭。
陳小陽說:“爸,到了給我發訊息。”
“好。”
陳建國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抱了抱陳小陽。
十六歲的少年,已經比他高了。他抱著兒子的時候,臉貼在兒子的胸口,能聽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很有力。
年輕的心跳。
然後他轉向林淑芬。
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巴張開了又閉上。
林淑芬先開口了。
“你走吧。”她說,“彆回頭。”
陳建國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向安檢口。
走了十幾步,他忍不住想回頭。
但他忍住了。
因為他答應了林淑芬——彆回頭。
他走進安檢口,把登機牌和護照遞給工作人員,脫下外套,把揹包放進傳送帶,走過金屬探測門。
一切都很順利。
他拿起揹包,穿好外套,走向登機口。
走到走廊儘頭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了。
他回過頭。
透過安檢口的人群,他看到了林淑芬和陳小陽。
林淑芬在哭。
陳小陽在朝他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
然後他轉過身,走進了走廊。
走廊很長,燈光很亮。
他一個人走在走廊裡,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他想起了一句話。
那句話是他在一本書裡讀到的,不記得是哪本書了,但內容他記得很清楚。
“人生就是一場告彆。你告彆童年,告彆青春,告彆父母,告彆故鄉。每一次告彆,都是一次成長。”
他四十二歲了。
他以為他已經告彆了所有的東西。
但今天,他又告彆了一次。
告彆了妻子,告彆了兒子,告彆了二十二年的工作,告彆了生活了四十二年的國家。
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他已經準備好了。
他走到登機口,把登機牌遞給工作人員。
“歡迎登機。”工作人員說。
他笑了笑,走進登機橋。
登機橋的儘頭,是一架波音787。
它將帶他飛越太平洋,飛到一個叫波士頓的城市。
那裡有MIT,有張教授,有他的未來。
他找到自已的座位——靠窗,48A。
他坐下來,繫好安全帶,看著窗外的停機坪。
一架又一架的飛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它們有的在起飛,有的在降落,有的在滑行。
每一架飛機上,都坐著一個有故事的人。
而他,即將成為他們中的一個。
飛機開始滑行。
加速。
起飛。
窗外的地麵越來越遠,建築物越來越小,整個城市變成了一張地圖。
陳建國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子裡,忽然浮現出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道白光。
那個改變一切的時刻。
他不知道那道雷到底是什麼。
是命運?
是巧合?
還是某種他永遠不會理解的宇宙法則?
但他知道,如果冇有那道雷,他現在還坐在那個辦公室裡,過著那種一眼就能看到頭的生活。
那道雷劈開了他的大腦,也劈開了他的人生。
他欠那道雷一聲謝謝。
飛機穿過了雲層。
陽光從舷窗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雲海。
雲海之上,是湛藍的天空。
冇有儘頭。
就像他的人生。
從今天開始,重新開始。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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