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淩墨開始查桂嬤嬤了。
這件事,南宮詩傾是在事發兩天後才得知的。
那天清晨,春桃從廚房端早膳回來,臉色很不好看。她關上門,湊到南宮詩傾耳邊,壓低聲音說:“王妃,桂嬤嬤被趙全叫去問話了。從前天開始,連著叫了三次。”
南宮詩傾正在喝粥,手中的勺子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喝。
“問什麽了?”
“不知道。但桂嬤嬤每次回來,臉色都很差。昨天下午,奴婢去後院倒水的時候,看到她一個人在屋裏哭。”
南宮詩傾放下勺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沒有說話。
她的心裏很清楚——君淩墨在查那天下午的事。桂嬤嬤叫走青禾和綠蘿的那一炷香,成了他眼中的一個疑點。
桂嬤嬤能扛多久?
一天?兩天?還是一直扛下去?
南宮詩傾不敢賭。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裏那棵桂花樹。
花已經謝了大半,隻剩下幾簇殘花掛在枝頭,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春桃,”她開口,聲音很輕,“桂嬤嬤那邊,你幫我送一樣東西過去。”
“什麽東西?”
南宮詩傾從妝奩的暗格裏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遞給春桃。
“這裏麵有一百兩銀票。你找個機會,塞到桂嬤嬤的枕頭底下。不要讓她知道是你放的,也不要讓任何人看到。”
春桃接過錦囊,手微微發抖:“王妃,這是要給桂嬤嬤的……安家費?”
南宮詩傾沒有回答,隻是說:“照做就是了。”
春桃不再多問,將錦囊藏進袖中,退了出去。
南宮詩傾獨自站在窗前,手指慢慢攥緊窗欞。
桂嬤嬤跟了她一場,她不能讓桂嬤嬤白跟。
如果桂嬤嬤扛不住,說出了那天的事,那她麵臨的將是君淩墨的雷霆之怒。
但她不怕。
因為她手裏還有一張牌。
一張她一直沒有打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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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南宮詩傾收到了來自將軍府的口信。
送信來的是一個麵生的小廝,說是將軍府的人,有急事要稟報王妃。青禾攔著不讓進,但小廝在門口大喊了一聲:“王妃!將軍大人病重,請您速回府!”
南宮詩傾手中的茶盞差點滑落。
父親病重?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推開青禾,看著那個小廝:“你說什麽?”
小廝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石板上,聲音發顫:“將軍大人昨夜突發急症,昏迷不醒。老夫人讓小的來報信,請王妃速回府!”
南宮詩傾的心猛地一沉。
父親雖然算不上一個好父親,但他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依靠。如果父親倒了,將軍府倒了,那她這個攝政王妃就成了無根之萍,任人宰割。
“備車。”她對青禾說,聲音不容置疑。
青禾猶豫了一下:“王妃,王爺不在府裏,奴婢要先請示——”
“本妃說備車!”南宮詩傾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厲色,“本妃的父親病重,本妃要回府探病,誰敢攔?”
青禾被她的氣勢嚇住了,低下頭,不敢再說什麽,轉身去備車。
南宮詩傾趕到將軍府的時候,天正下著濛濛細雨。
馬車停在府門口,她掀開車簾,一眼就看到了門楣上那兩隻慘白的燈籠。
白燈籠。
她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從高處狠狠擲下,摔得粉碎。
不是病重。
是——
“王妃,”春桃的聲音在顫抖,“將軍大人他……”
南宮詩傾沒有聽完,一把掀開車簾,跳下馬車。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她卻渾然不覺。
府門口的家丁看到她,齊齊跪了一地,沒有人說話。沉默比任何哭聲都更讓人窒息。
她穿過前院,穿過迴廊,穿過花廳。
一路上,所有的下人都跪著,頭埋得低低的,沒有人敢看她。
她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
父親的臥房門口,老夫人——她的嫡母——正站在廊下,穿著一身素白的喪服,手裏攥著一條帕子,眼睛哭得紅腫。
看到南宮詩傾,老夫人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傾兒,你父親他……走了。”
南宮詩傾站在台階下,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走了?
怎麽可能走了?
三天前,她還收到父親的親筆信,信上說“為父一切安好,勿念”。
字跡工工整整,語氣平平常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怎麽突然就走了?
“什麽時辰的事?”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得不像是在問父親的死訊。
“昨夜子時。”老夫人用帕子捂著嘴,哭聲斷斷續續,“大夫說是急症,來得太快,還沒來得及——”
“什麽急症?”
老夫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追問得這麽細。
“大夫說……說是心疾。”
心疾。
南宮詩傾的父親,鎮國將軍南宮鴻遠,征戰沙場三十年,身體硬朗得能單手舉起一百二十斤的鐵槍,從來沒有過心疾。
她抬起頭,看著老夫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滿是淚水,但淚水的深處,藏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悲傷。
是慌張。
南宮詩傾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她沒有再問,抬腳走進了父親的臥房。
房間裏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種說不清的腐朽氣息。南宮鴻遠躺在床上,麵容安詳,雙目緊閉,像是睡著了。
南宮詩傾走到床前,低頭看著父親的臉。
他的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嘴角有一道淡淡的血跡,已經被擦拭過了,但還有一些滲進了唇紋裏,洗不幹淨。
她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這不是心疾。
這是中毒。
她前世見過太多這樣的死法——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嘴角有血跡。這是砒霜中毒的典型症狀。
父親是被人毒死的。
南宮詩傾伸出手,輕輕握住父親冰冷的手,指尖觸到他手腕上的一道傷口。
傷口不大,像是被什麽利器劃過,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不是普通的傷口。
這是——放血的傷口。
有人在父親死前,從他的手腕上放過血。
為什麽?
是為了掩蓋中毒的真相,讓大夫誤以為是心疾發作?
還是為了——取走什麽東西?
南宮詩傾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破黑暗。
她鬆開父親的手,轉過身,看向門口。
老夫人還站在廊下,手裏攥著那條帕子,正緊張地看著她。
“母親,”南宮詩傾走到門口,聲音平靜得可怕,“父親臨終前,可有什麽遺言?”
老夫人的手抖了一下,帕子差點掉在地上。
“沒……沒有。他走得太突然,什麽都沒來得及說。”
“誰在父親身邊?”
“什麽?”
“父親走的時候,誰在他身邊?”
老夫人的眼神開始飄忽,不敢與她對視。
“是……是我和陳先生。陳先生是父親的幕僚,你知道的。”
陳先生。
南宮詩傾記得那個人。跟了父親十幾年,是父親最信任的人。
“陳先生現在在哪裏?”
“他……他今天一早就出府了,說是去辦喪事要用的東西。”
出府了。
在主人剛剛暴斃的第二天一早,最親近的幕僚就出府了?
南宮詩傾沒有追問,因為她知道,追問也問不出什麽。
她轉過身,最後看了父親一眼。
父親的麵容依舊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
但南宮詩傾知道,父親再也醒不過來了。
而她,一定會找出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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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詩傾沒有在將軍府過夜。
她以“回府稟報王爺”為由,在天黑之前離開了將軍府。
馬車駛出將軍府大門的時候,她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那兩隻慘白的燈籠。
燈籠在雨中輕輕搖晃,像兩隻無神的眼睛,注視著這個正在崩塌的世界。
“春桃。”她放下車簾,聲音很低。
“奴婢在。”
“回去之後,你馬上去查一件事。”
“什麽事?”
“父親去世前三天,見過什麽人,去過什麽地方,吃過什麽東西。一樣都不能漏。”
春桃的臉色發白:“王妃,您是懷疑……”
“我什麽都不懷疑。”南宮詩傾打斷了她,“我隻是想知道真相。”
馬車在雨中前行,車輪碾過濕滑的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南宮詩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反複回放著父親手腕上那道傷口。
那道傷口不是意外,不是自殘,而是被人刻意劃開的。
放血。
在臨死之前放血。
要麽是為了加速死亡,要麽是為了取血。
取血做什麽?
她想起沈墨白說過的話——太傅府有一份佈防圖,關係到京城周圍的兵力部署。
難道父親手裏也有什麽東西?
一份名單?一封密信?還是一筆寶藏?
父親暴斃,幕僚失蹤,嫡母慌張。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方向——有人在對將軍府動手。
而父親,是第一個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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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南宮詩傾下了馬車,走進府門,沿著迴廊往霜華殿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迴廊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君淩墨。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手裏沒有打傘,雨水打濕了他的肩膀和發梢,他卻渾然不覺,就那麽站在那裏,看著她。
南宮詩傾的心猛地一緊。
“王爺。”
君淩墨沒有回應,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父親死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是。”
“怎麽死的?”
“大夫說是心疾。”
“你信嗎?”
南宮詩傾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試探,有審視,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王爺信嗎?”她不答反問。
君淩墨沒有回答,而是伸出手,輕輕拂去她發間的雨珠。
他的指尖冰涼,觸到她的額頭時,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南宮詩傾,”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能聽見,“你父親不是心疾死的。他是被人毒死的。”
南宮詩傾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王爺怎麽知道的?”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因為毒藥是本王給的。”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南宮詩傾的腦海中炸開。
她猛地後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君淩墨站在原地,麵色平靜,眼神冷漠,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你……你說什麽?”
“你父親,南宮鴻遠,鎮國將軍,手握五萬兵權。”君淩墨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三個月前,他開始暗中與太後的人來往。一個月前,他答應將五萬兵權交給太後,換他女兒——也就是你——的性命。”
南宮詩傾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他以為太後會保護你。”君淩墨繼續說,“但他錯了。太後從來不會保護任何人,她隻會利用。你父親的價值在於兵權,一旦兵權到手,他就是一枚廢棋。”
“所以你就殺了他?”南宮詩傾的聲音在發抖,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寒冷。
“本王給過他機會。”君淩墨的語氣依舊平靜,“本王告訴他,隻要他斷了與太後的往來,本王可以既往不咎。他答應了,轉頭卻把本王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太後。”
南宮詩傾站在原地,雨水打濕了她的衣裳,寒意從四麵八方湧來,她卻感覺不到冷。
她的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在反複回放——
父親出賣了君淩墨。
父親用她的性命,換來了與太後的交易。
父親——把她當成了籌碼。
“那毒藥……”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是你讓他自己服下的,還是……”
“本王沒有讓他服毒。”君淩墨打斷了她,“毒藥是太後的人下的。本王隻是提前知道了這件事,沒有阻止。”
沒有阻止。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她的心。
他知道父親會死。
他可以選擇救,也可以選擇不救。
他選擇了不救。
“為什麽?”她抬起頭,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你為什麽不救他?”
君淩墨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間隻剩下嘩嘩的雨聲。
“因為,”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一聲歎息,“你父親死了,將軍府的兵權就會落到你手裏。而你,是本王的王妃。”
南宮詩傾愣在原地。
兵權。
她父親死了,將軍府的兵權就會由她來繼承——不是因為她是女人,而是因為她是南宮家唯一一個嫁給了有權勢之人的女兒。
其他女兒要麽年幼,要麽已經嫁給了沒有實權的小官。
隻有她,是攝政王妃。
隻要她活著,兵權就在君淩墨手裏。
原來如此。
父親以為用兵權換她的性命,是在救她。
君淩墨放任父親去死,是在奪權。
而她,從頭到尾,都隻是一枚棋子。
在父親手裏是,在君淩墨手裏也是。
“南宮詩傾,”君淩墨伸出手,想碰她的臉。
她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別碰我。”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劈開了雨幕。
君淩墨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了往日的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恨。
是冷。
比深秋的雨水更冷,比冬日的寒風更冷。
冷到骨子裏,冷到讓人不敢靠近。
“南宮詩傾——”
“王爺,”她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可怕,“臣妾的父親剛死。臣妾需要時間消化這個事實。請王爺容臣妾告退。”
她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進了雨裏。
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她卻感覺不到。
她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離開這裏。
離開他。
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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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詩傾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回霜華殿的。
她推開門,走進去,關上門,然後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春桃跟在她身後,看到她這個樣子,嚇得臉色煞白:“王妃!您怎麽了?您別嚇奴婢——”
“春桃,”南宮詩傾的聲音很輕很輕,“你出去。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春桃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南宮詩傾獨自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
她沒有哭。
眼淚已經在回來的路上流幹了。
她隻是在想——
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人生變成了這個樣子?
前世,她是一個孤魂野鬼,無依無靠,漂泊在異世。
今生,她以為嫁入王府是新的開始,卻發現自己是替身。
她以為父親是唯一的依靠,卻發現父親把她當成了籌碼。
她以為君淩墨至少不會害她,卻發現他冷眼看著她父親去死。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真心對她好。
沒有一個人。
她抬起頭,看著昏暗的房間,看著搖曳的燭火,看著窗外那棵在雨中瑟瑟發抖的桂花樹。
桂花樹。
她忽然想起,她剛嫁進來的那天,院子裏還沒有這棵樹。
是君淩墨讓人種的。
她當時問他為什麽要種桂花樹,他沒有回答。
現在她知道了。
因為沈清婉喜歡桂花樹。
這棵樹,不是為她種的。
是為沈清婉種的。
她住的這座霜華殿,不是為她準備的。
是為沈清婉準備的。
她穿的衣裳,戴的首飾,吃的飯菜,喝的花茶——一切的一切,都是沈清婉喜歡的。
她從來不是南宮詩傾。
她隻是一個替身。
一個活著的、會呼吸的、可以被隨意擺弄的替身。
南宮詩傾站起身,走到梳妝台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人麵色蒼白,發絲淩亂,眼眶紅腫,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她伸手摸了摸鏡中人的臉,指尖觸到冰涼的鏡麵。
“南宮詩傾,”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從今天起,你什麽都沒有了。”
沒有父親,沒有依靠,沒有退路。
隻有她自己。
“但是,”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你還有一樣東西。”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可以拿繡花針,也可以拿刀。
這雙手,可以寫溫柔的信,也可以寫殺人的字。
這雙手,可以捧起一杯茶,也可以握住一把匕首。
“從今天起,”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你不再是誰的棋子。你是自己的刀。”
窗外,雨還在下。
但南宮詩傾的眼睛裏,已經沒有淚了。
有的,隻是一團火。
一團被雨水澆不滅、被風吹不散的火。
這團火,會將這座王府、這場棋局、這些把她當成棋子的人——全部燒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