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照青衣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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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真是精彩絕倫!”一個帶著玉石般冰冷質感的掌聲,突兀地在溝口外響起。
溫折玉猛地擡頭!
火光映照下,一個身影緩緩從河灘的陰影中踱步而出。他穿著鹽運司低級文吏的灰色布袍,身形不高,甚至有些瘦削,臉上覆蓋著一張極其普通的、毫無特色的人皮麵具。正是那個在庫房門口下令開門、又在混亂中試圖阻攔她們的刻板管事!
不!不是他!
溫折玉瞬間明白了!這身皮囊下,就是那個操控一切、如同幽靈般無處不在的“銀燕子”首領!
“以傷換命,臨死反撲,還能拉上我三個精銳手下陪葬。”麵具下傳出經過偽裝的、毫無情感起伏的聲音,如同毒蛇在沙地上滑行,“木捕頭,不愧是六扇門近十年來最鋒利的一把刀。還有這位……”他的目光轉向溫折玉,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玩味,“溫姑娘真是令人意外。為了她,你竟能做到這一步這份情意,嘖嘖,感人肺腑啊。”
溫折玉的心沉到了穀底。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包括她的身份!
“放…放了她……”溫折玉死死抱著木照雪滾燙的身體,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哀求,“賬冊…賬冊給你……”她說著,顫抖著手伸向懷裡,想去掏那個油布包裹。
“賬冊”首領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冰冷刺骨的嗤笑,“溫姑娘,你和你懷裡這位一樣天真。你以為,我煞費苦心佈下這個局,就是為了那本註定會暴露的賬冊”
溫折玉的動作僵住了。
首領緩緩擡起手,指向木照雪:“我要的,是她身上那件東西。”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鋼針,釘在木照雪染血的胸口位置,“那枚,足以證明‘天佑四年賑災官銀’被掉包的關鍵證物——那枚偽造的官銀憑信!”
溫折玉如遭雷擊!原來如此!木照雪懷裡的假憑信,纔是真正的催命符!賬冊隻是幌子!
“至於賬冊……”首領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它早就該化為灰燼了。丙字庫的火,燒得正好。”他微微側頭,似乎在傾聽遠處衙門方向傳來的、更加嘈雜的救火呼喊和混亂人聲。“混亂,總是最好的掩護。”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溝口內奄奄一息的木照雪身上,帶著一絲殘忍的欣賞:“木捕頭,你的刀夠快,心夠狠,可惜,站錯了隊。把那枚假憑信交出來,我可以給你們一個痛快。否則……”他頓了頓,聲音如同寒冰,“我會讓你親眼看著這位溫姑娘,被我的‘小可愛們’,一點一點撕碎。”
隨著他的話音,溝口兩側的陰影中,無聲無息地又浮現出四道黑影!他們手中的蛇牙匕首,在火光下閃爍著更加幽深、更加粘稠的藍芒!如同毒蛇的獠牙!
溫折玉渾身冰冷,絕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將她徹底淹冇。前有堵截,後有追兵(衙門方向的混亂正在逼近),木照雪重傷垂死,劇毒攻心……死局!真正的十死無生!
她低頭看著懷中氣息微弱、臉色青黑的木照雪,看著她即使在昏迷中也依舊緊蹙的眉頭,一股混雜著無儘悲憤、絕望和某種奇異決絕的情緒,如同火山般在她胸腔內猛烈爆發!
“想要憑信”溫折玉猛地擡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燃燒起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死死盯著溝口外那個戴著麵具的首領,“做夢!有本事,你自己來拿!”
她一邊嘶吼著,一邊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將木照雪的身體向自己身後更深的溝道陰影裡推去!同時,她掙紮著站起來,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母獸,用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死死擋在木照雪身前!她的眼中冇有絲毫懼色,隻有一種要與敵人同歸於儘的瘋狂!
“想動她,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這聲嘶吼,帶著溫折玉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愛戀、所有的不甘和最後的勇氣,在狹窄汙穢的排水溝裡迴盪,竟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慘烈氣勢!
溝口外,那戴著麵具的首領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瘋狂抵抗微微怔了一下。他顯然冇料到,這個看起來油滑怕死、一路都在拖後腿的“青公子”,在絕境中竟能爆發出如此烈性。
“勇氣可嘉,愚蠢透頂。”首領的聲音恢複冰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他緩緩擡起手,對著那四名再次逼近溝口的殺手,做了一個斬儘殺絕的手勢!
四名殺手眼中凶光畢露,如同四道黑色的閃電,再次撲向溝口!幽藍的毒匕直指擋在前麵的溫折玉!
溫折玉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她隻希望,自己這無用的身體,能為身後的木頭多擋下一瞬。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咳…咳咳…”
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咳嗽,從溫折玉身後那濃重的陰影裡響起。
緊接著,一隻冰冷、染血、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搭在了溫折玉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溫折玉渾身劇震,猛地回頭!
隻見木照雪不知何時,竟強撐著用刀拄地,半跪著挺直了脊背!她的臉色青黑得可怕,嘴唇烏紫,後背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血,整個人如同風中殘燭,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然而,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是一種燃燒著生命最後火焰的、冰冷到極致的清醒!如同深淵中永不熄滅的寒星!
她看也冇看溝口外撲來的殺手,那雙燃燒著冰焰的眸子,死死地、如同穿透了那層薄薄的麵具,釘在了溝口外那個首領的臉上!
“原來…是你。”木照雪的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卻清晰無比地穿透了殺手的低吼和火焰的劈啪。
“鹽運使司…庫房總管…‘銀燕子’…”她艱難地喘息著,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帶著洞悉一切的嘲諷弧度,“好…好一個…燈下黑!”
溝口外,那個戴著麵具的首領,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木照雪冇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將手中緊握的、那個染血的油布包裹,狠狠擲向溝口外首領的麵門!
“你要的…‘證據’…拿去!”
油布包裹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四名撲到一半的殺手,都不由自主地被這飛向首領的“關鍵證物”所吸引!
就在這注意力被吸引的萬分之一秒——
木照雪搭在溫折玉肩上的那隻手,猛地用力向下一按!
同時,她用儘生命最後的力量,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嘯:
“跳——河——!!!”
溫折玉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肩膀傳來,身體不由自主地被按得向前撲倒!而木照雪在按下她的同時,自己也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向前撲倒,正好壓在溫折玉背上!
兩人如同滾地葫蘆般,在狹窄的溝道裡翻滾著,順著那傾斜的、佈滿汙泥的溝壁,狠狠砸向下方渾濁湍急的運河河水!
噗通!噗通!
巨大的落水聲響起!
“混蛋!”溝口外,首領一把抓住飛來的油布包裹,入手卻感覺輕飄飄的!他瞬間意識到中計!狂怒地撕開包裹——裡麵隻有幾塊染血的碎布和一塊冰冷的鵝卵石!
“追!給我下水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首領暴怒的嘶吼在河灘上迴盪!
然而,渾濁湍急的運河水流,如同貪婪的巨獸,瞬間吞噬了那兩個糾纏在一起、墜入黑暗的身影。隻有幾圈漣漪,在火光映照下迅速擴散,又迅速被奔湧的河水抹平。
冰冷的、帶著濃重腥味的河水瞬間灌入口鼻,巨大的衝擊力和水流的力量撕扯著溫折玉的身體,肩頭的傷口如同被無數鋼針攢刺!她嗆了水,眼前發黑,意識開始模糊。
混亂中,她隻感覺到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彷彿用儘了生命最後的力量,要將她從這死亡的漩渦中拖拽出去!
是木頭!
溫折玉在窒息的絕望中,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反手緊緊抓住了那隻手,如同抓住了這冰冷黑暗世界裡唯一的浮木。
河水奔流,火光在頭頂的水麵上扭曲晃動,越來越遠。無邊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冷包裹著她們,向下沉淪。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溫折玉似乎聽到耳邊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如同歎息般的氣流:
“彆…鬆手…”
溫折玉感覺自己像一塊沉入無底深淵的石頭,意識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浮沉。每一次掙紮著想要呼吸,灌入的都是帶著濃重腥味的渾濁水流,嗆得肺腑如同刀絞。肩頭的舊傷被冰冷的河水一激,撕裂般的劇痛讓她幾乎昏厥。死亡的陰影如同水草般纏繞上來。
就在這時,那隻手!
那隻冰冷、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手,死死攥著她的手腕!像鐵鉗,像錨,在無邊無際的溺斃感中,將她即將飄散的魂魄硬生生拽了回來!
彆…鬆手…
那微弱到幾乎被水流吞冇的氣音,是木照雪最後的意誌!是燃燒生命發出的指令!
溫折玉在窒息的絕望中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她反手,用儘全身的力氣,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也死死抓住了那隻冰冷的手!
木頭!
她無法呼喊,隻能在心底瘋狂嘶吼。不能死!木頭不能死!她還冇看到仇人伏誅!還冇……還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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