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朕皇陵遠億點 第8章
-
他到底還是把視線投到了自己身上。
趙珩思慮一息,沉吟道:“或許,葉氏有了新的倚仗。”
兩人心緒竟能想通到如此地步,姬循雅微不可查地頷首,“亦有可能。”
話音未落,趙珩俯身,一把握住了姬循雅的手。
房間裡太冷,趙珩的手還很涼,摸起來如涼滑的綢,卻依舊比姬循雅的體溫高出不少。
雙手貼合,皮膚相接處,燒灼得如置炭火。
趙珩能看見,姬循雅眸光微漾。
他毫無防備,第一反應是抗拒,將趙珩的手狠狠扯下,然而其注視著對方,生生忍住了近乎本能的戒備。
掌中的衣袖也因此流水般地滑落。
畢竟是關乎自己性命的大事,趙珩感激得極其真情實感,如含秋水般多情的眼眸一眼不眨地看著姬循雅,“多謝將軍,若無將軍,朕竟不能安枕。”
語畢,姬循雅掌中一冷。
趙珩毫不猶豫地抽手,朝姬循雅笑著點了下頭,“將軍公務繁忙,朕亦有事要與人相商,就不擾將軍清淨了。”
姬循雅:“……”
果真是君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方纔說絕不逾矩,趙珩竟真的就恪守禮製了起來,一舉一動都像極了明君待賢臣,親近,但不親昵。
姬循雅亦起身。
趙珩一麵抻袖子一麵往外走,聽到聲響頭也不回地說:“將軍客氣了,不必遠送。”
姬循雅淡淡道:“外麵下雨了。”
不等守在外麵的守衛開門,趙珩就已將門推開。
頃刻間,雨後冰涼清新的空氣向內室湧來。
趙珩身上的龍涎香也被吹散,縈繞在姬循雅鼻尖,暖意融融,似有還無。
明媚的陽光照得趙珩眯起眼,他稍稍偏身,笑道:“雨早就停了。”
姬循雅垂眸。
趙珩將邁過門檻,不知又想到了什麼,“將軍止步,回去先將衣服換了吧。”
此言既出,趙珩便感受到姬循雅的目光瞬時黏到了自己背上。
然而趙珩卻不再說了,頭也不回地大步出去。
至穿過神衛司官署,那道視線似仍在脊背上,若蛛絲,又如蛇信,冰涼黏膩,揮之不去。
趙珩卻不覺厭煩,心情微妙地上揚。
韓霄源鎮宅石獅子般地守在門口,臉色泛著層青,見到趙珩全須全尾地出來,一直狂跳的心口才稍緩。
皇帝神色開懷,韓霄源忍不住長舒了一口氣,忙迎了上去,“陛下。”
隻是麵色帶著點受凍的白,韓霄源急忙從轎輦中捧出薄氅,要給皇帝披上。
趙珩擺擺手,“不用。”
他上前幾步,摸了摸兩個內侍緊緊牽著的、通體漆黑若墨,唯鬃毛雪白的馬。
馬蹄踏地,很有幾分不耐。
趙珩笑,縱身上馬。
姿勢颯颯利落,卻看得韓霄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陛——”
自從皇帝回來後,韓大人覺得自己愈發囉嗦了,他本是惜字如金之人!
“陛下,陛下,”見趙珩欲走,韓霄源忙快步上前,“這匹馬性烈桀驁,還未全然馴好。”
禦馬司少有大事,韓霄源從不注意,唯獨對這匹馬印象深刻。
此馬名素雪,性情獷悍太過,摔下了不知多少經驗老道的馴馬太監,還踏傷過人,隻因長得好看,才一直留到現在,皇帝先前不會騎馬,大約是在陪都時學的,初學纔不久,怎麼就看中了它!
但看著威風凜凜又不失矯健俊美的素雪,韓霄源覺得自己似乎不經意間揣摩到了聖意。
他猶豫了下,大著膽子道:“奴婢再派人牽匹更好……更好看的來。”
素雪彷彿聽得懂人言,狠狠地噴出鼻息。
趙珩摸了摸馬鬃,但見半根雜色都無,真如一捧雪似的,更喜愛了幾分,笑道:“不用,朕自己去看。”
語畢揚鞭,策馬疾馳而去!
韓霄源:“陛下!陛下!”
太監與外麵文官不同,便是在內廷隻手遮天,形同相國的韓霄源也要依賴皇帝而存,他現下正得用,視自家陛下如琉璃玉人,生怕磕碰了一點。
不足須臾,帝王的身影已消失不見。
胯-下烈馬有意將他甩下,然無論如何掙紮,馬上身姿穩健,巍然不落。
氣得素雪跑得愈發快,橫衝直撞,四蹄若生風。
韓霄源愕然地看著趙珩的背影,由衷地產生了一個疑問:這是初學?
“大人。”有內侍輕輕喚韓霄源。
“回吧。”韓霄源道,旋即麵色一冷,沉聲道:“去查查,是誰將素雪牽來給陛下的。”
這馬凶悍難馴禦馬監人所共知,怎麼會有宮人敢將素雪牽出來讓皇帝騎,不怕傷了皇帝,自己性命不保嗎?
內侍道:“是。”
韓霄源正要轉身而去,餘光卻瞥見身後出現了道著暗色衣袍的身影。
“將軍。”他立時轉身,見了一禮。
姬循雅站在官署大門內,神色看不出喜怒,“韓大人。”
韓霄源忙道:“奴婢不敢。”
姬將軍品貌舉世罕見,然大約是積威太重,總給人一種毛骨悚然之感。
姬循雅掃過官署外停著的轎輦,一眾太監隨行,皆帶著傘,其中一人站在上首,雙手捧著把妃色紙傘,“陛下乘輦來的?”
傘上猶帶雨珠,顯然方纔用過。
韓霄源道:“回將軍,陛下獨自一人騎馬來的,”他垂首,“是奴婢們無用,待陛下快到南宮才尋到陛下。”
姬循雅不語。
乘輦要小半個時辰,趙珩騎馬,自然要快上不少。
可他又不知姬循雅在哪,大約要一處一處官署地尋人。
姬循雅上前。
韓霄源躬身退開兩步,卻見姬循雅過來,隨手拿了那奴婢手中的傘。
那奴婢一愣。
韓霄源亦覺驚訝,神色卻無改,依舊垂首靜立。
修長蒼白的手指拂過傘柄,而後,狠狠攥緊。
姬循雅轉身而去。
竹骨傘柄在手中嘎吱作響,搖搖欲散,姬循雅猛地鬆手,轉而曲起二指,安撫般地敲了下。
此後數十日,二人不過見了寥寥幾次。
一則姬循雅神出鬼冇,趙珩找不到,且找得也不很積極,隻有公事要談商議時,纔會派人尋一下姬循雅,問問姬將軍有何見解。
二則明遠郡田土數額與張氏詭寄案正在徹查,每五日就有公文從地方快馬加鞭地送來。
卻總有視線,如影隨形。
趙珩任由這詭魅的目光注視,怡然自得,渾不在意。
於是,那注視愈發陰鬱。
如怨鬼,徘徊不去。
因三代帝王怠於朝政,驛站傳遞緩慢,被派去明遠的官員權衡之下,決定用軍馬遞送文書。
清查田土自明遠起,起先莫說明遠當地豪族,來百姓都不願意朝廷徹查。
一行人走陸路官道,一行人則隱匿行蹤走水道,提前來明遠。
明遠郡。
日頭西沉,一線餘暉映得人麵泛紅。
“哢哢哢。”火鐮與火石相撞,一線火星迸發而出。
老者忙低頭,就著這點火星將煙槍點燃,眯起眼吸了一口。
煙槍裡燃的東西叫忘憂草(注1),將葉子曬乾了碾碎,點燃後,味道濃烈,一口煙氣撲麵,能嗆得人落眼淚。
打火鐮的是個眉目漂亮的少年人,縱然隻聞了下餘煙,依舊被嗆得一張白臉通紅,想咳又好麵子逞強,生生忍住了,看得一眾人大笑。
“三娘,”有人朝坐在裡麵的女子笑道:“你這個侄子忒嫩生了!”
被喚作三孃的女子亦大笑,轉了臉笑罵道:“我家五郎那是日後要為官做宰的,讀書人麪皮薄,誰都像你那麼厚的臉皮還能得了!”
少年聞言臉更紅了,忙擺手道:“不敢不敢。”
他這般羞赧的作態,連明遠郡最羞怯的小娘子都做不來,眾人見他臉皮薄成這樣,笑得愈發厲害。
老者拿身旁的石磚磕了磕煙槍,也笑著瞅了眼少年。
馮三孃家的這個侄子據說是從景州府回來的,他獨自在景州府拜師求學,數月前家中來信,提到明遠郡還有姑姑在,又趕上老師出門遠遊,因景州府與明遠郡相距不遠,他便來看姑姑。
少年人冇怎麼乾過重活,麪皮在書房中捂得白生生的,樣貌清俊,言談舉止更斯斯文文,輕聲細語,時逢有小娘子與他說話,未語臉先紅。
老者越看他越滿意,他家中尚有個小孫女,與馮三孃的侄子一般大,自這孩子回來後,他家的小孫女有事冇事便往三孃家跑,做阿爺的怎麼瞧不出孫女的心思,今日就將人叫來,趁著對方在自己旁邊坐著,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老丈。”少年開口。
老者發灰的眉頭一皺,“叫阿爺。”
少年一愣,求助般地看向馮三娘,不料自己姑姑正在與個小娘子說話,笑得發間荊木簪都亂顫,張了張嘴,猶豫著開口:“阿爺。”
“哎!”老者甚是滿意。
少年薅了薅垂下的頭髮,也不知道換個稱呼怎麼就讓這老丈如此高興,他小聲說:“我聽說官家派人來了,說要,要……”
“清查田土。”老者介麵。
邊上聊得熱火朝天,倒少有人注意他們兩個。
少年連連稱是,“阿爺,你說官家這事能辦成嗎?”
老者瞥了眼少年,笑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少年聲音壓得更低,“我家裡還有三百畝田土寄在旁人那呢,我隻怕,隻怕,明遠的事兒成了,整個大昭朝不都得清查?”
老者吐了口煙,見他滿麵擔憂,忍不住笑了聲,對方也算自己孫子女輩的人了,毫無戒備地答道:“我看不能。”
少年一愣,“為何?”他想說重新清丈田土,懲治詭寄後田土仍是自己的,且再冇有被人昧下的風險,池林就是前車之鑒,怎麼還有人前赴後繼?
老者嗤笑了聲,“說你是讀書人,”忍不住拿煙桿敲了下少年人的頭,“你還真十指不沾陽春水了!”
少年眼睛清亮,又帶幾分茫然,老者雖不知何為虛心求教,見一個在外求學拜師,日後可能做大官的學生這麼看自己,很有幾分飄飄然,道:“告訴你吧,官家的糧都收到六成了,寄到旁人名下最多也不過四成,你算算,刨去每年的種子,還夠不夠人用畜嚼!”
少年若有所思。
從來能有餘錢供子女讀書的人家多算不上極清貧,譬如他,便算上官宦之家的子弟,竟極少想到這一層。
老者拿煙桿捅了捅少年,“悶聲不語的,怎麼了?”
少年偏頭,望著不遠處一望無際的田海,晚風吹拂,萬千碧綠隨風輕搖,道:“阿爺,我無事。”
“隻是……”他頓了頓,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得見,“民生多艱啊。”
話音湮滅在風中。
翌日大早,少年便收到了所謂在景州府的友人寄送來的東西——乃是一盒耐放的點心並幾樣銀首飾。
少年打開點心盒,從夾層中取出文書,放好。
將點心分了四鄰的孩子,銀首飾則儘數給了姑姑。
馮三娘倚著門,把玩著手中的小簪子,笑道:“賢侄,好孝順。”
“賢侄”本人瞥了他一眼,不言不語地退回房中,打開文書。
越看,麵色越激動。
待全篇看完,昨日的委頓與憂慮竟一掃而空。
馮三娘不知何時跟了進來,“笑什麼呢?”
少年霍地轉身,刻意壓低了聲音,然而還是壓不住語氣重的激盪,“文書上說,明遠郡內,陛下欲減田稅,減至二成稅,二成稅啊,已五十年不曾有了!”
馮三娘怔然,神色有些不可置信,一把扯過少年手中的紙,見除此之外,上麵還寫著,凡將田土寄在他人名下者,三百畝以下無罪。
三百畝以下的人家,其實就是平民百姓,連小地主都算不得,這樣的人家詭寄土地,的的確確隻為了吃飽飯而已。
畢竟,六成稅,實在太高,太高了!
三百畝以上,一千畝以下,則要以二成之數補繳兩年內的田土稅,若詭寄不超過兩年,則不補繳。
至於一千畝以上……這便是富家豪商了,需得補繳五年三成稅。
至於為他人詭寄土地者,譬如張氏,按律法,罪名便不輕,會牽連三族,但這次的處置卻近乎平和,隻要將十年間的田土稅上繳國庫便可。
可謂重重拿起,輕輕放下。
馮三娘看過後猶然不信,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三遍,才道:“要變天了!”
誠如其所言,待聖旨明發天下,朝野震盪!
於百姓而言,減稅自然是最實在的好事,既然朝廷的稅減了,就冇必要將田土寄在他人名下,此時既冇有好處,又有可能遭人把地占了,趁著官家在,便帶著當時交割的文書憑證,要求將地主名改回來。
應者如雲,令原本想看樂子,亦或者不願清查土地者瞠目結舌。
若明遠郡內推行順利,新政必然推廣至整個昭朝。
有人歡喜,自然有人愁。
譬如說,田土連阡陌的豪族高門。
他們不同與商人,空有財產,但地位低下,總恐其財被人奪了去,便依靠於豪族,豪族則本身就在地方勢力盤根錯節,不必擔憂官員垂涎其財產,又或者,官員本身就是他們自己的族人。
將田稅歸於國庫,此舉,無異於給他們放血!
但又隻是放血,十年田稅上繳回去,於多數豪族而言,數目雖不小,卻並非令人無法接受的巨大。
然而又忍不住想,今日讓一步,來日或讓十步、百步,乃至被鯨吞蠶食得半點不剩。
可若,皇帝就此止住呢?
畢竟參與其中的還有不少皇親國戚,從前不是冇推行過新政,卻未見哪位皇帝會將刀抵上自己人的脖子。
一時間陷入兩難之地。
奏疏如雪花般飛向趙珩案頭。
試探、求情、痛陳利弊、甚至暗暗威脅,凡此種種,無所不有。
……
趙珩卻冇有外人想象中的那般疲於應對,他雖是個可謂宵衣旰食的勤勉帝王,但不會將諸事皆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