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雜燴 第55章 小溪
雨水混著血水,在青石板街道上彙成暗紅色的小溪。寧鈞踩著這些血水,走過已成廢墟的臨江城。三個月前,這裡還是江南最繁華的商貿中心,如今隻剩斷壁殘垣和零星哭嚎的倖存者。
寧帥,北麵又發現一批流民,約兩百人。一個滿臉煙灰的年輕士兵跑來報告。
寧鈞抹去臉上的雨水:帶他們去臨時營地,先分些糧食。
可是...我們的存糧也不多了。
先救人再說。寧鈞拍了拍士兵的肩膀,去告訴周叔,再派幾個人去山上找找能吃的野菜。
士兵領命而去。寧鈞繼續巡視這座死城。自從半年前蕭景明攻破京城、建立景安朝以來,戰火迅速蔓延全國。各地藩鎮有的投降,有的抵抗,更多的則是趁機割據自立。曾經統一的大周,如今四分五裂。
而寧鈞,從一個被通緝的叛臣,變成了流民口中的。他帶著最初的三百義軍,一路南下,沿途收容難民,對抗亂兵,漸漸形成了一支近萬人的隊伍。不隸屬任何勢力,隻為保護那些被戰火波及的無辜百姓。
寧帥!不好了!一名斥候慌慌張張跑來,蕭景明的大軍攻破了漢陽,正朝這邊開來!預計三日內抵達!
寧鈞心頭一緊。漢陽距此僅百餘裡,蕭景明若繼續南下,臨江必成戰場。城中還有數千未來得及撤離的百姓...
傳令下去,立即組織百姓撤離,向南轉移。寧鈞迅速下令,派快馬聯係南嶺的趙將軍,請他接應。
斥候剛走,周將軍匆匆趕來,臉色凝重:鈞兒,剛收到訊息,朝廷...不,蕭景明派了使者來,說要見你。
寧鈞眉毛一挑:使者?在哪?
就在城外,帶著十幾個護衛,舉著白旗。
雨勢漸大,寧鈞的鬥篷早已濕透。他思索片刻:帶他們到城守府...如果那裡還有完整的屋子的話。
半個時辰後,寧鈞在勉強清理出來的城守府大堂見到了這位。來人一身文士打扮,三十出頭,麵容白淨,見到寧鈞後恭敬行禮。
在下杜衡,奉攝政王之命,特來拜見寧將軍。
寧鈞冷笑一聲。杜衡,蕭景明的首席謀士,當年在丞相府沒少打交道。如今蕭景明自封攝政王,這杜衡自然也水漲船高。
杜先生高升了啊。寧鈞沒有請他坐下的意思,直說吧,蕭景明派你來乾什麼?
杜衡不以為忤,依然麵帶微笑:攝政王一直很掛念寧將軍。如今天下大勢已定,攝政王惜才,願以兵部尚書一職,邀將軍共襄盛舉。
堂內一片嘩然。寧鈞的部將們麵麵相覷,周將軍更是直接按住了劍柄。兵部尚書,這可是正二品的高官!
寧鈞卻笑了:蕭景明是不是忘了,他正通緝我,罪名是弑君?
杜衡搖頭:那都是誤會。攝政王早知道先帝是自儘,當時情勢所迫,不得不...做一些表麵文章。如今局勢已穩,自然要還寧將軍清白。
好一個情勢所迫寧鈞冷笑更甚,回去告訴蕭景明,我寧鈞寧可做流民之首,也不當弑君者的爪牙!
杜衡歎了口氣:寧將軍何必如此固執?你看看這天下...他指了指窗外廢墟,連年戰亂,民不聊生。隻有攝政王能結束這一切。你忍心看百姓繼續受苦嗎?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紮進寧鈞心裡。他當然不忍心。這半年來,他親眼目睹了多少人間慘劇——村莊被焚,婦孺遭戮,易子而食...每一次都讓他心如刀割。
蕭景明若真關心百姓,就該停止征戰。寧鈞沉聲道,他已經控製了半壁江山,為何還要繼續用兵?
天下未定,何以家為?杜衡正色道,南方還有偽周餘孽擁立二皇子抵抗。攝政王意在統一,早日結束戰亂。
寧鈞盯著杜衡的眼睛:包括毒殺沿途不肯投降的城鎮守將?包括縱容部下劫掠歸順的村莊?這就是蕭景明的之道?
杜衡麵色微變,顯然沒想到寧鈞知道這些內情。他很快恢複鎮定:亂世用重典,難免有過激之處。正因如此,更需要寧將軍這樣的正人君子入朝匡正。
寧鈞突然覺得很累。這種朝堂上的機鋒相對,他曾經在丞相府見識過太多。杜衡此行,無非是兩個目的:若他能歸順最好;若不歸順,至少也能拖延時間,讓蕭景明的大軍完成合圍。
杜先生,寧鈞直接挑明,蕭景明的大軍是不是已經包圍了臨江?
杜衡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寧將軍果然敏銳。不錯,漢陽隻是偏師,主力已從東西兩麵包抄。臨江已成孤城,寧將軍縱有天大本事,也難護這數千百姓周全。
堂內眾人嘩然。周將軍地拔出佩劍:卑鄙!假借和談之名,行包圍之實!
杜衡不慌不忙:兵者,詭道也。攝政王也是愛惜寧將軍之才,才給這次機會。他看向寧鈞,隻要寧將軍點頭,不僅您本人得享高官厚祿,這些追隨您的將士,還有城中百姓,都能得到妥善安置。否則...
否則怎樣?寧鈞冷冷地問。
否則大軍一到,玉石俱焚。杜衡歎了口氣,這不是威脅,隻是...事實。
寧鈞站起身,走到杜衡麵前。兩人身高相仿,四目相對。
回去告訴蕭景明,寧鈞一字一頓地說,我給他三天時間撤軍。若三日後還有一兵一卒留在臨江百裡之內,我必親率義軍,與他決一死戰!
杜衡愕然:你...你瘋了?以你那點烏合之眾,對抗十萬大軍?
你可以試試看。寧鈞轉身,送客!
杜衡被出城後,周將軍急道:鈞兒,現在怎麼辦?蕭景明的大軍若真合圍,我們...
立即組織百姓撤離。寧鈞果斷下令,老弱婦孺先走,青壯年斷後。能帶多少糧食就帶多少,帶不走的就地焚毀,不能留給敵軍。
往哪撤?南嶺趙將軍那邊...
不,不去南嶺。寧鈞搖頭,蕭景明一定猜到我們會去投靠趙將軍,必在沿途設伏。我們反其道而行——向東,進蒼雲山脈!
蒼雲山?那裡荒無人煙...
正因如此,敵軍纔想不到。寧鈞解釋道,山中多有洞穴,可暫避兵鋒。而且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周將軍恍然大悟,立即去安排撤離事宜。寧鈞則登上殘破的城牆,遠眺北方。地平線上,隱約可見塵煙升起——蕭景明的大軍確實不遠了。
三天後,當蕭景明的先鋒部隊進入臨江城時,這裡已是一座空城。除了幾處故意點燃的糧倉還在冒煙外,連一隻雞都沒留下。
報——寧鈞率部向東逃竄,疑似進入蒼雲山脈!
中軍大帳內,蕭景明聽到這個訊息,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頓。他比半年前看起來蒼老了許多,鬢角已見霜白,但眼神依然銳利如鷹。
蒼雲山...他輕聲重複,嘴角浮現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果然是我的好學生。
杜衡在一旁不解:攝政王,為何不立即派兵追擊?寧鈞此人,若不能為我所用,必成大患!
蕭景明放下茶杯:你不瞭解他。他選擇蒼雲山,不是偶然。他展開地圖,指向山脈中一處不起眼的標記,這裡有個叫隱月穀的地方,易守難攻,還有暗河通向山外。當年...我曾跟他提過。
杜衡恍然大悟:所以他是有意...
他在等我。蕭景明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傳令下去,大軍暫駐臨江,我要親自去會會這位。
太危險了!杜衡急道,萬一他設伏...
他不會。蕭景明搖頭,至少不會用下作手段。這點把握,我還是有的。
與此同時,蒼雲山深處。寧鈞站在一處隱蔽的山洞口,望著遠處蜿蜒如蛇的官道。義軍和百姓已經安全進入山穀,隻留下少數斥候在外警戒。
寧帥,所有糧草都已清點完畢,省著點吃,能撐半個月。周將軍走過來彙報,但藥材奇缺,傷員們...
寧鈞點點頭:派幾個機靈的小夥子,打扮成獵戶,去山外買藥。記住,分散行動,彆引起注意。
周將軍領命而去。寧鈞繼續望著遠方,彷彿在等待什麼。傍晚時分,一名斥候飛奔而來:
寧帥!官道上出現一隊人馬,約五十騎,打著白旗和...蕭字大旗!
寧鈞眼睛微眯:領隊的是誰?
距離太遠看不清,但看身形...很像蕭景明本人!
寧鈞心頭一震。蕭景明竟親自來了?而且還隻帶這麼點人?
傳令,放他們進山,但沿途嚴密監視。另外,準備一隊弓箭手埋伏在岩壁兩側...沒有我的訊號,不許放箭。
夜幕降臨時,蕭景明的隊伍抵達山穀入口。寧鈞獨自一人站在路中央,身後是兩個舉著火把的親兵。
馬蹄聲漸近,最終在十步外停下。火光中,蕭景明翻身下馬,同樣隻帶著兩名護衛走上前來。半年未見,他看起來疲憊了許多,但氣勢依舊逼人。
兩人在火把搖曳的光線下對視良久,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終還是蕭景明打破了沉默:你瘦了。
寧鈞沒想到第一句話竟是這個,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半晌才道:攝政王親自前來,不會就為看看我胖瘦吧?
蕭景明笑了笑:我若說,你信嗎?
不信。
所以...蕭景明環顧四周,就打算在這荒山野嶺招待我?
寧鈞側身做了個的手勢:寒舍簡陋,攝政王若不嫌棄,可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入山穀深處,來到一處天然形成的石台。寧鈞早已命人在此準備了簡易的桌椅和一壺粗茶。
條件有限,見諒。寧鈞倒了兩杯茶。
蕭景明接過,抿了一口,眉頭微皺:山野粗茶,倒是...彆有一番風味。
比不得相府的龍井。寧鈞淡淡道,直說吧,你來乾什麼?
蕭景明放下茶杯:來給你一條生路。
歸順於我。蕭景明直視寧鈞的眼睛,我可以既往不咎,還你高官厚祿。你的部下也能得到妥善安置,不必再躲躲藏藏。
寧鈞搖頭:你知道我不會答應。
為了那些百姓呢?蕭景明追問,你忍心看他們繼續顛沛流離?山中寒冬將至,老弱婦孺如何抵擋?
寧鈞握緊茶杯。這正是他最痛處。半個月來,已有十幾個體弱的老人和孩子死於風寒和饑餓。
蕭景明,寧鈞直視對方,你若真關心百姓,就該停止征戰。現在停戰,劃江而治,百姓尚有一線生機。
蕭景明搖頭:天下必須統一。分裂隻會帶來更多戰亂。
那就撤掉的旗號,承認大周正統,輔佐太子登基。寧鈞試探道。
蕭景明突然笑了:寧鈞啊寧鈞,你明明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何必還說這些場麵話?他站起身,走到石台邊緣,背對著寧鈞,我乃大景朝正統太子,隱忍三十年,就為複國。如今成功在即,你讓我放棄?
寧鈞也站了起來:所以這纔是真相。什麼為民請命,什麼結束戰亂,都隻是藉口。你要的,從來就是複仇和皇位!
蕭景明轉身,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你懂什麼?當年周賊攻入皇宮時,我親眼目睹父皇母後被亂刀砍死!七歲的我躲在衣櫃裡,透過縫隙看著這一切...那種仇恨,你永遠不會明白!
我是不明白。寧鈞聲音低沉,但我知道,你利用語嫣的死作為起兵藉口,連親妹妹都能犧牲...
住口!蕭景明厲喝,你不配提她!
是她臨死前讓我小心兄...寧鈞步步緊逼,她到死都在保護你,而你...
我說了住口!蕭景明猛地抽出佩劍,劍尖直指寧鈞咽喉。
寧鈞不閃不避:要殺我?就像你殺那些不肯投降的守將?就像你縱容部下屠殺無辜村莊?蕭景明,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語嫣若在天有靈,會怎麼想?
劍尖微微顫抖,最終緩緩垂下。蕭景明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你...不懂...
我是不懂。寧鈞聲音柔和下來,但我知道,語嫣希望天下太平,希望百姓安居樂業。這纔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蕭景明沉默良久,突然問道:如果...如果我答應停戰,與南方和談,你會回來幫我嗎?
寧鈞愣住了。他沒想到蕭景明會突然讓步。
你...當真?
我需要你的才能。蕭景明直視寧鈞的眼睛,這半年來,我雖然攻城略地,但治理卻力不從心。那些新政...隻有你最瞭解。
寧鈞心中天人交戰。蕭景明的話有幾分可信?若真能結束戰亂...
空口無憑。最終他說道,你若真有誠意,就先撤走包圍臨江的大軍,停止對南方用兵三個月。同時,開放糧道,允許難民返鄉。
蕭景明眯起眼睛:三個月後呢?
若你能兌現承諾,證明自己確實是為百姓著想...寧鈞深吸一口氣,我願意坐下來談。
蕭景明盯著寧鈞看了許久,突然笑了:好,一言為定。他伸出手,為表誠意,我明日就下令撤軍。
寧鈞猶豫片刻,還是握住了那隻手。曾幾何時,這隻手曾在他最困難時拉過他一把,也曾在他背後設下致命陷阱。
希望這次,你不會讓我失望。寧鈞低聲道。
蕭景明沒有回答,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火光中,他的背影顯得異常孤獨。
寧鈞站在石台上,望著蕭景明的隊伍消失在夜色中。他不知道這個約定能維持多久,不知道蕭景明是否又在玩弄什麼權謀。但至少,百姓們能暫時喘口氣了。
鈞兒,談得如何?周將軍不知何時來到身後。
寧鈞長歎一聲:不知道。也許...這是一次機會。
你信他?
我不信。寧鈞搖頭,但我必須試一試。為了那些百姓。
遠處,一隻夜梟的啼叫聲劃破寂靜。寒冬將至,但或許,春天也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