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結束後，南宮詩傾沒有急著回王府。
她以“整理父親遺物”為由，留在了將軍府。君淩墨派人來催了兩次，她都以“喪事未畢”為由推了回去。第三次來的是趙全，態度比前兩次強硬得多，說王爺有令，王妃必須在日落前回府。
南宮詩傾看著趙全，隻說了一句話：“本妃的父親屍骨未寒，太後親自來弔唁，本妃若連遺物都不整理就走，傳出去，外人會說攝政王府不懂禮數。趙總管想讓王爺背上‘不孝’的名聲嗎？”
趙全被她堵得無話可說，灰溜溜地回去了。
一個時辰後，君淩墨親自來了。
南宮詩傾正在父親的書房裏，翻看一堆舊信件。聽到門外的腳步聲，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
君淩墨推門進來，站在門口，看著她。
書房裏的光線很暗，窗簾拉了一半，隻有幾縷夕陽從縫隙裏漏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她穿著一身粗麻喪服，頭發隻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整個人看起來疲憊而清瘦，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南宮詩傾。”他開口。
她沒有抬頭，聲音平淡：“王爺來了。請坐，臣妾馬上就收拾完了。”
君淩墨沒有坐。他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本王已經給了你三天時間。三天，夠了。今天你必須跟本王回去。”
南宮詩傾放下手裏的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王爺在怕什麽？”
君淩墨的眉頭微微皺起：“本王沒有怕什麽。”
“那為什麽急著讓臣妾回去？”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臣妾的父親剛死，臣妾想在這裏多待幾天，陪陪他。這有什麽錯？”
“你沒有錯。”君淩墨的聲音低了下來，“但你在將軍府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險。”
“什麽危險？”
君淩墨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太後的人在盯著你。”
南宮詩傾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太後的人盯著臣妾，不是一天兩天了。在王府裏盯著，和在將軍府裏盯著，有什麽區別？”
君淩墨被她問住了。
她說的沒錯。太後的人在王府裏盯著她，在將軍府裏也盯著她。在哪裏都一樣。
但他就是不放心。
他說不清為什麽不放心。也許是那天在靈堂裏，看到她獨自麵對太後的樣子——跪在蒲團上，脊背挺直，聲音平靜，像一棵被風吹不倒的樹。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女人不需要他保護，她一個人就能扛住所有。
可越是這樣，他越想保護她。
這種想法很荒謬。他從來沒有想過要保護任何人。沈清婉不需要他保護——她死了。其他女人更不需要——她們隻是過客。隻有南宮詩傾，明明看起來最堅強，卻讓他覺得最脆弱。
“明天，”君淩墨最終讓步了，“明天你必須回去。”
南宮詩傾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爭辯：“好。明天。”
君淩墨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
“南宮詩傾。”
“臣妾在。”
“你父親的事……本王很遺憾。”
他沒有等她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南宮詩傾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
遺憾。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
她不需要他的遺憾。
她需要的是真相。
而真相，就藏在這間書房裏。
---
君淩墨走後，南宮詩傾繼續翻看那些舊信件。
一封一封，從下午看到天黑，從天黑看到深夜。
春桃端了飯菜來，她沒吃。春桃端了熱茶來，她沒喝。春桃在門外急得團團轉，卻不敢進去打擾。
子時三刻，南宮詩傾終於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
不是信。
是一本書。
一本很舊很舊的書，封麵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跡，書頁泛黃發脆，稍一用力就會碎。
這本書夾在一堆賬冊中間，不起眼，不特別，如果不是她一本一本地翻，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翻開書，一頁一頁地看。
前五十頁都是正常的文字，講的是兵法韜略，是父親生前常看的書。
第五十一頁，字跡變了。
不再是印刷的字型，而是手寫的——是父親的筆跡，很小，很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整頁紙。
南宮詩傾湊近燭火，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讀完第一段，她的手開始發抖。
讀完第二段，她的血液幾乎凝固。
讀完第三段，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這頁紙上寫著的，是父親和太後之間交易的完整記錄——
“太後許我黃金萬兩，換我手中五萬兵權。我應了。不是因為黃金，是因為太後答應保傾兒性命。君淩墨此人，心思深沉，不可托付。傾兒在他身邊，如履薄冰。太後雖非善類，但至少言而有信。”
“太後要的不隻是兵權，還有一份佈防圖。那份圖不在我手裏，在沈家。沈家被抄之前，沈太傅將佈防圖交給了他的女兒沈清婉。沈清婉下落不明，太後找了她五年。”
“太後懷疑我知道沈清婉的下落。我不知道。但我不敢說我不知道，因為一旦我說了，我就沒有利用價值了。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在太後眼裏，隻有死路一條。”
“我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我在太後的棋盤上，也在君淩墨的棋盤上。兩麵都不是人。但我不後悔。因為這是我唯一能保護傾兒的辦法。”
“傾兒，若你看到這些，不要怪為父。為父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但有一件事沒有做錯——生了你。”
最後一句話，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
“為父把一樣東西藏在桂花樹下。那東西，可以保你一命。”
南宮詩傾捧著那本書，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桂花樹下。
將軍府的後院，有一棵桂花樹。是她小時候父親親手種的，每年秋天都開滿金色的花，滿院子都是香氣。
她小時候最喜歡在那棵樹下玩，父親就坐在旁邊的石凳上看著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那棵樹，是父親為她種的。
而現在，父親把能保她一命的東西，藏在了那棵樹下。
南宮詩傾站起身，拿著書，走出書房。
春桃在門外打瞌睡，聽到動靜猛地驚醒：“王妃？您要去哪兒？”
“後院。”
“現在？都子時了，天這麽黑——”
“拿一盞燈。”
春桃不敢再勸，連忙點了一盞燈籠，跟在南宮詩傾身後。
夜風很涼，吹得燈籠裏的火苗搖搖晃晃。南宮詩傾走在前麵，步伐很快，春桃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後院很安靜，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桂花樹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像一個沉默的巨人。
南宮詩傾走到樹下，蹲下身，開始挖。
沒有工具，她就用手。泥土很硬，她的指甲很快就斷了，指尖磨破了皮，滲出血來，她渾然不覺。
“王妃！您的手！”春桃驚呼，“奴婢去找把鏟子——”
“來不及了。”南宮詩傾頭也不抬，繼續挖。
泥土一層一層地被扒開，她的手越來越疼，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血。
終於，她的指尖觸到了什麽東西。
硬邦邦的，冰涼的，像是金屬。
她加快了速度，將那東西從土裏刨了出來。
是一隻鐵匣子。
不大，一尺見方，沉甸甸的，上麵掛著一把生鏽的小鎖。
南宮詩傾捧著鐵匣子，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手在流血，她的膝蓋磨破了皮，她的頭發散亂，她的喪服沾滿了泥土。
但她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的笑容，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嘲諷的笑，而是——如釋重負的笑。
父親沒有騙她。
父親真的給她留了東西。
“春桃，拿錘子來。”
春桃手忙腳亂地跑去找了一把錘子，南宮詩傾接過，對準那把鎖，狠狠砸了下去。
“哐”的一聲，鎖斷了。
她開啟鐵匣子。
裏麵隻有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塊令牌。銅製的，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將”字，背麵刻著“南宮”二字。
這是將軍府的兵符。
有了它，她就能調動父親麾下的五萬兵馬。
第二樣，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傾兒親啟。看完即焚。”
南宮詩傾展開信紙，借著燈籠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傾兒：
為父知道你已經看到了前麵的信。為父也知道，你一定在怪為父，怪為父為什麽要把你卷進這場紛爭。
為父不怪你。
為父隻想告訴你一件事——為父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不是當上鎮國將軍，不是手握五萬兵權，而是生了你。
你是為父見過的最聰明的姑娘。你比為父強，比君淩墨強，比太後強。你隻是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現在，為父把兵符留給你。這五萬兵馬，是為父欠你的。
用它，去活出你自己的路。
不用為為父報仇。為父死有餘辜。
但如果你想報仇——為父不攔你。
南宮鴻遠 絕筆”
南宮詩傾看完信，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
滴在信紙上，洇開一小片墨跡。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麽都止不住。
父親知道。
父親什麽都知道。
知道自己會死，知道太後會過河拆橋，知道君淩墨不可托付，知道她會被卷進這場紛爭。
所以他提前做好了準備。
他把兵符留給她，把真相留給她，把選擇的權利留給她。
報仇，或者不報仇。
走自己的路，或者繼續當別人的棋子。
父親把選擇權交到了她手裏。
這是父親留給她的最後一份禮物。
不是黃金，不是珠寶，不是權力，不是地位。
是自由。
選擇的自由。
南宮詩傾將信紙湊到燈籠的火苗上，看著它一點點燒成灰燼。
灰燼落在她的掌心，溫熱，輕盈，像父親最後撫摸她的手。
“春桃。”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奴婢在。”
“明天一早，我們回王府。”
“是。”
南宮詩傾站起身，捧著那隻鐵匣子，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
月光灑在樹冠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她對著那棵樹，輕聲說了一句話。
“父親，謝謝您。”
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她。
南宮詩傾轉過身，抱著鐵匣子，大步走回書房。
她的步伐比來時更穩，脊背比來時更直，眼神比來時更亮。
因為從今天起，她不再是一顆棋子。
她是一個手裏有刀的人。
而那把刀，名叫——五萬兵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